凡煙小說

雙喜臨門

關燈
雙喜臨門

目前來看,羅盛文帶回的白銀與鄭和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不過蚊子腿也是肉,更重要的是皇帝擺出了內帑不獨吞的態度,這就可以了,文臣們很滿足。

朱瞻基不計較這些銀子,他更計較的是白薯和玉蜀黍。

從碼頭回宮,他第一時間叫來戶部侍郎陳山和上林苑監監正韓牧園:“這些作物和之前的馬鈴薯一樣,需要強制生產。”

他在“強制”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希望兩人聽明白這個詞的含義,不要再犯上一次的錯誤。

至於他們的屬下如何執行命令,那就是他們這些長官的事了,朱瞻基不問過程,只要結果。

陳山與韓牧園一同接了旨。韓牧園還好,上林苑監在馬鈴薯這塊居功甚偉,陳山則有些忐忑:尚書夏原吉不在場,皇上只叫他接旨,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在膠州時,皇上也是趁著夏原吉不在場,忽悠他開了海運。

這次皇上是不是也在忽悠他……陳山曉得這個想法大逆不道,但他已經吃過虧,暗暗決定無論如何此事也要叫來夏尚書共同商量。

兩人一躊躇滿志、一滿腹心思的身影走出大殿,朱瞻基沒有目送他們走遠,叫人磨墨開始寫催促清點秋收倉庫的聖旨。

前世他常年泡在四臺電腦屏幕日夜不休的豪華辦公室,跑腿活計做得不多,但公司裏小到剛入實習期的新人考勤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現代社會資/本主義的熏陶下,他自有一套把懶漢訓練成渴望胡蘿蔔的驢的體系。來到這個平行時空的歷史王朝後,他的權力更大,可那套體系也不管用了——這才是他近日焦躁的根源。

由於醉心賺錢,對歷史沒有研究,那些著名的能臣奸官朱瞻基一個都不知道。但這不要緊,因為他知道時勢造英雄,只要能將那套體系重新移植到大明的官場,奸臣也得變成累死的驢。

唯一的問題,就是那套培養人才的體系與如今的大明官場水火不容。

南京的貪腐之風就是這冰山下微不足道的一角,朱瞻基攤開卷軸,忍不住想,洪武太祖才走了幾朝,貪腐之官就已經泛濫到這個地步了!

立在一邊的祥子被皇上陡然爆發的騰騰殺氣嚇了一跳,悄沒聲地退到門口。恰好有小太監拎著食盒從門廊要進來,說是來給皇上送水果,他連忙好心攔了一把。

“皇上正忙著呢,待會再進去。”他說。不知道是不是祥子的錯覺,周圍的宦官變得越來越蠢了。

即使是他也知道,皇帝心情不愉快時,身邊他們這些負責服侍的人便需要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來做事,耳聽八方都不為過,哪有這樣冒冒失失往門裏闖的。

不知道從哪裏起了傳言,說宮裏招太監會愈來愈少,往後的公公們,怕是再難重現王忠、甚至是司禮監的輝煌……

祥子出神地想了一陣,把註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小太監身上,卻發現他並沒有對自己露出感恩戴德的神情、也沒有識趣地掏出錢袋感謝救命之恩,反而正伸著脖子往裏望。

再仔細瞧瞧,他的輪廓也很熟悉——祥子脫口而出:“你是小殿下的那個貼身太監,叫奉書的,是吧?”

奉書捧著果盤食盒的手緊了緊,默默點頭。

“你不好好陪著小殿下呆在文華殿,來這裏做什麽?”祥子繼續問,對眼前這人的不滿達到了一個巔峰:他自己就時常被老公公們嫌棄不聰敏,但眼前的人貌似比他還呆十倍,這人是怎麽選為小太子貼身太監的?

呵,莫不是跟司禮監做了什麽交易。

奉書看清他臉上藏也不藏的輕蔑鄙夷,更加緊張了,尖著嗓子道:“我、我是奉皇後娘娘之命,來給陛下送果子配茶的。”

撒謊!皇後娘娘在坤寧宮,有自己的事要做,忙得腳不沾地,何況她明知皇上這邊有他祥子照顧,茶點不會缺,哪會留神特意囑咐他來多此一舉?

“皇後娘娘何時去過文華殿,我怎麽不曉得?”祥子雙目一瞪,“到底怎麽回事,速速說來!”

奉書被他瞪著眼睛嚇得肩膀後縮,卻還是堅持稱這果盤是皇後娘娘送的。祥子疑心更起,幹脆叫人把他拘在門外,正好見殿裏朱瞻基暫時放下筆,便自己把食盒端了進去,同時將奉書的奇怪舉止如實報給天子。

“玉哥兒身邊的那小太監?還說是皇後送的?”朱瞻基打開食盒,裏面是一盤冰糖山楂、小圓柿子、冬棗、梨塊,山楂表面的糖衣微微融化,沾到脆棗和梨塊上,一派晶瑩剔透。

祥子看了愈發皺起眉頭:皇上不愛吃甜食,皇後是知道的,這奉書明顯是在扯謊!

