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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都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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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都要害

晴雯清清嗓子,朗聲道:“此前太子命爾等接管舊宮,明德殿有歹人闖入,不到片刻就被發覺處死,爾等防守嚴密,果然有功。”

此事只報給過太子最信任的宦官百商,太子妃卻也知道?眾人暗暗驚訝,機靈些的心裏頓時有了計較。

“然而接下來數月,南京並非風平浪靜之地,還望爾等放眼宮外,維護城內治安。”晴雯不管眾人心內想法,自顧自接著說道:

“除五軍營外,命爾等分二千人出宮,十人為一組,城內每條重要街口每夜都需有半組以上輪值,互相巡查,不得有誤。”

南京輿圖就在屋內,她看也不看,一連串點出了數十處“重要街口”的位置。

東宮衛長官裏不乏舊都勳貴子弟,他們仔細聽著太子妃口中的地名,後頸漸漸冒出冷汗:那不都是一些致仕重臣、以及大太監宮外住所的門巷口麽?

太子妃怎麽會對這些信手拈來一般,她關註這些地方多久了?

“······領朵顏三衛兵馬傳遞消息,每組發一銅鈴,按照京城守夜值班的規矩來。”晴雯一笑,“除了五軍營以外,爾等大多都是皇城警衛,應該很清楚不守規矩的後果。”

“屬下明白!”東宮衛長官齊聲吼道。

這麽一來,舊宮內兵衛減少,晴雯又開始調動五軍營的守衛地點,只叫他們集中衛兵輪守鹹陽宮等要害處。

一席話大聲說完,晴雯已有些口幹舌燥,正要叫他們散開去,卻又忽然想到什麽,笑了笑說道:

“爾等當中也有錦衣衛者,應當知曉,本宮雖為婦道人家,但也是擅耍一把大刀的。而今雖無尚方寶劍,卻有太子玉牌在手,若誰誤事,本宮玉龍刀可不會閑著。”

她將充滿威脅之意的玉龍刀撇在身前,以此作結,這才讓東宮衛們散了開去。

舊宮的東宮群殿沒有青木居,晴雯幹脆在鹹陽宮內辟開一處簡易的小廚房,令梳柳、梳香等親自洗菜做飯,有時她自己也會煮個清湯餃子。

晌午有客人來時,老鴨燉的高湯就在一邊吊著,香氣飄了滿屋,晴雯擡頭迎客,手裏還給小祁鈺卷了只沾滿醬汁的素肉卷。

“鄭公公。”她啟唇笑道,“您怎麽來了,難道是南京巡防出了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太子妃娘娘真是好魄力,及時命兵衛堵住了各個要塞城口,便是城外軍營有變,城內也會無波無瀾。”

來人正是鄭和。

他在永樂年間曾多次下西洋,朱瞻基也托他辦過事。洪熙年間朱高熾為了休養生息、聚斂國庫,就停了他的遠航,但對此人仍十分信任,派他帶兵駐守南京。

他深深吸了口素肉的香氣,說道:“此來是為了告知太子妃娘娘,城外軍營一兵一卒都未有妄動。鄭某深得成祖信重,怎敢不對皇明忠心耿耿、誓死維護正統?”

這位太宗也要看重三分的大太監,晴雯是萬萬不敢得罪的。

她拍拍朱祁鈺的肩膀,讓他吃好了去內殿玩,爾後一五一十地解釋,是鄭和誤會了,自己改動城防只是在防漢王,並沒有在防他。

“舊都是漢王久久盤踞之地,不知有多少重臣、老將與他有勾結。如今太子一走,難免這些黨羽不生事,本宮加緊布防實屬無奈之舉,還望公公見諒。”

鄭和點點頭。

其實他領皇上命令駐守舊都時,就發現過此地與漢王勾結之人不在少數,都被他用守備太監的職權除掉了。

如今晴雯派人盯緊所有老臣的住所,卻抓不到多少細作,久而久之城內壓抑下去,必定人心震悚,甚至起反效果。

聽了他娓娓道來的這些,晴雯一楞。

鄭和倒是對這位太子妃愈發欣賞。她才剛剛拿到太子玉牌做事,就敢下這麽大的命令,他拜訪時開門見山的那句說得沒錯,太子妃確實有魄力。

“娘娘還對舊都的情況一知半解,就對東宮衛下了命令。”

晴雯聽到這裏,以為鄭和要罵她,尷尬地盯向地面。

“——此舉足見娘娘氣魄!敢下決策,要比唯唯諾諾、瞻前顧後者多十分的生機。”

至於情報不全,那是客觀情況。多少人深思熟慮之後,想要大獲全勝,卻因猶豫失了先機?

鄭和曾跟隨朱棣領兵,深知在沙場上就需要這份魄力,因此誇得真情實感。

晴雯聽他說自己並未做錯,這才微微安下心來,又被他誇得面紅耳赤,不由咳嗽兩聲道:“公公折煞本宮了,咱們還是說正事吧。鄭公公在舊都多年,依公公之見,巡防之策需要如何變動?”

