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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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能臣
“其因太宗聖恩蒙封漢王，跋扈恣肆，包藏禍心，仁宗皇帝屢遭敗害而再三恕用，其人卻仍不知悔改，恨心愈兇，乃至意圖被堅執銳、禍亂天下，樂安平民無辜受累……”
被朱瞻基點出來的禦史看著年歲不大，卻聲音洪亮，氣勢淩厲，若將詞句謄寫下來，不需增減一字就能寫成篇酣暢淋漓的檄文。
朱瞻基知道禦史大夫一般是專門罵人的，文采不會差，所以才敢放心指出個人就用，但此人的坦蕩和機變還是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被官兵牢牢捆住的朱高煦也被罵得逐漸失了力氣，緩緩滑跪在地，回過神來般閉眼認命：“臣誠知罪孽深重，是死是活，生殺唯由聖上做主。”
“漢王明意謀逆，罪該萬死，請聖上下令將之處死，以防後患！”先前奉旨罵人的禦史反應很快，旋身面朝朱瞻基請命，周圍的百官慢了一步，也紛紛請願將朱高煦賜死。
朱瞻基先命人進入樂安接管城防，他是恕了樂安軍民的罪，可負隅頑抗者還需就地格殺。然而對朱高煦的處置，他卻有些拖拉的意思。
臣子們想殺朱高煦，他又何嘗不想殺？被官兵護得嚴嚴實實的小馬車就在朱瞻基身後不遠處，裏面坐著他唯一的孩兒皇太子，自幼體弱多病——拜眼前王叔所賜。
可是皇爺爺在漠北駕崩之前的叮嚀猶在耳畔，飽含無奈與滄桑的“手下留情”四個字在他腦內反覆回蕩。
朱瞻基看著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二叔，嘆了口氣：“關起來吧。”
只要他不再鬧出什麽動靜，朱瞻基想，那就關他一輩子，連同妻妾孩兒一起關著，也就不算叔侄相殘，他也能眼不見心不煩。
內侍李謙忍不住感嘆皇上仁義，帶動周圍臣子此起彼伏的稱讚，朱瞻基沒有在意這些虛名，反而叫住了先前那名反應奇快的禦史。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如今的朝廷大多是皇爺爺和皇考選出來的老臣，像楊士奇、夏原吉者，穩重可靠有餘，但總讓人擔心萬一身子骨不爽利就無人可用。
朱瞻基正想培養一批這樣年輕的幹臣，好讓朝廷後繼有望。徐梧是第一個，眼前這人是第二個。
“微臣於廷益，單名謙。”
和李謙重名了啊。朱瞻基笑了笑，沒註意到後方小馬車的簾子被風吹開一角，身著銀甲的晴雯在馬車窗邊說著什麽，一只小腦袋從窗中探出前額，於謙微微擡起眼。
“行，你下去吧。”他說，心裏已經記下了於謙這個名字。
安南將定，他正愁沒人主事，本來想派禮部的老臣走一趟，又擔心他們身子吃不消方外之苦，這頭於謙就冒了出來，正好解了這個難題，他很滿意。
跟隨朱瞻基來討伐漢王的百官裏，有眼色的居多，一看於謙在禦前留下了名字，有望被皇帝重用，於是紛紛揣測聖意上書。
回京途中，朱瞻基桌上奏折如山，有一半都是慷慨激昂要求順路前往彰德，把趙王朱高燧一同解決了的；
另一半則以首輔楊士奇為首，反對處置朱高燧，因為“其人到底未曾不臣，師出無名，不可無端發難，否則公義有損”。
這日大軍駐紮在山東膠州，此地水師學堂在永樂年間新建，洪熙年間的縮減開支之風還沒刮到此處，一直發展不錯，如今已頗具規模。
朱瞻基視察過水師學堂與新建的碼頭，戶部左侍郎陳山前來接駕，君臣面談，又提起了朱高燧。
“永樂年間，趙王也曾試圖謀害太宗、廢除仁宗上位；太宗駕崩以後，漢王的種種謀逆策劃，他亦有參與。料理趙王，不算是無端之舉。”
陳山是朱高熾倚重的老臣，對前朝舊事熟悉得很，對趙王的小心思更是摸得清楚。
說到最後一句，他更是直接看向朱瞻基，兩人都知道，雖然坐實謀反的是漢王，但此人有勇無謀，許多事情都是趙王在後頭張羅慫恿的。
只是趙王朱高燧此人做事隱蔽，身影都藏在陰暗處，擅長把傻子漢王當槍使，害人的證據不多，要處置他還得翻出前朝朱高熾做太子時的事，有點翻舊帳之嫌。
陳山也在朱瞻基的文華殿做過學士，面對曾經的先生，朱瞻基不會隱瞞，說出了自己先前一直掩蓋的心思：
“三叔作惡多端，絲毫不下於二叔。但皇考心軟，不忍手足相殘，曾親口在皇爺爺面前力保三弟，還銷毀了全部罪證……”
“再翻過來追究這些罪狀，有損的不止是所謂公義、朕的氣度，還有皇考的聲譽。”
這些道理陳山也能想通，但他了解朱瞻基，新皇從不是個看重生前身後名的人，否則也不會矯詔廢除殉葬祖制，知道他後面還有話。
朱瞻基喝了口解暑的芙蓉湯，果然繼續說道：“另外，我朝藩王不止他一個，要說不安分的動作，大小藩王多多少少都會有一點。光是把趙王一脈斬草除根，解決不了問題。”
這是要統一準備削藩。陳山默默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如今漢王落敗，朝野議論洶洶，趙王也應有所耳聞。他是個聰明人，如果不想和漢王落得同樣的下場，就該主動自請裁撤藩王府衛。”
當然，朱高燧若能更聰明一點，就該點出其他藩王的衛所也不合理，請求讓皇帝一並裁撤。
若他始終領會不到朱瞻基的意思，或是執意裝傻，那漢王這邊會抖落出什麽造反的共謀，可就不好說了。
“原來如此。”陳山立刻想到，楊首輔所言的“公義”應該也是皇帝謀劃中的一環。
甚至他們二人很可能是事先說好的，由首輔點出皇帝仁德，而後如何削藩都不會損害皇帝的名聲。
朱瞻基說明白後，朝他一擺手：“趙王之事已不必多慮，陳侍郎來膠州也有幾日，可曾看過此處的水師學堂？”
今上重視水師的程度是前朝未有的，為此花的銀子也讓人看了肉疼，還好他會從別的地方省錢，否則戶部尚書夏原吉第一個不同意，第二個就是他侍郎陳山。
現在聖上要他看水師學堂，看什麽？是看銀子花得值不值？
國庫的銀子落到實處，陳山已經認命了，至於這錢花的效果如何，這豈是陳山敢妄言的？
他甚至想著，聖上是不是在拿此事揶揄他——也不至於吧，他就是在聖上給水師批條子的時候多嘴了幾句，聖上不是那般記仇的人吧？
陳山心中驚濤駭浪，瞧著天子的神情謹慎地說了幾句：
