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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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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不出

分辨忠奸乃至忠庸,是很多帝王窮盡一生的必修課,當然不可能短短一席話講清楚。

朱瞻基盡可能說得簡明,但還是不可避免地用到了四字成語,小祁鈺聽不懂長篇大論,苦惱地抱著腦袋,嘆氣道:“好難啊!”

“是很難,馭臣之術比這更難。”朱瞻基拿下他短短的兩只小手,認真地看著他的雙眼說道。

“不過玉哥兒不用擔心。你還這麽小,可以慢慢觀察你皇爺爺是如何做的,你阿爹我又是如何做的;等輪到你的時候,就自然而然地會了。”

小祁鈺趴在他的肩膀上,對他的耳邊悄悄道:“那萬一我始粽、始終學不會呢?”

“玉哥兒如此聰慧,肯定能學會的。”朱瞻基一點兒也不擔心。

退一萬步說,要是兒子基因突變、實在不是治國的料,他就早早催著他成親,培養孫子就成了。

玉哥兒不知道他阿爹心裏打的什麽主意,只知道被阿爹肯定了,小臉興奮地漲紅。

在他的眼裏,阿爹無所不精、無所不能,是這個世上最厲害的人。他說的話,必然不是假的。

而現在,阿爹說他聰慧!

玉哥兒挺著小胸脯,驕傲地想,原來他雖然身子不行,但內裏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寶寶哇!

洪熙二年春至,江南遭災。

被譽為天下糧倉之地遭災,糧食減產是可以預見的,恐怕今年無法北上運糧;

而國庫內的存糧,因為朱高熾三番五次的減稅、恤民,也所剩無幾了。

還好菜戶營那裏有儲存的土豆,京城眾人勒緊褲腰帶,或許這一年還能勉強過得去。

朱高熾打定主意要讓菜戶營開倉放馬鈴薯,而朱瞻基卻有不同的主意。

時隔數月,深居鹹陽宮的朱瞻基首次主動找上乾清宮,對許久不見的父皇進了一言。

“啟稟父皇,開倉一事還需慎重。菜戶營所育菜種,去處都已有安排。那些馬鈴薯本應分往邊荒各地,在無人荒地上種下,以備不時之需。”

朱高熾擡起眉毛看他:“朕曉得,這是你和先帝的打算。但你不會看情形麽?眼下江南遭災,漠北兵禍,不就是你所謂的不時之需?”

“將那土豆拿出來分下去,先把近處的百姓救了,不比你夢裏的‘活萬民之功’更實際些?”

自己和皇爺爺胡扯的夢境,父皇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黑歷史被翻出來,朱瞻基有點尷尬,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說道:“父皇,若兒臣能找到餘糧,那菜戶營的倉儲是不是可以先不動了?”

南方不需賑災糧食都算萬事大吉,而北直隸百姓自給自足都很艱難,哪裏能搜刮出來餘糧。

“憑你想搞什麽法子,都不許給農戶加賦稅。”朱高熾退了一步說道。

只要不加重百姓的負擔,朱瞻基愛怎麽胡搞都由他去,他倒是要看看,這個太子能從什麽犄角旮旯擠出糧食。

朱瞻基幹脆應下。

朱瞻基的取糧之法有些覆雜,因此他沒有當面入對,而是寫了封密奏呈上去:皇太子的密奏可以不經正常流程,直接呈到禦前,供皇上與內閣大臣審閱。

呈上密奏的當日,太子恩師楊榮就登上了許久不來的文華殿。

見禮後,朱瞻基率先開口:“孤是剛剛才接到軍報的,想必父皇和老師知道得要比孤早。”

——邊關急報,朱棣駕崩的消息傳到漠北,阿魯臺卷土重來、侵擾邊鎮興和堡,致使鎮將吳成妻女被劫,邊軍死傷數百。

楊榮欲言又止。

——您剛剛才接到軍報,可是呈上的那封密奏筆掃千軍、辭藻華麗,沒有一天一夜寫不完吧?

“往年北韃掠奪邊鎮,都是為了搶糧。今年阿魯臺卻只掠走金銀還有婦女,把城中糧草一把火燒了,似乎並不在意。”

今年江南遭災,草原上卻是水草豐美,牛羊肥得流油。

北韃似乎還在自家的圈地裏種了些糧食,存糧不愁,這才有餘力讓阿魯臺侵擾邊關洩憤。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楊榮也看過密奏,聞弦歌而知雅意:殿下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反從關外搶糧回來。

“聖上與群臣有所顧慮……此舉向來是蠻夷所為,十分缺德……泱泱大國從關外劫掠吃食,傳出去也不好聽……”楊榮勸了朱瞻基幾句。

“難道只許北韃搶我們,不許我軍反過去搶他?”朱瞻基沒有被他說服:

“孤猶記得,先帝年間北烈犯邊,成祖大軍深入漠北擊之,收獲也是不少,解了當年海運失敗的燃眉之急。”

“你當你是先帝麽!”

