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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論妖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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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論妖後

其實在於廷益上疏彈劾劉觀之前,朱瞻基就已經看劉觀不順眼很久了。他與首輔楊士奇早已私下商議,開始搜集劉觀貪汙受賄的證據。

不過有他彈劾,楊士奇當即決定對劉觀提前發難,這也就導致左都禦史這一職位出現空缺,需抓緊填補。

“臣以為顧端臨可應此職。”朱瞻基向楊士奇詢問人選時,楊士奇推舉了顧佐,細數其人剛直公正、廉潔肅然的優點。

他還專門強調,此人任知縣時曾“親挽雕弓如滿月”,射下高空中的大雁,十發十中,狠狠震驚過一眾守將、校尉。

朱瞻基對這個名字其實有點印象。

“顧佐?就是那個上朝參拜時忘了低頭,只顧盯著朕的玉扳指,楞楞出神的那位?”

楊士奇在心裏暗暗扶額:“呃,這個······顧端臨的確曾因參拜禮數不周而被彈劾過。”

這件小事聖上居然還記得,那顧佐給他留下的印象恐怕不會特別好。楊士奇踟躕片刻,還是頂著朱瞻基似笑非笑的視線,為顧佐辯駁了幾句:

“端臨雖偶有不恭謹之處,但他做事勤懇,所轄之地吏治清明;且他用人唯看賢能,不受親惠之嫌,未曾誣陷於官場,實乃瑕不掩瑜。”

“陛下成心整治都察院,則此人必能為陛下手中利刃,所到之處,力除一切頑疾!臣與顧端臨素不相識,此話斷不是私心作祟、為其開脫。”

“好,那就他吧。”朱瞻基曉得楊首輔為人,笑著說道,“首輔不用這麽緊張。顧佐因上朝分神被彈劾的當口朕都沒有罰他,現在又豈會重翻舊賬。”

雖然對趙王朱高燧、楚王、乃至一眾藩王,朱瞻基都可恥地翻了舊賬,但那是因為國庫實在空虛,他懶得養這些遠房親戚了。

對待忠誠能幹的大臣,他分明還是很隨和、很有原則的,真不明白他們一個個的為什麽都那麽怕他。

另一邊,朱祁鈺在文華殿不僅得到了自己被彈劾的消息,還聽到了另外一則朝議。

——有好多人借著於廷益那封奏折,順著桿子爬,要求皇帝采選秀女,充實後宮,以免妖後把持幼子、霍亂朝綱。

最後一句沒寫在折子裏,但是流傳在文臣聚會的席間。當然,由於東廠和錦衣衛的陰影無處不在,暫時還沒有人指名道姓,只是借用了許多典故來指代。

朱瞻基登基後,徐梧留在京城做了京官,監管錦衣衛,因此徐玄的消息才如此靈通。

“兄長不讓我跟殿下說這些,但是我想,小殿下應該知道的。”徐玄跟朱祁鈺咬耳朵,“朝堂上很多看起來義正嚴辭的折子,表面勸聖上明辨忠奸,其實都是在針對皇後娘娘呢。”

那麽好的母後被稱作妖後,朱祁鈺的疑惑甚至大於憤怒:“跟母後有仇的,不是錦衣衛嗎?文官不是也很討厭錦衣衛嗎?他們為什麽要管母後叫做妖後?”

妖後只是一個稱呼,皇後娘娘跟誰有仇不重要,她擁有的權力有多大,她能隨心所欲地做出些什麽,才是眾臣關註的焦點。

作為後宮女子,她能參與官員罷免任命的建議,這是太祖明令禁止的婦人參政;

舊都的消息也瞞不住人,她在南京時能掌管全城守衛的調動,甚至手握太宗、今上令牌,這是染指兵權;

甚至今上後宮空虛,從皇太孫時期就一直保持這個狀態,足以說明皇後心窄善妒,不能容人······

從當上太孫妃的一刻起,晴雯所做的每一件事,其實都是在文臣敏感的神經上跳舞。

大臣們現在才開始議論,不是因為他們太能忍,而是因為之前朱瞻基太能藏。

現在朱瞻基登基為帝,後宮如同透明玻璃一樣攤開在臣子眼下,這就不是什麽東宮、太孫的私事了,而是值得用百十來封奏折轟炸的國事!

徐玄跟朱祁鈺細細講明白了所有的關節,就當報答他掏出的那串貝殼項鏈。

這些都是書裏沒有說過的,朱祁鈺聽得心砰砰直跳,只覺得母後被一群虎豹盯上了,而她自己還不知道。

母後危在旦夕!

朱祁鈺站起身來,想跟張輔將軍告假。

他現在就想立刻見到母後,告訴她以後要行事低調,要父皇永遠護在她身前!

“小殿下要做什麽?”徐玄趕緊拉住他的衣角,察覺到姿勢不妥後很快松開,“眼下若在聽課時半途而廢,殿下猜一猜,那些禦史們又會說些什麽?”