“微臣還未仔細看過，但見水邊熙熙攘攘，碼頭船夫、弄潮兒林立，熱鬧非凡，想來其中也有這學堂之功。”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朱瞻基喃喃，他差點就要開始描繪大航海時代的宏偉藍圖，還好忍住了。
因為近年天災，朱瞻基依照祖訓多次減免稅賦，盡管開州的工坊已經在徐梧以及行商們的推動下向四周蔓延，商稅翻了幾倍，但國庫總體還是捉襟見肘。
這樣的情況下，朱瞻基就算把發展航海技術的好處說得天花亂墜，也只是空口畫大餅而已。
他讓陳山來膠州接駕，部分是想證明國庫這筆銀子花得值，不要老用那種看敗家子一樣的眼神看他；
部分是想讓投資人驗收投資成果，獲得豐收的喜悅，可陳山明顯沒看出什麽門道來。
最後朱瞻基只能挑明了講：“水師學堂人才濟濟，朕以為可以開海運了，陳侍郎以為如何。”
這話落進陳山耳朵裏就只有四個字——“朕要銀子”。
怎麽又要銀子！
陳山眉頭狠狠皺起，禁不住想起朱高熾在位時有多麽體貼臣下，主動減省開支，與朱瞻基上位後簡直是鮮明的對比：宣德元年才過一半，所花的銀子已是洪熙元年的三倍有餘了！
“……陳侍郎不必緊張，海運一開，漕運壓力減輕，就不必用那麽多錢了。”朱瞻基看見陳山的臉色，忙補充道，“從今年起，漕運重頭轉向海運，總花費甚至能減少一半。”
陳山在戶部主事多年，對海運費用不陌生，飛速心算一遍，發現聖上所言非虛，這才松了口氣。
“海運風險頗高，此前數次浪打船翻，全船覆沒。”他提醒道，心裏還是更傾向於漕運。
漕運雖然費力，但河道都是自己人一點點開的，風浪、速度都好控制，總督陳瑄也有經驗。而海運，那大船只要沈上一艘，都是水師經費不可承受之重。
“聖上若決意開海，則需挑選合適時機，還要提防海上盜賊……”
雖然梁道明已經伏首，但熟悉水性、伺機而動的盜賊可不止三佛齊一家。
“朕曉得的，三佛齊王部下專防倭寇。”朱瞻基說，顯然已經安排好了這一茬，“這正是他們將功補過的時候，若要開海，他們當隨時待命。”
尚書夏原吉不在場，陳山是沒有資格拍板給錢的，可他看著朱瞻基征求他意見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漢王府內所得收歸國庫，海運或可一試。”
朱瞻基本就沒想私吞叔叔府裏的金銀財寶，爽快地點了點頭。
今上率師出征討逆，京城內卻也沒有群龍無首的亂象。在鄭亨與留守老臣的安排下，京城秩序井然，只是比平時多了一分戒嚴的肅靜。
武安侯鄭亨在靖難時就投了朱棣，永樂幾次北伐都有他的身影，他以擅長對敵軍發起猛擊聞名，左肩中箭也能揮劍斬敵首級，悍烈之勇自不必提。
而朱瞻基讓他回護帝都，則是看準了他的另一個優點，即部署周密，嚴防死守。
宣府和大同是邊防的著眼，鄭亨鎮守大同時，提出並實施了數條鞏固安定的措施，例如邊軍屯田治理、召聚游民、以軍堡為單位細分防守任務等，讓大同及其周邊的防衛如同鐵桶似的水洩不通。
如今鄭亨奉旨回護京城，也拿出了在大同時的部署精神，如今京城從外到內的防守一絲不茍，悉如邊城。
平時嘈雜的街道兩旁，每時每刻都有衛兵巡查，看見不妥之人立刻拿了下獄，因此擺攤賣藝的都少了許多，百姓若無必要之事甚至不會出門。
內城各個宮門也都緊閉著，今上後宮只有皇後一位，而在張太後的管理下，先帝的那些太妃們逃過殉葬已是萬幸，而今只敢抱團取暖，不敢生事。
宮道之上轎子幾乎絕跡，只有一位內監帶著侍從們匆匆而過，正是朱瞻基信任的太監王忠。
——聖上給他發來了旨令，皇太子朱祁鈺不久後要開始聽詹事府講課了，後宮的梳柳、梳香等難免有照料不到的時候，要他挑個伶俐細心的小太監，好好服侍小祁鈺的起居。
這是要挑選貼身太監了。
下一任儲君的貼身太監，那可是個肥差啊，資質平平無奇的祥子都能混得那麽好，要是讓稍微有能耐、有眼色些的得了這個位子，還不得美到天上去？
因此，得了風聲後上趕著巴結王忠的大太監數不勝數。大太監們年歲不符合要求，但孝子賢孫還是不缺的，若是門人能在皇太子面前混個熟臉，正主晚年也比旁人高貴些。
宦官之間相互送禮，是心照不宣的慣例，連賄賂都不算。即使可靠清白如王忠，以前這種銀子也是會收的，可是這次他統統回絕了。
並且放出話來，太子的貼身太監備選不僅他要親自過眼，張太後那邊也要過一遍，有不軌引誘、狡猾偷懶之心者統統不用，任你後面是誰的面子也沒轍。
今日是王忠給皇上報候選人名的日子，幾百小太監已經篩選到倒數第二輪，剩下十三個了。
他要從這十三人中選出三人，將名字、籍貫、背景、特長等資料傳給皇上，等皇上決斷出一人，一回京城便可任命。
在守衛如有實質的目光中，王忠快步拐進皇城外圍的內官衙門，十三名小太監早在殿前空地上排好，司禮監掌印坐在殿內，由大太監遞給王忠一本名冊。
“王振？”王忠讀出了名冊上的第一個名字，此人是他本家，長得清秀幹凈，他心念微動，多問了一句，“你入宮以來跟的哪個公公？”
“小的一直在司禮監做事，哪個公公叫小的做什麽，小的只管去做，沒有專門跟誰。”叫做王振的小太監看著地面說道，態度十足謙卑。
王忠眉毛往上一挑，似乎要笑出來：“你跟爺們也不說實話，是打量著爺好糊弄呢？”
背後沒人，這王振能排到名冊第一位？背後沒人，他臉上身上能這麽清清爽爽，衣裳能一個線頭都沒開？
王忠沒在內廷做事很久了，但他依稀記得，宮裏還沒有無緣無故給新人縫補衣角的活菩薩太監。
“求公公恕罪！”王忠跟著朱瞻基許久，發怒時的氣勢也非同尋常，那小太監被他橫眉一嗤，立刻渾身發抖地跌跪在地：
“小的沒有糊弄公公的意思，只是小的自請入宮，一心侍奉天家，聽聞小太子身邊缺人，應征心切，這才——”
王振語無倫次，慌亂之下連“今後萬一上位，對公公也必有一份孝敬”也說了出來。
司禮監內也有人為他幫腔，王忠卻越聽越厭惡，擡手讓侍從把他拉了下去。
“我也是為諸位著想。”他看著司禮監眾人的臉色，冷笑著加了一句，“越是這般油嘴滑舌會來事的，在皇上身邊就越討不著好。”
“免得有人惹了殺身之禍，到時候皇上遷怒我，你們也要怪我沒本事把人護住。”
他再不多言，轉頭往名冊上第二個人看去，衙門內外因為他說的話而寂靜了三分，剩下的備選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一丁點小心思都不敢有。