只聽殿外一聲怒吼,皇帝胖胖的明黃色身軀赫然出現在門外,他一擺袖袍,快步走進大殿,朱瞻基與楊榮忙在沈重的步伐下垂頭行禮,一言不敢發。

朱高熾攜著火氣走快了些,到太子近前時已力有不支,順勢坐在了原先坐慣的太子椅上。

“你年紀輕輕,不聽大儒訓導、不思仁愛安民,卻言必稱先帝舊例,動輒必往關外!你想做什麽,嗯?再起兵戈之災麽?”

朱瞻基沒有辯解,而是先倒了杯熱茶,讓他順氣。朱高熾瞪他一眼,但還是接過了茶水,抿了一口,是他喜歡的黃山毛峰。

自他登基以後,文華殿已經易主,太監應該備好朱瞻基喜歡的茶葉才對,怎麽仍是泡著他喜歡的茶?

此地伺候的是恭謹的老太監,應該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那就是朱瞻基自己吩咐的了。

“你只看到成祖出征的風光,難道不知道這背後的馬革裹屍、累累枯骨?”

過了一會,朱高熾再次開口,語氣卻不覆之前嚴厲,更多的是苦口婆心,仿佛朱瞻基是個從小被教壞了、因而聽不懂話的頑劣青年:

“之前你跟先帝北伐,那叫什麽打仗?坐鎮中軍而已,沒有半點風險……”

以前主將是朱棣自己,朱瞻基就是個來歷練的貴公子,自然不用涉險。

可如今他要親率大軍討伐漠北,就必須自己身先士卒,否則不能服眾,大軍士氣就弱了一半。

朱高熾沒領過兵,但也明白這個道理。

“看看張輔和你那內侍李謙,他們常年為先鋒,一身傷疤無數,幸而未死。你要像他們一樣去賭命麽?你有那個命麽?”

“哪怕是常年銀甲披身如漢王,你可知他腰間也有一道劍痕,險而又險,那劍若是往上偏個毫厘,他哪裏還能有命在!”

說到最後,他又提起朱瞻基第一次隨同北伐時,被李謙帶著深陷敵陣的醜事:“……那時要不是晴丫頭也在,你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麽?”

被父皇生氣的目光掃視,朱瞻基沒有堅持己見,退了一步說道:“是兒臣想得少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卻也沒有把話說死。

見他還算識相,朱高熾這才點點頭,將黃山毛峰一飲而盡,站起身扶著貼身太監的手慢慢往外走。

楊榮在他背後躬身,擡頭看見朱瞻基一同行禮的謙恭身影,分明從中看出一絲執拗。

對朱瞻基的執拗,晴雯更是了解,在他剛踏進鹹陽宮大門就說道:“父皇不讓你打阿魯臺,你準備用多久說服他?”

“三日不到。”朱瞻基輕快道。

“這麽有自信?”

“父皇和皇爺爺,終究還是不一樣。”朱瞻基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他說著說著,忽然笑了起來:

“我貿然請命領軍,父皇擔心的居然不是我要染指兵權,而是擔心我的安危……”

有這樣一個仍未擺脫“父親”身份的父皇,朱瞻基覺得,自己簡直是有史以來最幸運的儲君。

我也擔心你的安危。晴雯在心裏說道,視線不經意落到玉龍刀上。

這次出征,她定要隨他一起去。

在朱高熾以為朱瞻基已然消停的翌日,朱瞻基又上了一封奏疏。

在第二封奏疏裏,他為攻打北韃提出兩個新的理由:

其一,成祖就是因反擊北韃異動殞命,此刻阿魯臺再次犯邊,若不敲打,則難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

其二,根據先帝遺訓,關外漠北只有四分五裂、相互征伐,大明與之才可相安無事。如今北烈式微,北韃卻一家獨大、吞噬擴張,明擺著對關內虎視眈眈。

孝道、利益、未來規劃,無論從何考慮,這場仗都不得不打。

經過一日短暫的拉鋸,朱高熾還是如朱瞻基所料松了口。

他答應撥給朱瞻基三萬人馬,要他以“反擊北韃、告祭先皇英魂”為要,也為這次在興和身隕的將士們討命;至於糧食戰利等,則在其次。

下朝後,皇帝看也沒看朱瞻基一眼,轉身就走。

朱瞻基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過了良久,聽他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朕當年拗不過先皇,如今也拗不過你。”朱高熾扶著身邊太監的手,支撐著身體,沒有回頭:“邊關險急,你自己保重吧。”

朱瞻基亦有些愧疚,什麽都說不出,只得深深行禮。

“把玉哥兒留在你母後的宮中。朕會派人看著的。”

他沒提太子妃要住在哪,也就是默認了晴雯一同出征的請求。

朱瞻基感激不已,道:“多謝父皇成全。”

朱高熾擺了擺手向前走去,再未開口,一切已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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