“變動倒是不需要。如今確實是多事之秋,全城宵禁、加緊布防,都是正常,不過需要有個由頭,否則人人心裏沒底,就容易多想。”

漢王細作這個由頭自然不能再用,鄭和已經清洗過一遍,晴雯再來巡查,這不是要寒了老臣的心嗎?

舊都與朝廷息息相關,有著師承、世家、姻緣等千絲萬縷的聯系,某些寒心的老臣一扇翅膀,朝中就可能掀起聲勢浩大的風浪。

“什麽由頭?”晴雯剛想通這一層,略有些急切地問道。

她可不能在這個時候給長春添亂!

“是太子殿下留給您的由頭。”鄭和笑道,拿出張字跡俊秀的手令,“此前他正命鄭某協查宦官、致仕老臣貪腐等事,殿下臨走前,我等正查到要緊關節處。”

“太子曾下過令旨,娘娘可接替他接著查下去,萬事與殿下有一樣的處決權。”

侵占良田、代人逃稅等罪名還未查清,當然要先控制住重臣府邸。這樣一來,晴雯派兵就是天經地義,便是大理寺來也沒什麽可說的。

自從鄭和來此,晴雯的心忽上忽下,直到聽見這句話,一顆懸著的心才算落到了實處。

“太子竟在百忙之中為我留了後手?”她喃喃道。

太子殿下當然不會未蔔先知,鄭和回憶起他當日的神情,猜想殿下應當只是希望娘娘能接觸到更多的權柄而已。

不過這種時候,要說實話那就是煞風景。鄭和很有眼色地保持沈默,往通往後殿的帷幔處看了一眼,那裏的薄紗正在動來動去。

在帷幔後邊偷聽的是小太孫朱祁鈺。

他不是一個人,身後還站著來宮裏尋求庇護的徐玄——他大哥徐梧護衛太子回京了,他年齡又小,晴雯索性把他收留在了宮裏。

帷幕後的小小空地容不下身量見長的兩個孩子,因而輕紗才會一動一動的。

“聽得見嗎?”聽了良久,朱祁鈺什麽都沒聽見,忍不住悄聲問徐玄,“阿娘在跟那位公公說什麽?”

徐玄很慚愧地搖了搖頭。太孫殿下第一次有求於他,他竟然不能相助,這算什麽臣子······後悔了,死讀書有什麽用,真應該跟著大哥學武練內力的。

“那就算了,反正阿娘看樣子也不想要我聽。”

朱祁鈺見偷聽無望,倒也有幾分豁達。他在徐玄的掩護下離開了帷幔,邁著小短腿一骨碌滾到大床上,下巴蹭了蹭棉花墊,然後腦袋偏向一側,閉上眼睛。

“小殿下是覺得無聊了?”想起書裏說白日犯懶不是好事,許多昏君都是這個樣子的,徐玄不想讓小殿下養成昏君之兆,小心翼翼地湊近他。

“殿下想看書嗎?”

他這麽一說,朱祁鈺還真想了。小太孫仍舊趴在床上,頭也不擡,憑記憶伸出肉乎乎的指頭胡亂指向書桌的位置:“那裏放著本《小蝴蝶游記》,看見了嗎?”

舊宮的書桌與京城宮內無異,但上邊的書卻大相徑庭,太子朱瞻基平日所讀應該都收了起來,如今剩下的全是屬於朱祁鈺的繪本。

從京城前往舊都有多倉促,徐玄還歷歷在目。那樣緊迫的時刻下,太子還能為太孫帶上這麽多書······東宮對嫡子的寵愛,果然名不虛傳。

那本《小蝴蝶游記》有著奪目的粉色封面,實在很好找,徐玄很快拿著書返回朱祁鈺身側:“殿下,書取來了。”

朱祁鈺嗯了一聲。

他不伸手,徐玄不知道自己要將書遞到哪裏,踟躕了片刻,就見朱祁鈺疑惑地直起身子看著他:“你怎麽不念,是等著本殿下給你念?”

“······”哦,原來是要他念書。

徐玄自小聰穎早慧,沒有一位先生不誇他心思通透,進到東宮後卻屢屢行差踏錯,這才明白自己要領會的地方還有許多。

他調整好心態翻開扉頁,一字字認真開始讀,卻又看朱祁鈺趴回棉花墊裏,緩緩合起了兩扇眼睫。

“小殿下!”徐玄恨不得將他搖起來,“不是要看書麽,怎麽又睡了?”

朱祁鈺再次被迫支起身體,不高興地皺起眉。

他皺眉時有點像太子,讓徐玄登時想到書中描寫的君王發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的畫面。

忠臣能臣不應該怕這些,甚至他們最愛死諫,徐玄一心想做忠臣,但他還是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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