最終王忠挑來挑去，選中了三個最為老實木訥、甚至大字不識，看著像是來湊數的記下名字，無視大太監們精彩的臉色，宣布此事已定，餘下眾人就地解散。
膠州。
因為此地的水師學堂，皇上臨時改變了回京路線，在這裏視察、調研，逗留多日，直至處暑。
按照原定計劃，皇上即將要啟程回京，今日是在膠州的最後一日。
朱祁鈺跟著他去了趟水師學堂。
學堂內網羅靠水吃水的一幹人員，不只有水師一種。朱瞻基同鹽戶講曬鹽，同水師總兵探討海防，又鼓勵儒生大力推廣玻璃眼鏡片……
一邊的朱祁鈺聽得雲裏霧裏，只聽出阿爹要變動許多國策，第一件大概是從戶部的鹽政開始。
太多東西聽不懂了，水師學堂沒有想象中的好玩。
小祁鈺有些無聊地轉過頭去，看見幾位長著絡腮胡子的男子站在面聖人群的邊緣，他們並不像其他人一樣眉飛色舞，眼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
“那幾位是誰？”他沒有打擾父皇，轉頭問向站在身邊的侍衛李謙。
李謙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悶笑道：“那是三佛齊王的手下，如今在學堂裏當講師，日子比原來東飄西蕩的海盜要安穩多了。”
“他們正應當感謝陛下，若不是陛下，給他們十輩子的福分，也是在海上吃了這頓沒下頓的命。”
阿爹人這麽好，那些絡腮胡為什麽不感激涕零地過來謝恩，反而躲在人群後邊不敢上前？
哦，朱祁鈺晃晃小腦袋，才想起來他們以前是海盜，劫過大明的船。現在卻成了水師的附屬，要保護大明的船，攻守異形，或許他們此刻五味雜陳才是正常的。
下一個環節，皇上要賜給畢業學員們個大汁甜的荔枝，朱祁鈺立即從絡腮胡身上拉回視線。
往年運來京城的冰鎮荔枝不能給嬰幼兒吃，他眼饞很久了，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吃上，他嘗了好多顆，判定荔枝肉比小時候嘬的奶糖滋味還好。
聖上駐膠州行在。
院內，盛著冰荔枝肉的玉碗裏只剩下一汪甜水，晴雯讓宮人收起碗，免得小祁鈺的饞蟲又被勾起來。
“我還想再吃一個。”朱祁鈺咂咂嘴，朝母後晴雯扭過身子央求，“這果子好生清甜，比奶糖好吃。讓玉兒再吃一顆吧，求求你了阿娘！”
晴雯沒好氣地搖搖頭：“想都別想。”
晌午她一個走神沒看住，長春就給玉哥兒餵了七八顆荔枝，簡直毫無節制，小寶吃得嗓子都啞了！
“接下來一個月你都別想吃荔枝了，若是上火還不好，還要喝很苦很苦的藥。”晴雯說著，忍不住怪起皇上：
“你父皇也真是的，說了那物小兒不能多吃，容易上火，還一個勁地給你餵……”
見母後動真格發起怒來，朱祁鈺立刻乖覺地熄了心思，把那句“藥苦不怕，我早就習慣了”吞回肚裏。
轉而看見外邊院子裏花開得正好，盡態極妍，便拉起晴雯的手往外走，說要為她編一個花環。
小孩子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討好娘親，挾著花香的暖風吹過來，晴雯也繃不住佯怒的神情，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
“離花叢遠些，仔細裏邊藏了蜜蜂，冷不丁蜇你一下。”她坐進晃晃悠悠的藤椅，晃了沒一陣，就見剛才念叨的皇上出現在門口。
朱瞻基顯然是得了小祁鈺吃荔枝上火的消息跑過來的，他徑直走向小祁鈺，拿手背碰了碰他的前額：“玉哥兒嗓子怎麽樣了，還難受麽？”
“兒臣身子好著呢！”朱祁鈺用力搖搖頭，同時在他懷裏暗暗指向晴雯，示意是母後太過緊張了，要父皇上去安撫安撫。
看他嗓子眼並沒有腫起，聲音也逐漸恢覆清脆，朱瞻基這才松了口氣，走到晴雯身邊。
“行李都收拾好了，明日一早啟程回京。”他轉移話題道，“接下來巡撫安南的人選，我想定下禮部的章敞和禦史於謙，你意下如何？”
晴雯的回答風馬牛不相及：“小寶今年不許再吃荔枝了。”
朱祁鈺飽含希冀地看向父皇。
——您可是皇帝啊，您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您不會聽母後的，對吧？
朱瞻基卻只投給他一個歉意的眼神。
——不好意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是帝王的權衡之術，我兒能理解的，對吧？
朱祁鈺小心臟碎成一片一片，他轉過頭去盯著近處仍舊怒放的花瓣，簡直過早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樂景襯哀情。
白露稍過，皇帝終於從南下歸來，漢王朱高煦被押解回京關在禁內，京師解除戒嚴。
近十年來在八仙坊的帶動下，京城商鋪繁榮不已，臨近商鋪的幾條街道邊上也聚集了許多靠賣藝、擺攤等謀生的小販。
讓他們暫停營業一小會還行，關門時間一長，家裏鍋都要揭不開蓋了。因此京師這下解除戒嚴，百姓大都歡欣鼓舞，有高調者還放了鞭炮慶祝。
百姓們的歡喜其實與朱高煦被擒無關，但無奈時機太巧，朱高煦被廢為庶人、灰頭土臉押送到京，迎面而來就是震天的鞭炮聲……
他很難不懷疑自己在民間聲望已經差到了這等地步。
民心已失，臣屬自戕，朱高煦徹底心灰意冷，毫無念想地住進了朱瞻基為他準備的宮殿裏。
因為楊士奇的建議，朱瞻基沒有虧待這位王叔，給他住的宮殿內設施一應俱全，甚至還配齊了他的妻妾子女。
然而在朱高煦的心裏，所住的宮殿再豪華，也不過是個大號籠子罷了。
想到自己落敗至此，趙王那個陰暗壞貨卻還能在外頭逍遙自在，朱高煦就受不了，主動抖落出趙王的全部罪狀，鬧著要親愛的三弟進來陪他吃牢飯。
乾清宮。
梨花木桌上重又擺滿了六部議事的奏折，旁邊卻有一份格格不入的稚嫩炭筆畫，乃是當今皇太子朱祁鈺的得意之作。
——前些日子在膠東半島，朱祁鈺從海灘上撿來許多貝殼、海螺，還從漁夫手裏買了不少珍珠，給父皇母後和自己分別串了串項鏈。
回到宮裏以後，朱祁鈺對這些不常見到的美麗貝殼依然愛不釋手，便照著樣子把這些畫在了紙上。
本來太子隨父皇親征就已經不合規矩，這下喜好海貨、親手串珍珠項鏈的軼聞傳出去，更成了玩物喪志。
俗話說三歲看小七歲看老，未來儲君可不能是這個樣子。一時間，言官們紛紛發難。