他說得有道理。朱祁鈺只好在他身旁繼續坐著,焦躁不安地等待張輔將軍授課完畢,他好回到坤寧宮去。

正午,坤寧宮的青木居送來虎紋麂皮酒釀鴨掌、清蒸牛肉丸、鮮筍火腿、蒓菜醬拌桂花山藥米飯、葡萄幹蜂蜜奶糕等菜點,奶糕是專門為朱祁鈺要的,為了犒賞他第一日去文華殿聽課。

晴雯將時刻算得正正好,菜上了六七盤的時候,朱祁鈺也回來了。

她沒有算到的是,他會像個小炮仗一樣撞進她的懷裏,還帶著哭腔喊了一聲:“阿娘!”

“怎麽了這是,半日不見就這麽想我?”晴雯驚訝笑道。

小祁鈺使勁點點頭。

午膳開始,他一面大口吞咽蜂蜜奶糕,一面將徐玄跟他說的悉數倒了出來。

說完後,他偷偷瞟了眼母後的神色,卻發現她並沒有多麽意外。

“阿娘,你,你都知道了?”

這話幾乎剛一出口,他就自己反應過來:是啊,阿爹手下有東廠和錦衣衛,協理東廠的百商甚至就在阿娘身邊做事,徐家知道什麽,她肯定比徐家知道得更多。

“阿娘,阿爹也知道這些,他沒有打那些文臣板子嗎?”他氣呼呼地問,“連滿口之乎者也的徐玄都知道,阿娘不是這樣的人,他們那是在胡說八道!”

晴雯只是滿臉憐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讓他慢些吃飯。

“小寶知道心疼母後了,真乖······但你要曉得,朝廷上的事,不是那麽簡單的。”

朱瞻基處理奏折幾乎不避著晴雯,日積月累,她對朝局有了一個極為清晰、不遜於內閣大臣的認知。

那就是官場群魔亂舞,為你說話的未必就是好人,想踩你一腳的也未必就是奸邪。

正如有人看不慣她這個皇後,也更有人為她說話。然而看不慣她的人中,不乏陳瑄等能臣,他們都是真心幹實事的人,並不都值得挨頓板子;

而稱讚她的大臣,也多是想趁機討好、以此上位的投機者。他們跟禦史打嘴仗絲毫不落下風,“巾幗不讓須眉”之類的大道理脫口而出,可真正叫他們去做事,估計連督辦開鑿河道都辦不好。

她告訴朱祁鈺,“朝廷如今需要的,是真正幹事的人。充實國庫、恢覆海運、鞏固邊防、改善民生,做些實事,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比什麽都重要。”

“只要官員們肯做事,讓這些人隨口抱怨幾句,母後和父皇都不會少二兩肉。”

“但若是因此發作,寒了幹臣的心、讓小人上位,整個朝廷就運作不下去了。”

朱祁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至於那些讓你父皇充實後宮的折子,他們愛上,就讓他們上去唄。”晴雯餵給小祁鈺一塊松軟多汁的雞肉,憋不住笑道:

“他們又不知道,那些折子最終是說進了你父皇的心底呢,還是被拿去墊桌腳了。”

朱瞻基踏進坤寧宮時,小祁鈺已經被晴雯逗得重又開心起來。

他還不知道二人此前的談話,只關心道:“玉哥兒第一日聽蹇先生講課,感覺如何?”

“蹇先生的經史講得很好。”朱祁鈺咽下一口荷葉湯,想出個四字的詞:“兒臣聽得津津有味。”

“那就好。父皇年幼時,皇爺爺曾派楊榮到軍中給講過經史,父皇也是受益匪淺,才有如今的見識······”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朱祁鈺下意識嘟囔了一句,身邊的母後身體卻立刻僵直了。

朱瞻基也直直地望過來,顯然聽清了他接的這句話茬。

他神色不明地開口:“小寶真是博學廣識,連宋江的《西江月》都能脫口而出······蹇義肯定不會教這個。你是跟徐玄學的?”

宋江——忠義水滸傳!

完了,那是句大逆不道的反詩!

《水滸傳》,母後壓在箱底的話本之一,朱祁鈺偷偷翻出來看的,只匆匆看了一遍,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記住了這句詩。

朱祁鈺後知後覺地捂住嘴,“不、不是,不是跟徐玄學的。”

徐玄消息靈通,懂得又多,又好籠絡,這麽個難得的小夥伴,朱祁鈺絕對不會拿他來頂黑鍋。

但他也絕對不會出賣母後的!

“那是跟誰學的?讓父皇想想,你身邊什麽時候多了個拿《水滸傳》的伴讀?”

朱祁鈺張了張嘴,想到母後的處境,又抿緊唇瓣,打定主意不想讓群臣多一個針對母後的理由。

“行了,那個人是我,好了吧。”晴雯破罐子破摔地站起身,打破朱瞻基故作嚴肅的神情,“除了《孫子兵法》、《元英記》,我還買來了《水滸傳》,就壓在箱子底下,怎麽,長春你要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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