“……玉哥兒啊。”朱瞻基卻想明白了,笑著搖了搖頭,剛才揮灑在卷軸上的怒氣似乎也消散得無影無蹤。“沒事,你叫他走吧。”

雖然蠢了些,但執行主子的命令卻是堅持到底,他想。此人在玉哥兒身邊,倒也堪用。

除羅盛文歸來之外,第二件好消息:英國公剛到安南,還沒經歷幾場血戰,就將安南平定了。

據說他叫人將前朝采選太監的罪行與下場寫成話本,叫了幾家不怕死的戲班子來排,居然真有很不錯的效果。

當然,另一方面,威遠炮、鷂子尖嘴炮等新式火器應該也起到了不小的恐嚇作用。

朱瞻基收到消息當日就開始擬聖旨,著禮部章敞和禦史於謙兼任巡撫,即日出發前往安南。

安撫民眾、巡視民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們要視察安南的出海口,在當地集合民夫建立碼頭。

“著開建臨海碼頭”,在聖旨裏剛看見這幾個字,不少大臣都腦門一緊。

安南剛剛平定,皇上就要征調民夫!這還不得又給人家逼反了?

群臣紛紛從各個角度批判此舉急躁不仁、不合禮法,請求皇上收回成命。翰林院、都察院、六科給事中全部出動,尤其是六科給事中,他們有封駁旨意的權力,天子的聖旨就卡在他們這一關。

而翰林院都是浸透了聖人典籍的書蟲,規勸時排比譬喻連用,縱橫恣肆、文采斐然,話語之間,仿佛不聽勸告的天子與桀紂無異。

冬日的午朝叫人昏昏欲睡,皇上只是端坐在大殿上方,沈默著看他們舌燦蓮花。

等這夥人輪流進言,說完了每一條反對的理由後,天子才回了一句,就八個字:“以工代賑,由朕出錢。”

不花國庫銀子,那沒事了,翰林院頓時安靜下來。

要往安南走一趟的於廷益和章敞卻感到了更大的壓力:天子動用內帑,矛盾轉移,這些人的目光就被移到了派出去做事的人身上。

哪怕兩人的工作出現一絲紕漏,都會被彈劾得體無完膚。

而以工代賑,巨額的銀子要經手不說,還要跟當地的民夫打交道。

安南本就是紛爭之地,蟲草生毒,民言不通;雙方十幾年間以命相拼,要如何說服安南民眾,明廷是來救人於水火、給銀子送糧食讓他們勞動的,著實頗有難度。

做得好了,活民無數,留名千秋萬代;若是一不小心沒看住手下欺壓民夫,搞不好就會造成民怨沸騰,再加上朝堂上殺人無形的奏折,難免會落得前朝采買太監那樣的下場。

但無論如何,聖旨發出就是塵埃落定,於廷益與章敞一同出列,深吸了口氣:“微臣接旨!”

沒有上朝的午後,戶部侍郎陳山遞了帖子前來拜訪尚書夏原吉。

夏府是典型的士大夫府邸,前院山石嶙峋,花黃色的萱草叢生,鮮艷地點綴在被游廊包圍的院子中央。

萱草又稱忘憂草,觀之忘憂,其花亦可食,價格平易近人得很,一般落魄文人都養得起。看得出來,這個主管一朝國庫的守門人並沒有將國庫財富花到自己身上。

陳山路過院子時,見山石周圍除了萱草與冬青點綴外,竟沒有略名貴精致些的花草,不由在心中暗讚尚書儉樸。

得了帖子,尚書提前在正廳裏等他。小童為陳山揭開門簾,領著他繞過屏風走入正堂。

夏府正堂不大,但絲毫不顯逼仄,茶桌後掛著王安石的“我欲往滄海,客來自河源”,更讓這四方的正堂開闊得如同浩瀚江河湖海。

夏尚書站起來迎接來客,陳山豈敢受此大禮,連忙請他坐下,二人先是客氣了好一陣,才逐漸轉入正題。

“下官此來叨擾大人,原是有事相詢。”陳山緩緩說道:

“遠航船隊回歸那日,聖上曾命下官撥銀兩給上林苑,全力培育玉蜀黍及白薯,就是從番外帶回的化外糧食。下官一人拿不定主意,特來問問大人。”

在花錢一事上,夏原吉是最謹慎小心不過的。太宗時他曾屢次勸諫儉省國庫,為此觸怒太宗被投下獄也在所不惜;至於前朝安南撤軍、召回鄭和,更是在他一力之下促成。

然而這次,面對陳山的詢問,夏原吉卻給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答案。

“按上次馬鈴薯花費的二倍起算,再加上羅盛文所貢的一百五十萬兩白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