被朱瞻基暗暗看好的禦史於廷益，率先趕在都察院其他同仁之前上書，要皇帝嚴加管教約束東宮，不可縱容他如此放肆。
於廷益說話已經夠客氣，在他身後大把的言官用詞直白，甚至逼著皇帝充實後宮，意在改換太子。
朱瞻基一面表示朕知道了，多謝諸位提點，已經罰過太子了，一面把這幅畫作明晃晃掛在辦公桌上，昭示天下：
他本人對小祁鈺怎麽看怎麽滿意，有些人若是趁渾水摸魚想換太子，不如等下輩子。
楊榮奉旨進宮，見到乾清宮的梨花木桌邊還掛著小祁鈺的畫作，就知道皇上與言官明裏暗裏對峙的陣仗還在繼續。
平心而論，本朝的言官一向是沒事找事的存在。仁宗皇帝那樣的彌勒佛都會被激怒，更別提作風甚肖太宗的皇上了。
就連楊榮自己，也覺得那些閑得慌的應聲蟲活該被罰。如今劉觀掌管之下的都察院，更是泥沙俱下，需要被好好整治一番。
然而覆巢之下無完卵，若是皇帝盛怒之下徹查都察院，便很有可能牽連到無辜之人……
“東宮被接連彈劾，乃是於廷益一封奏疏而起。”楊榮坐在禦賜的新式靠背椅上，開口說道：“陛下要懲治他麽？”
揣測聖意，這要是出自普通文官之口，八百條命也不夠死的。
但楊榮和聖上不止是君臣關系，還有師生，當然不必那麽拘禮。
朱瞻基沒覺得被冒犯，他笑了笑道：“於禦史在其位做其事，算是盡忠職守，朕沒有理由罰他。”
他反而因此更欣賞這個於廷益了，只是後面應聲而起、得寸進尺求廢太子的言官太煩，不然他還要再嘉獎於廷益一番。
“都察院有楊首輔料理，朕也沒想多管。”只是擺張小祁鈺的畫在這裏，氣一氣那幫言官罷了。
朱瞻基說著，將庶人朱高煦奉上的口供遞給楊榮，“先生請看。此罪人不僅供出趙王，還供出了晉藩、楚藩、蜀藩等其他藩王的罪狀……”
除了趙王以外，其他大多藩王都是太祖年間封的，尤其是楚王，這一脈甚是畏首畏尾，在朱棣起事時第一個倒戈投誠，乖得跟耗子一樣。
這種疏遠又低調的宗室，朱高煦做漢王時跟人家八竿子打不著，能知道什麽罪狀，他明顯是在胡扯。
那麽問題來了，皇帝為什麽要聽他胡扯？
皇上此前就定下要裁撤諸王衛所，此遭顯然與衛所及府兵無幹。除了諸藩兵力，他們還有什麽是讓皇上看不過眼的？
楊榮的目光投向禦案前新晉擺設的那副輿圖。
東西南北角落裏各有幾塊地方被紅色炭筆勾起，有一個地方格外醒目。
安南。
他忽然回憶起，仁宗時安南黎利叛亂，先帝曾征兵討逆，晉、楚王出兵慢了，耽誤了些許戰機。
但也僅僅是慢了一拍而已，最終他們還是派出了兵馬，只不過後來都折損在了安南。
也是因為那一仗損失慘重，連帶著藩王們的面子都丟了，仁宗這才決心從安南撤兵的。
難道皇上是想起了這層緣故，想讓藩王們重新派兵去安南將功補過？
不對，拜太宗所賜，晉楚等藩王的衛所裏大多是步兵，騎兵少得可憐，火藥等物資更是不成氣候，他們去安南能有什麽助益？
皇上雖然記仇，但他從不做這麽沒意義的事。
楊榮腦內思索了這麽一大圈，所花費的時間也不過是一眨眼。他回過神來，順著聖上的意思，說道：
“漕運總督陳瑄之子陳儀也曾上書，言湖廣等楚地糧餉富足，船馬精銳……”
他真正想問的是，皇上是不是瞧上了人家的糧食。
“船馬精銳”只是個托詞，同時也是在給出一個缺德主意：
若皇上真看上了楚地囤糧，那就拿楚王的船馬運楚地的糧，來京城後就扣著不放，楚王也不敢怎樣。
楊榮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朱瞻基也不藏了：“除此之外，楚地衛所的屯田也占地不小。”
“哦，朕剛剛想起來，好像所有藩王境內，所占的屯田都不在少數。”
——圖窮匕見，本朝削藩不僅要裁撤衛所、要征收糧食，他還要地！
裁撤衛軍算什麽，朱瞻基豈會怕幾個藩王造反？
他看不慣的，是大把良田被把握在少數人手中。
士紳、勳貴、宗室，都是占地的大頭，藩王跟皇帝最親，他就拿藩王開刀！
坤寧宮。
朱祁鈺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喜提“首次被彈劾”的人生成就。
他只知道父皇好喜歡他，喜歡到批折子時還要看著他的塗鴉，為此專門把他畫的畫給要走了！
他把玩著一顆背面花紋很像翠鳥的貝殼，忽地想要再畫一張畫送給阿娘，於是轉頭看向身後，指使道：“奉書，替我把紙筆拿來。”
奉書是阿爹新派給他的小太監，比他大八歲左右。明日起他要去聽詹事府的先生們講課，梳柳、梳香她們不能陪著，只有奉書能陪。
朱祁鈺曾偷翻過阿娘壓箱底的話本子，那裏面說貴公子一般都要有個書童。他想，奉書大概就是屬於自己的小書童。
不過奉書沒有話本裏的那些書童聰明，譬如此刻，朱祁鈺想要的是白紙和炭筆，他卻拿來了發黃的宣紙和軟毛羊毫。
“我要的不是這個。”朱祁鈺說，“我要在這榻上畫畫，宣紙容易洇墨弄臟布巾，阿娘要訓我。我要白紙和炭筆，八仙坊特制的那種。”
“小殿下恕罪，奴婢這就去給您換來。”奉書連忙謝罪，又往書架那邊走了一次，但這次拿來的還是宣紙，只不過比之前那張白了一點。
甚至毛筆也沒換，這次還帶了一大塊徽墨，還沒拿硯臺。
他莫不是以為這塊黑乎乎的徽墨，就是朱祁鈺所說的“炭筆”了？
“……”朱祁鈺想發脾氣，又在他惶恐無辜的目光中軟了下來：“算了。”
他後知後覺才想起來，奉書沒讀過書，這文縐縐的名字是進宮後改的，他原本的名字叫做狗蛋。
一個叫做狗蛋的貧苦小孩，哪能分得清各種紙張的區別？誰叫他是自己的貼身太監，時日方長，以後慢慢教就是了。
朱祁鈺嘆了口氣，不顧奉書的阻攔，自己走到阿爹慣用的書架旁，踮腳去拿想要的紙筆：“我給你拿下來一次，你看看，以後要記住區別——”
可是他腿還太短，肉肉的兩條胳膊只能使勁扒住書架的邊緣，分出一只手去夠筆架，另一只手就支撐不住了。
胳膊一軟，朱祁鈺下巴猛地砸到書架一角，磕出沈悶的聲響。
尖銳的刺痛瞬間從下顎傳來，讓他周身發麻，不自主地松開了手指，筆架順勢滑倒，粗細各異的毛筆、炭筆滾落一地。
“小殿下！”奉書被嚇出一身冷汗，連忙上前攙著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慢慢坐到榻上。他轉頭就要去叫宮人和太醫，卻被朱祁鈺攥住了衣角。
