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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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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出海

朱高熾廟號定為仁宗,謚號內有德文、欽武、孝昭等美字,葬於獻陵。在朱瞻基的主持下,仁宗死後哀榮,一切都嚴格按照規矩辦理,除了殉葬。

——在司禮監按照規矩清點殉葬人數之前,今上忽然拿出一道遺詔,說從此廢除後宮殉葬,這是先帝的意思。

幾位顧命大臣與太後面面相覷:先帝什麽時候寫的遺詔,他們怎麽不知道?

而且盡管先帝以仁厚出名,廢除殉葬的確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但他為什麽不直接在去世前發布聖旨,而要偷偷把遺詔塞給朱瞻基?

再者,當時朱瞻基還是太子,遠在千裏之外的南京。他是怎麽把手伸到京城來拿到遺詔的?

朱瞻基的說法漏洞百出,便是稍知一點規矩的禮部新人也看得出來,他純粹在拿朝臣當傻子哄。

但在楊榮的帶領下,幾乎沒人敢指出不對勁,由著朱瞻基奉仁宗遺詔,把本該隨入獻陵的百八十位無子妃嬪統統升為了太妃。

只有五朝老臣、德高望重的大學士蹇義,仗著對先帝保衛有功,以及與朱瞻基交情深厚,自請入宮說了幾句。

“聖上有先帝之風,宅心仁厚,本是好事。”他極力睜大眼睛說道,眼尾周圍的皺紋被撐開一些,由於年老體衰,便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也顯得費力,呼吸聲十分粗重。

朱瞻基專門為他叫來七八盤易克化的松軟糕點,他謝過恩,就著茶水吃了兩塊,繼續道:

“但對於種種祖訓,陛下還是有敬重之心的好……天下大事,並非兒戲,朝中若只有一種聲音,也於國無益啊。”

他曾任東宮詹事,也是給朱瞻基講過課的,教訓他天經地義,因此說的話不那麽委婉動聽。

朱瞻基耐心聽他把話講完,虛心道:“廢除祖訓之事僅此一件,朕今後必謹言慎行,不負宜之先生一片苦心。”

蹇義離開時,他還派了最新的減震馬車隨行,生怕他在宮內出個三長兩短。

他的背影遠去後,晴雯從乾清宮後殿閃身出來,往嘴裏扔了塊芙蓉花糕,說道:“蹇學士確實是苦心,你要聽他的嗎?”

“蹇宜之德高望重,他說的話,朕不聽也得聽。”朱瞻基說,語調一轉:“他雖上了年紀,但才華不減。朕準備調他去修《仁宗實錄》。”

那不就是清閑的文職?他就是嫌棄蹇義雖然一片苦心,但為人過於謹慎守成,不想叫這尊大佛在身邊呆著了。

晴雯搖搖頭,一把攔住想要跑到朱瞻基身旁的小祁鈺:“父皇忙著呢,先跟母後吃糕點去,等會再去他那邊搗亂。”

正式做了皇帝以後,朱瞻基陪伴小祁鈺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少。

哪怕他一有空就去坤寧宮,處理奏折時也破例準許晴雯帶小祁鈺來寢殿玩耍,多數時候朱祁鈺還是由晴雯帶著,連他的書桌都不能靠近。

眼下見朱祁鈺吶吶地停住腳步,他心頭不由一軟,左右殿前也無人,索性站起身走過來,把朱祁鈺抱進懷裏。

“喜歡剛才那位宜之先生嗎?”他問。

朱祁鈺靠在他懷裏點點頭。蹇義常年被書卷氣浸透,為人溫和,看上去就是個慈祥的老頭,他不排斥這種儒者。

“那父皇讓他給你講課,好不好?”朱瞻基說,“讓徐家那小子陪同你一起上課。”

蹇義雖然有些死板,但才學是一等一的高,若光叫他修書確實有些埋沒人才。還有,若是他前腳規勸自己廣開言路,後腳就被調出權力中樞,朝野難免要議論他朱瞻基不能容人。

叫他仍舊任東宮府詹事,同時修書作為副業,那就既可以昭示朱瞻基對他看重,又能分散他的精力。

另外這樣一來,朱祁鈺就能有自己的功課做,也不用成日眼巴巴地呆在乾清宮與坤寧宮,像是一只恨不得奪取爹娘全部註意力的小貍奴。

朱祁鈺還沒到跟父親一樣想這麽多的時候,他只是憑著自己樸素的喜好,很快做出選擇:“好啊!我喜歡聽這位先生講話,他說話好像皇爺爺。”

蹇義正是與朱高熾完全合拍的臣子。連楊士奇都有同朱高熾意見不同的時候,但蹇義……從休養生息、省錢遷都、節流禁海,到安南撤軍、堅持祖制,都打心底裏同朱高熾堅定統一戰線。

小祁鈺的感覺還算敏銳,朱瞻基想,回到桌前,滿意地投餵了一塊奶香濃郁的糯米甜糕給他。

宣德元年,朝廷六部所在不稱行在,京城仍稱京師。

結合蹇義的去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朱瞻基的許多主張都與朱高熾不盡相同,其風格反倒更像祖父朱棣。