他疼得不住倒抽冷氣，但還是止住了奉書的腳步：“別急，現在你去叫人，他們看到我這樣，會責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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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因太宗聖恩蒙封漢王，跋扈恣肆，包藏禍心，仁宗皇帝屢遭敗害而再三恕用，其人卻仍不知悔改，恨心愈兇，乃至意圖被堅執銳、禍亂天下，樂安平民無辜受累……”
被朱瞻基點出來的禦史看著年歲不大，卻聲音洪亮，氣勢淩厲，若將詞句謄寫下來，不需增減一字就能寫成篇酣暢淋漓的檄文。
朱瞻基知道禦史大夫一般是專門罵人的，文采不會差，所以才敢放心指出個人就用，但此人的坦蕩和機變還是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被官兵牢牢捆住的朱高煦也被罵得逐漸失了力氣，緩緩滑跪在地，回過神來般閉眼認命：“臣誠知罪孽深重，是死是活，生殺唯由聖上做主。”
“漢王明意謀逆，罪該萬死，請聖上下令將之處死，以防後患！”先前奉旨罵人的禦史反應很快，旋身面朝朱瞻基請命，周圍的百官慢了一步，也紛紛請願將朱高煦賜死。
朱瞻基先命人進入樂安接管城防，他是恕了樂安軍民的罪，可負隅頑抗者還需就地格殺。然而對朱高煦的處置，他卻有些拖拉的意思。
臣子們想殺朱高煦，他又何嘗不想殺？被官兵護得嚴嚴實實的小馬車就在朱瞻基身後不遠處，裏面坐著他唯一的孩兒皇太子，自幼體弱多病——拜眼前王叔所賜。
可是皇爺爺在漠北駕崩之前的叮嚀猶在耳畔，飽含無奈與滄桑的“手下留情”四個字在他腦內反覆回蕩。
朱瞻基看著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二叔，嘆了口氣：“關起來吧。”
只要他不再鬧出什麽動靜，朱瞻基想，那就關他一輩子，連同妻妾孩兒一起關著，也就不算叔侄相殘，他也能眼不見心不煩。
內侍李謙忍不住感嘆皇上仁義，帶動周圍臣子此起彼伏的稱讚，朱瞻基沒有在意這些虛名，反而叫住了先前那名反應奇快的禦史。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如今的朝廷大多是皇爺爺和皇考選出來的老臣，像楊士奇、夏原吉者，穩重可靠有餘，但總讓人擔心萬一身子骨不爽利就無人可用。
朱瞻基正想培養一批這樣年輕的幹臣，好讓朝廷後繼有望。徐梧是第一個，眼前這人是第二個。
“微臣於廷益，單名謙。”
和李謙重名了啊。朱瞻基笑了笑，沒註意到後方小馬車的簾子被風吹開一角，身著銀甲的晴雯在馬車窗邊說著什麽，一只小腦袋從窗中探出前額，於謙微微擡起眼。
“行，你下去吧。”他說，心裏已經記下了於謙這個名字。
安南將定，他正愁沒人主事，本來想派禮部的老臣走一趟，又擔心他們身子吃不消方外之苦，這頭於謙就冒了出來，正好解了這個難題，他很滿意。
跟隨朱瞻基來討伐漢王的百官裏，有眼色的居多，一看於謙在禦前留下了名字，有望被皇帝重用，於是紛紛揣測聖意上書。
回京途中，朱瞻基桌上奏折如山，有一半都是慷慨激昂要求順路前往彰德，把趙王朱高燧一同解決了的；
另一半則以首輔楊士奇為首，反對處置朱高燧，因為“其人到底未曾不臣，師出無名，不可無端發難，否則公義有損”。
這日大軍駐紮在山東膠州，此地水師學堂在永樂年間新建，洪熙年間的縮減開支之風還沒刮到此處，一直發展不錯，如今已頗具規模。
朱瞻基視察過水師學堂與新建的碼頭，戶部左侍郎陳山前來接駕，君臣面談，又提起了朱高燧。
“永樂年間，趙王也曾試圖謀害太宗、廢除仁宗上位；太宗駕崩以後，漢王的種種謀逆策劃，他亦有參與。料理趙王，不算是無端之舉。”
陳山是朱高熾倚重的老臣，對前朝舊事熟悉得很，對趙王的小心思更是摸得清楚。
說到最後一句，他更是直接看向朱瞻基，兩人都知道，雖然坐實謀反的是漢王，但此人有勇無謀，許多事情都是趙王在後頭張羅慫恿的。
只是趙王朱高燧此人做事隱蔽，身影都藏在陰暗處，擅長把傻子漢王當槍使，害人的證據不多，要處置他還得翻出前朝朱高熾做太子時的事，有點翻舊帳之嫌。
陳山也在朱瞻基的文華殿做過學士，面對曾經的先生，朱瞻基不會隱瞞，說出了自己先前一直掩蓋的心思：
“三叔作惡多端，絲毫不下於二叔。但皇考心軟，不忍手足相殘，曾親口在皇爺爺面前力保三弟，還銷毀了全部罪證……”
“再翻過來追究這些罪狀，有損的不止是所謂公義、朕的氣度，還有皇考的聲譽。”
這些道理陳山也能想通，但他了解朱瞻基，新皇從不是個看重生前身後名的人，否則也不會矯詔廢除殉葬祖制，知道他後面還有話。
朱瞻基喝了口解暑的芙蓉湯，果然繼續說道：“另外，我朝藩王不止他一個，要說不安分的動作，大小藩王多多少少都會有一點。光是把趙王一脈斬草除根，解決不了問題。”
這是要統一準備削藩。陳山默默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如今漢王落敗，朝野議論洶洶，趙王也應有所耳聞。他是個聰明人，如果不想和漢王落得同樣的下場，就該主動自請裁撤藩王府衛。”
當然，朱高燧若能更聰明一點，就該點出其他藩王的衛所也不合理，請求讓皇帝一並裁撤。
若他始終領會不到朱瞻基的意思，或是執意裝傻，那漢王這邊會抖落出什麽造反的共謀，可就不好說了。
“原來如此。”陳山立刻想到，楊首輔所言的“公義”應該也是皇帝謀劃中的一環。
甚至他們二人很可能是事先說好的，由首輔點出皇帝仁德，而後如何削藩都不會損害皇帝的名聲。
朱瞻基說明白後，朝他一擺手：“趙王之事已不必多慮，陳侍郎來膠州也有幾日，可曾看過此處的水師學堂？”
今上重視水師的程度是前朝未有的，為此花的銀子也讓人看了肉疼，還好他會從別的地方省錢，否則戶部尚書夏原吉第一個不同意，第二個就是他侍郎陳山。
現在聖上要他看水師學堂，看什麽？是看銀子花得值不值？
國庫的銀子落到實處，陳山已經認命了，至於這錢花的效果如何，這豈是陳山敢妄言的？
他甚至想著，聖上是不是在拿此事揶揄他——也不至於吧，他就是在聖上給水師批條子的時候多嘴了幾句，聖上不是那般記仇的人吧？
陳山心中驚濤駭浪，瞧著天子的神情謹慎地說了幾句：
“微臣還未仔細看過，但見水邊熙熙攘攘，碼頭船夫、弄潮兒林立，熱鬧非凡，想來其中也有這學堂之功。”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朱瞻基喃喃，他差點就要開始描繪大航海時代的宏偉藍圖，還好忍住了。
因為近年天災，朱瞻基依照祖訓多次減免稅賦，盡管開州的工坊已經在徐梧以及行商們的推動下向四周蔓延，商稅翻了幾倍，但國庫總體還是捉襟見肘。
這樣的情況下，朱瞻基就算把發展航海技術的好處說得天花亂墜，也只是空口畫大餅而已。
他讓陳山來膠州接駕，部分是想證明國庫這筆銀子花得值，不要老用那種看敗家子一樣的眼神看他；
部分是想讓投資人驗收投資成果，獲得豐收的喜悅，可陳山明顯沒看出什麽門道來。
最後朱瞻基只能挑明了講：“水師學堂人才濟濟，朕以為可以開海運了，陳侍郎以為如何。”
這話落進陳山耳朵裏就只有四個字——“朕要銀子”。
怎麽又要銀子！
陳山眉頭狠狠皺起，禁不住想起朱高熾在位時有多麽體貼臣下，主動減省開支，與朱瞻基上位後簡直是鮮明的對比：宣德元年才過一半，所花的銀子已是洪熙元年的三倍有餘了！
“……陳侍郎不必緊張，海運一開，漕運壓力減輕，就不必用那麽多錢了。”朱瞻基看見陳山的臉色，忙補充道，“從今年起，漕運重頭轉向海運，總花費甚至能減少一半。”
陳山在戶部主事多年，對海運費用不陌生，飛速心算一遍，發現聖上所言非虛，這才松了口氣。
“海運風險頗高，此前數次浪打船翻，全船覆沒。”他提醒道，心裏還是更傾向於漕運。
漕運雖然費力，但河道都是自己人一點點開的，風浪、速度都好控制，總督陳瑄也有經驗。而海運，那大船只要沈上一艘，都是水師經費不可承受之重。
“聖上若決意開海，則需挑選合適時機，還要提防海上盜賊……”
雖然梁道明已經伏首，但熟悉水性、伺機而動的盜賊可不止三佛齊一家。
“朕曉得的，三佛齊王部下專防倭寇。”朱瞻基說，顯然已經安排好了這一茬，“這正是他們將功補過的時候，若要開海，他們當隨時待命。”
尚書夏原吉不在場，陳山是沒有資格拍板給錢的，可他看著朱瞻基征求他意見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漢王府內所得收歸國庫，海運或可一試。”
朱瞻基本就沒想私吞叔叔府裏的金銀財寶，爽快地點了點頭。
今上率師出征討逆，京城內卻也沒有群龍無首的亂象。在鄭亨與留守老臣的安排下，京城秩序井然，只是比平時多了一分戒嚴的肅靜。
武安侯鄭亨在靖難時就投了朱棣，永樂幾次北伐都有他的身影，他以擅長對敵軍發起猛擊聞名，左肩中箭也能揮劍斬敵首級，悍烈之勇自不必提。
而朱瞻基讓他回護帝都，則是看準了他的另一個優點，即部署周密，嚴防死守。
宣府和大同是邊防的著眼，鄭亨鎮守大同時，提出並實施了數條鞏固安定的措施，例如邊軍屯田治理、召聚游民、以軍堡為單位細分防守任務等，讓大同及其周邊的防衛如同鐵桶似的水洩不通。
如今鄭亨奉旨回護京城，也拿出了在大同時的部署精神，如今京城從外到內的防守一絲不茍，悉如邊城。
平時嘈雜的街道兩旁，每時每刻都有衛兵巡查，看見不妥之人立刻拿了下獄，因此擺攤賣藝的都少了許多，百姓若無必要之事甚至不會出門。
內城各個宮門也都緊閉著，今上後宮只有皇後一位，而在張太後的管理下，先帝的那些太妃們逃過殉葬已是萬幸，而今只敢抱團取暖，不敢生事。
宮道之上轎子幾乎絕跡，只有一位內監帶著侍從們匆匆而過，正是朱瞻基信任的太監王忠。
——聖上給他發來了旨令，皇太子朱祁鈺不久後要開始聽詹事府講課了，後宮的梳柳、梳香等難免有照料不到的時候，要他挑個伶俐細心的小太監，好好服侍小祁鈺的起居。
這是要挑選貼身太監了。
下一任儲君的貼身太監，那可是個肥差啊，資質平平無奇的祥子都能混得那麽好，要是讓稍微有能耐、有眼色些的得了這個位子，還不得美到天上去？
因此，得了風聲後上趕著巴結王忠的大太監數不勝數。大太監們年歲不符合要求，但孝子賢孫還是不缺的，若是門人能在皇太子面前混個熟臉，正主晚年也比旁人高貴些。
宦官之間相互送禮，是心照不宣的慣例，連賄賂都不算。即使可靠清白如王忠，以前這種銀子也是會收的，可是這次他統統回絕了。
並且放出話來，太子的貼身太監備選不僅他要親自過眼，張太後那邊也要過一遍，有不軌引誘、狡猾偷懶之心者統統不用，任你後面是誰的面子也沒轍。
今日是王忠給皇上報候選人名的日子，幾百小太監已經篩選到倒數第二輪，剩下十三個了。
他要從這十三人中選出三人，將名字、籍貫、背景、特長等資料傳給皇上，等皇上決斷出一人，一回京城便可任命。
在守衛如有實質的目光中，王忠快步拐進皇城外圍的內官衙門，十三名小太監早在殿前空地上排好，司禮監掌印坐在殿內，由大太監遞給王忠一本名冊。
“王振？”王忠讀出了名冊上的第一個名字，此人是他本家，長得清秀幹凈，他心念微動，多問了一句，“你入宮以來跟的哪個公公？”
“小的一直在司禮監做事，哪個公公叫小的做什麽，小的只管去做，沒有專門跟誰。”叫做王振的小太監看著地面說道，態度十足謙卑。
王忠眉毛往上一挑，似乎要笑出來：“你跟爺們也不說實話，是打量著爺好糊弄呢？”
背後沒人，這王振能排到名冊第一位？背後沒人，他臉上身上能這麽清清爽爽，衣裳能一個線頭都沒開？
王忠沒在內廷做事很久了，但他依稀記得，宮裏還沒有無緣無故給新人縫補衣角的活菩薩太監。
“求公公恕罪！”王忠跟著朱瞻基許久，發怒時的氣勢也非同尋常，那小太監被他橫眉一嗤，立刻渾身發抖地跌跪在地：
“小的沒有糊弄公公的意思，只是小的自請入宮，一心侍奉天家，聽聞小太子身邊缺人，應征心切，這才——”
王振語無倫次，慌亂之下連“今後萬一上位，對公公也必有一份孝敬”也說了出來。
司禮監內也有人為他幫腔，王忠卻越聽越厭惡，擡手讓侍從把他拉了下去。
“我也是為諸位著想。”他看著司禮監眾人的臉色，冷笑著加了一句，“越是這般油嘴滑舌會來事的，在皇上身邊就越討不著好。”
“免得有人惹了殺身之禍，到時候皇上遷怒我，你們也要怪我沒本事把人護住。”
他再不多言，轉頭往名冊上第二個人看去，衙門內外因為他說的話而寂靜了三分，剩下的備選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一丁點小心思都不敢有。
最終王忠挑來挑去，選中了三個最為老實木訥、甚至大字不識，看著像是來湊數的記下名字，無視大太監們精彩的臉色，宣布此事已定，餘下眾人就地解散。