因此遷都之議再無人提,連閣臣們日常的勸諫也很克制。

登基初期,朱瞻基與閣臣們就這樣保持著微妙的平衡,直到安南撤軍的進程報告擺在案頭,朝臣們紛紛保持沈默,朝朱瞻基投來探究的目光。

安南,又是安南。

這個從永樂年間就小動作不停的地方,消耗了朱能、李彬等無數猛將,朱高熾在任時意圖從此地撤軍,但還沒撤完就猝然駕崩,把這個問題遺留給了朱瞻基。

朱高熾決定從安南撤軍時,朝內曾有過一場軒然大波。先帝好不容易數次征伐,把安南打了下來,朱高熾撤軍,就相當於興和棄地,別說武將,文臣第一個跳出來不答應。

根據記載,當時朱高熾決定撤軍的理由是縮減軍費,為民生計。

朱瞻基卻知道更深一層的原因,朱高熾跟他說過:

安南,那是開國太祖金口玉言定下的“不征之地”,就是因為那地方地處偏遠,文教迥異,人民又不太友善,想要歸化很有難度。

永樂年間,朱棣發現安南是一處絕佳的出海口,發展海運和水師很有潛力,所以才不惜多次派出精兵強將,生生將這塊硬骨頭啃了下來。

然而由於駐守太監的橫征暴斂,這些年來當地屢屢反叛,在不安寧的暴動戰火之地發展海運,已經不太現實了。

六部公卿不知道今上對安南怎麽想,有詹事府的人知道一些洪熙舊事,猜測今上雖然甚肖太宗,可是在仁宗言傳身教、耳提面命之下,對安南或許會采取跟仁宗一樣的態度。

但翌日張輔被召進宮,又使得皇上的態度越發撲朔迷離起來。

“宣英國公張輔覲見——”

乾清宮內的擺設幾代以來都沒有變動,因為朱祁鈺時常過來撒嬌的緣故,朱瞻基更是減少了不相幹人員的侍奉,大殿之內更顯肅靜。

張輔沈著氣走到朱瞻基面前三丈的位置,畢恭畢敬地見禮。

“陛下萬歲金安。”

年輕的皇帝擡手讓他起來,在近處賜了座。張輔謝恩完後,聽他開口問道:

“對於安南撤軍,京城勳貴作何感想?”

“有人想要壯士斷腕、變安南為藩屬,也有人在籌謀請命,想幹脆將安南徹底打下來。”張輔一五一十地交代。

朱瞻基垂眸笑了笑。“果然。和軍中、閣臣種種議論一樣,摸不準朕想不想停止撤軍,收覆失地。”

果然,今上果然在軍中埋有眼線!

張輔把視線垂得更低了些,假裝自己什麽也沒有聽見。

“朕的態度有那麽暧昧麽?”朱瞻基將那份撤軍報告推開,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踱步道,“先帝撤軍這麽緩慢,難道他們都看不出來,這是朕做的手腳。”

什麽也聽不見!張輔不知道今上為何要跟自己說這些,只恨自己不是個聾子。

朱瞻基自顧自道:“朕叫將軍來,是想至少教你明白朕的態度。安南這麽好的戰略位置,朕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安南這地理位置有多麽便利,當下之人或許不明白,放棄情有可原。但他是從千百年後來的,深知此地重要,就算眼前吃些虧,也一定要把它拿到手。

“皇爺爺曾命將軍二次南征,將軍對此地應很是熟悉吧?若朕想叫你再南征一次,將軍打算如何。”

從洪熙年間幾次災患,國庫的錢就不甚樂觀。朱瞻基這一即位,花錢的地方更多。

定都北地,南北運糧的錢就不能省了,看樣子還要開海運;

天津等地的水師學堂已經建成,三佛齊王手下那幫水鬼的吃喝用度還要接著管;

漢王朱高煦還在樂安醞釀不知道什麽壞水,皇上早就定下到時候要親征討伐……除去這些,能支撐正兒八經打一次安南的錢也不剩多少了。

張輔定了定神,差不多領會了朱瞻基的意思,匯報道:“請陛下給末將三千神機營,不需太多糧草,末將兩年內必能使安南盡數歸服。”

朱瞻基挑眉道:“將軍托大了,安南盛產大象,縱有火藥,三千神機營如何夠用?”

“朕給你一萬人手,再加三千朵顏三衛騎兵;神機營二百火炮,三千輕型火銃,從朕的內帑裏出。”

張輔再次謝恩。

“平定安南後,將軍不必急著回來。”朱瞻基說著,嘆了口氣,“安南民情彪悍,數次生事,看似無法歸順,但其實多是駐守太監所造之孽……”

“如今那閹人已經伏誅,將軍駐紮時可吸取教訓,多施仁政。到時換人駐守,也得經過將軍和當地人的校驗才好。”

“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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