膠州。
因為此地的水師學堂，皇上臨時改變了回京路線，在這裏視察、調研，逗留多日，直至處暑。
按照原定計劃，皇上即將要啟程回京，今日是在膠州的最後一日。
朱祁鈺跟著他去了趟水師學堂。
學堂內網羅靠水吃水的一幹人員，不只有水師一種。朱瞻基同鹽戶講曬鹽，同水師總兵探討海防，又鼓勵儒生大力推廣玻璃眼鏡片……
一邊的朱祁鈺聽得雲裏霧裏，只聽出阿爹要變動許多國策，第一件大概是從戶部的鹽政開始。
太多東西聽不懂了，水師學堂沒有想象中的好玩。
小祁鈺有些無聊地轉過頭去，看見幾位長著絡腮胡子的男子站在面聖人群的邊緣，他們並不像其他人一樣眉飛色舞，眼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
“那幾位是誰？”他沒有打擾父皇，轉頭問向站在身邊的侍衛李謙。
李謙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悶笑道：“那是三佛齊王的手下，如今在學堂裏當講師，日子比原來東飄西蕩的海盜要安穩多了。”
“他們正應當感謝陛下，若不是陛下，給他們十輩子的福分，也是在海上吃了這頓沒下頓的命。”
阿爹人這麽好，那些絡腮胡為什麽不感激涕零地過來謝恩，反而躲在人群後邊不敢上前？
哦，朱祁鈺晃晃小腦袋，才想起來他們以前是海盜，劫過大明的船。現在卻成了水師的附屬，要保護大明的船，攻守異形，或許他們此刻五味雜陳才是正常的。
下一個環節，皇上要賜給畢業學員們個大汁甜的荔枝，朱祁鈺立即從絡腮胡身上拉回視線。
往年運來京城的冰鎮荔枝不能給嬰幼兒吃，他眼饞很久了，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吃上，他嘗了好多顆，判定荔枝肉比小時候嘬的奶糖滋味還好。
聖上駐膠州行在。
院內，盛著冰荔枝肉的玉碗裏只剩下一汪甜水，晴雯讓宮人收起碗，免得小祁鈺的饞蟲又被勾起來。
“我還想再吃一個。”朱祁鈺咂咂嘴，朝母後晴雯扭過身子央求，“這果子好生清甜，比奶糖好吃。讓玉兒再吃一顆吧，求求你了阿娘！”
晴雯沒好氣地搖搖頭：“想都別想。”
晌午她一個走神沒看住，長春就給玉哥兒餵了七八顆荔枝，簡直毫無節制，小寶吃得嗓子都啞了！
“接下來一個月你都別想吃荔枝了，若是上火還不好，還要喝很苦很苦的藥。”晴雯說著，忍不住怪起皇上：
“你父皇也真是的，說了那物小兒不能多吃，容易上火，還一個勁地給你餵……”
見母後動真格發起怒來，朱祁鈺立刻乖覺地熄了心思，把那句“藥苦不怕，我早就習慣了”吞回肚裏。
轉而看見外邊院子裏花開得正好，盡態極妍，便拉起晴雯的手往外走，說要為她編一個花環。
小孩子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討好娘親，挾著花香的暖風吹過來，晴雯也繃不住佯怒的神情，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
“離花叢遠些，仔細裏邊藏了蜜蜂，冷不丁蜇你一下。”她坐進晃晃悠悠的藤椅，晃了沒一陣，就見剛才念叨的皇上出現在門口。
朱瞻基顯然是得了小祁鈺吃荔枝上火的消息跑過來的，他徑直走向小祁鈺，拿手背碰了碰他的前額：“玉哥兒嗓子怎麽樣了，還難受麽？”
“兒臣身子好著呢！”朱祁鈺用力搖搖頭，同時在他懷裏暗暗指向晴雯，示意是母後太過緊張了，要父皇上去安撫安撫。
看他嗓子眼並沒有腫起，聲音也逐漸恢覆清脆，朱瞻基這才松了口氣，走到晴雯身邊。
“行李都收拾好了，明日一早啟程回京。”他轉移話題道，“接下來巡撫安南的人選，我想定下禮部的章敞和禦史於謙，你意下如何？”
晴雯的回答風馬牛不相及：“小寶今年不許再吃荔枝了。”
朱祁鈺飽含希冀地看向父皇。
——您可是皇帝啊，您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您不會聽母後的，對吧？
朱瞻基卻只投給他一個歉意的眼神。
——不好意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是帝王的權衡之術，我兒能理解的，對吧？
朱祁鈺小心臟碎成一片一片，他轉過頭去盯著近處仍舊怒放的花瓣，簡直過早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樂景襯哀情。
白露稍過，皇帝終於從南下歸來，漢王朱高煦被押解回京關在禁內，京師解除戒嚴。
近十年來在八仙坊的帶動下，京城商鋪繁榮不已，臨近商鋪的幾條街道邊上也聚集了許多靠賣藝、擺攤等謀生的小販。
讓他們暫停營業一小會還行，關門時間一長，家裏鍋都要揭不開蓋了。因此京師這下解除戒嚴，百姓大都歡欣鼓舞，有高調者還放了鞭炮慶祝。
百姓們的歡喜其實與朱高煦被擒無關，但無奈時機太巧，朱高煦被廢為庶人、灰頭土臉押送到京，迎面而來就是震天的鞭炮聲……
他很難不懷疑自己在民間聲望已經差到了這等地步。
民心已失，臣屬自戕，朱高煦徹底心灰意冷，毫無念想地住進了朱瞻基為他準備的宮殿裏。
因為楊士奇的建議，朱瞻基沒有虧待這位王叔，給他住的宮殿內設施一應俱全，甚至還配齊了他的妻妾子女。
然而在朱高煦的心裏，所住的宮殿再豪華，也不過是個大號籠子罷了。
想到自己落敗至此，趙王那個陰暗壞貨卻還能在外頭逍遙自在，朱高煦就受不了，主動抖落出趙王的全部罪狀，鬧著要親愛的三弟進來陪他吃牢飯。
乾清宮。
梨花木桌上重又擺滿了六部議事的奏折，旁邊卻有一份格格不入的稚嫩炭筆畫，乃是當今皇太子朱祁鈺的得意之作。
——前些日子在膠東半島，朱祁鈺從海灘上撿來許多貝殼、海螺，還從漁夫手裏買了不少珍珠，給父皇母後和自己分別串了串項鏈。
回到宮裏以後，朱祁鈺對這些不常見到的美麗貝殼依然愛不釋手，便照著樣子把這些畫在了紙上。
本來太子隨父皇親征就已經不合規矩，這下喜好海貨、親手串珍珠項鏈的軼聞傳出去，更成了玩物喪志。
俗話說三歲看小七歲看老，未來儲君可不能是這個樣子。一時間，言官們紛紛發難。
被朱瞻基暗暗看好的禦史於廷益，率先趕在都察院其他同仁之前上書，要皇帝嚴加管教約束東宮，不可縱容他如此放肆。
於廷益說話已經夠客氣，在他身後大把的言官用詞直白，甚至逼著皇帝充實後宮，意在改換太子。
朱瞻基一面表示朕知道了，多謝諸位提點，已經罰過太子了，一面把這幅畫作明晃晃掛在辦公桌上，昭示天下：
他本人對小祁鈺怎麽看怎麽滿意，有些人若是趁渾水摸魚想換太子，不如等下輩子。
楊榮奉旨進宮，見到乾清宮的梨花木桌邊還掛著小祁鈺的畫作，就知道皇上與言官明裏暗裏對峙的陣仗還在繼續。
平心而論，本朝的言官一向是沒事找事的存在。仁宗皇帝那樣的彌勒佛都會被激怒，更別提作風甚肖太宗的皇上了。
就連楊榮自己，也覺得那些閑得慌的應聲蟲活該被罰。如今劉觀掌管之下的都察院，更是泥沙俱下，需要被好好整治一番。
然而覆巢之下無完卵，若是皇帝盛怒之下徹查都察院，便很有可能牽連到無辜之人……
“東宮被接連彈劾，乃是於廷益一封奏疏而起。”楊榮坐在禦賜的新式靠背椅上，開口說道：“陛下要懲治他麽？”
揣測聖意，這要是出自普通文官之口，八百條命也不夠死的。
但楊榮和聖上不止是君臣關系，還有師生，當然不必那麽拘禮。
朱瞻基沒覺得被冒犯，他笑了笑道：“於禦史在其位做其事，算是盡忠職守，朕沒有理由罰他。”
他反而因此更欣賞這個於廷益了，只是後面應聲而起、得寸進尺求廢太子的言官太煩，不然他還要再嘉獎於廷益一番。
“都察院有楊首輔料理，朕也沒想多管。”只是擺張小祁鈺的畫在這裏，氣一氣那幫言官罷了。
朱瞻基說著，將庶人朱高煦奉上的口供遞給楊榮，“先生請看。此罪人不僅供出趙王，還供出了晉藩、楚藩、蜀藩等其他藩王的罪狀……”
除了趙王以外，其他大多藩王都是太祖年間封的，尤其是楚王，這一脈甚是畏首畏尾，在朱棣起事時第一個倒戈投誠，乖得跟耗子一樣。
這種疏遠又低調的宗室，朱高煦做漢王時跟人家八竿子打不著，能知道什麽罪狀，他明顯是在胡扯。
那麽問題來了，皇帝為什麽要聽他胡扯？
皇上此前就定下要裁撤諸王衛所，此遭顯然與衛所及府兵無幹。除了諸藩兵力，他們還有什麽是讓皇上看不過眼的？
楊榮的目光投向禦案前新晉擺設的那副輿圖。
東西南北角落裏各有幾塊地方被紅色炭筆勾起，有一個地方格外醒目。
安南。
他忽然回憶起，仁宗時安南黎利叛亂，先帝曾征兵討逆，晉、楚王出兵慢了，耽誤了些許戰機。
但也僅僅是慢了一拍而已，最終他們還是派出了兵馬，只不過後來都折損在了安南。
也是因為那一仗損失慘重，連帶著藩王們的面子都丟了，仁宗這才決心從安南撤兵的。
難道皇上是想起了這層緣故，想讓藩王們重新派兵去安南將功補過？
不對，拜太宗所賜，晉楚等藩王的衛所裏大多是步兵，騎兵少得可憐，火藥等物資更是不成氣候，他們去安南能有什麽助益？
皇上雖然記仇，但他從不做這麽沒意義的事。
楊榮腦內思索了這麽一大圈，所花費的時間也不過是一眨眼。他回過神來，順著聖上的意思，說道：
“漕運總督陳瑄之子陳儀也曾上書，言湖廣等楚地糧餉富足，船馬精銳……”
他真正想問的是，皇上是不是瞧上了人家的糧食。
“船馬精銳”只是個托詞，同時也是在給出一個缺德主意：
若皇上真看上了楚地囤糧，那就拿楚王的船馬運楚地的糧，來京城後就扣著不放，楚王也不敢怎樣。
楊榮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朱瞻基也不藏了：“除此之外，楚地衛所的屯田也占地不小。”
“哦，朕剛剛想起來，好像所有藩王境內，所占的屯田都不在少數。”
——圖窮匕見，本朝削藩不僅要裁撤衛所、要征收糧食，他還要地！
裁撤衛軍算什麽，朱瞻基豈會怕幾個藩王造反？
他看不慣的，是大把良田被把握在少數人手中。
士紳、勳貴、宗室，都是占地的大頭，藩王跟皇帝最親，他就拿藩王開刀！
坤寧宮。
朱祁鈺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喜提“首次被彈劾”的人生成就。
他只知道父皇好喜歡他，喜歡到批折子時還要看著他的塗鴉，為此專門把他畫的畫給要走了！
他把玩著一顆背面花紋很像翠鳥的貝殼，忽地想要再畫一張畫送給阿娘，於是轉頭看向身後，指使道：“奉書，替我把紙筆拿來。”
奉書是阿爹新派給他的小太監，比他大八歲左右。明日起他要去聽詹事府的先生們講課，梳柳、梳香她們不能陪著，只有奉書能陪。
朱祁鈺曾偷翻過阿娘壓箱底的話本子，那裏面說貴公子一般都要有個書童。他想，奉書大概就是屬於自己的小書童。
不過奉書沒有話本裏的那些書童聰明，譬如此刻，朱祁鈺想要的是白紙和炭筆，他卻拿來了發黃的宣紙和軟毛羊毫。
“我要的不是這個。”朱祁鈺說，“我要在這榻上畫畫，宣紙容易洇墨弄臟布巾，阿娘要訓我。我要白紙和炭筆，八仙坊特制的那種。”
“小殿下恕罪，奴婢這就去給您換來。”奉書連忙謝罪，又往書架那邊走了一次，但這次拿來的還是宣紙，只不過比之前那張白了一點。
甚至毛筆也沒換，這次還帶了一大塊徽墨，還沒拿硯臺。
他莫不是以為這塊黑乎乎的徽墨，就是朱祁鈺所說的“炭筆”了？
“……”朱祁鈺想發脾氣，又在他惶恐無辜的目光中軟了下來：“算了。”
他後知後覺才想起來，奉書沒讀過書，這文縐縐的名字是進宮後改的，他原本的名字叫做狗蛋。
一個叫做狗蛋的貧苦小孩，哪能分得清各種紙張的區別？誰叫他是自己的貼身太監，時日方長，以後慢慢教就是了。
朱祁鈺嘆了口氣，不顧奉書的阻攔，自己走到阿爹慣用的書架旁，踮腳去拿想要的紙筆：“我給你拿下來一次，你看看，以後要記住區別——”
可是他腿還太短，肉肉的兩條胳膊只能使勁扒住書架的邊緣，分出一只手去夠筆架，另一只手就支撐不住了。
胳膊一軟，朱祁鈺下巴猛地砸到書架一角，磕出沈悶的聲響。
尖銳的刺痛瞬間從下顎傳來，讓他周身發麻，不自主地松開了手指，筆架順勢滑倒，粗細各異的毛筆、炭筆滾落一地。
“小殿下！”奉書被嚇出一身冷汗，連忙上前攙著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慢慢坐到榻上。他轉頭就要去叫宮人和太醫，卻被朱祁鈺攥住了衣角。
他疼得不住倒抽冷氣，但還是止住了奉書的腳步：“別急，現在你去叫人，他們看到我這樣，會責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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