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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阿爹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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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阿爹忽悠

熬好的藥填滿了一個大瓷碗,比玉哥兒平日一頓喝下去的奶還多。小祁鈺緊閉著雙眼,大口大口吞下苦澀的藥汁,朱瞻基幫他扶著碗,到最後一口眼疾手快地給他塞進去奶香的糖塊。

“阿爹。”即使有糖塊壓著,那藥也苦得讓人作嘔,小祁鈺過了好一會才緩過來,貼近朱瞻基的耳朵說道:“阿爹,你和阿娘……再僧一個弟弟吧?”

他年歲小,但許多事情他都懂。比如,一個體弱多病的皇太孫,還不如一個身體健康的尋常皇孫。

朱瞻垠的前車之鑒擺在那裏,小祁鈺不得不害怕,自己是否也會有夭折的那一天。

朱瞻基先是楞住,緊接著喉嚨一梗,瞇著眼睛低頭反問:“你怎麽會這麽想?是聽哪個碎嘴的宮人說什麽了嗎?”

小祁鈺吸著糖塊搖搖頭,這時晴雯正好從內殿出來,取了三枝梅花插在窗口的琺瑯瓶內,勉強沖淡了滿室的藥氣。

似乎知道此事不能叫阿娘聽到,小祁鈺趴在朱瞻基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這四我自己想的。”

“那就是你自己胡思亂想,該罰。”朱瞻基抱著他,走到離晴雯較遠的書桌邊,不鹹不淡地掃了他一眼,“在你出生的那一日,阿爹就跟你皇祖母說過,此生只會有你一個兒子。你想讓阿爹違背誓言麽?”

“可我不爭氣,這麽容易生病······”

小祁鈺的耳語聲稚嫩又黯淡,讓朱瞻基想到晴雯孕期入口的那顆毒棗,歹人造的孽,卻要他的心肝寶貝來承受後果。

他抑住淚意,抹開小祁鈺臉蛋上的濕痕,順手掐了一把他軟乎乎的臉頰肉:“生病怎麽了,哪家小孩子不生病的?”

“你不懂醫道吧,聽阿爹跟你講,小孩子多生些小病,其實是好事。就像渡劫一樣,許多人年幼時多病,長大了身體反而比常人康健。”

“真噠?”糖塊快要化了,小祁鈺連吸了幾口口水,將甜蜜的滋味咽下肚裏問道。

“阿爹什麽時候騙過你?”朱瞻基語調輕松地道,“別看你現在是個病美人,只要我們玉哥兒堅持喝藥,乖乖聽太醫的話,就能平安渡劫。”

“等你根骨長開,再跟著阿爹阿娘習武,到時候就能百毒不侵、百病不生,拳口能有碗口大,一拳打倒十個小朋友······”

聽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小祁鈺一雙眸子裏希冀的光芒越來越亮。他咽下最後一口糖塊,看著父親深邃的眼睛,鄭重其事道:“我一定會好好渡覺的,阿爹要記得幫我!”

“你們父子倆說什麽呢?神神叨叨的,還背著我。”晴雯走過來,沒好氣地點了下朱瞻基的眉心,輪到小祁鈺時卻是輕輕撫了撫。

“我們在說今晚的餐食。”朱瞻基沖兒子挑眉說道,“玉哥兒想吃清風魚糜了,對吧?阿爹這就吩咐青木居給你做!”

這年雪水纏綿,宮中不少殿堂遭遇侵蝕,屋頂破敗不堪,亟待維修。

在前朝永樂年間,要修繕宮殿時,往往會從民間直接采買(強取)金銀財寶、珍異奇珠。

朱高熾想修宮殿,但他更體恤民生,決心清除固弊,於是發聖旨聲明:“命工部停罷民間采買,平反前朝冤濫,一切資產盡歸原主。”

自此百姓得利,朝野內外對皇上此舉也是大加歌頌,然而在一片叫好聲中,卻有個不合群的聲音。

朱高熾下令修繕宮殿的第二日,翰林侍讀李時勉就慷慨上書,鋒芒直指皇帝本人:

【今上登基不久,就要修繕宮殿,雖然停止了搜刮平民,但此舉仍然是浪費民力······】

【除此以外,今上還遴選了新人入宮,這豈非沈迷女色,不謹嗜欲?還請陛下多關心前朝,少在意後宮······】

【說到新人入宮,不知陛下有幾日稱病沒來上朝,是在哪一宮歇息?請陛下時時謹記,君子慎獨,註重修身,切不可偷懶怠惰······】

任何一個皇帝看到這樣的折子都會勃然大怒的,朱高熾也沒有忍住,當即把折子摔到地上,命人打了李時勉幾板子。

“打得好!”在禁足之後,晴雯本來已經很少評論朝廷大事了,但這李時勉的上書實在太過,她看完了都想砰砰揍他幾拳。

說什麽浪費民力、沈迷女色,這侍讀誇大其詞、吹毛求疵且不說,難道朱棣在位時沒有修過宮殿?難道前朝就沒有罷朝的日子?

那時候李時勉為什麽不敢上書,就逮著當今皇帝欺負?還不是欺負他好脾氣!

“此人上奏就是為了討打,父皇真把他給打了,反而落入了他的圈套。”朱瞻基無奈地搖了搖頭。

晴雯好奇道:“還有人特意討打的?”

此時玉哥兒看夠了窗外的飛鳥,也往這邊湊過來。朱瞻基摟住他被小棉衣裹得圓滾滾的身子,對晴雯解釋道:

“如今文人間盛傳,有一套出名的法子:狀元為下,首輔為中,狂諫為上。”

“狀元為下,是因為得了狀元,只能說明你會背書;做到首輔,要有足夠的心機和手腕,比狀元更上一層樓;而所謂的‘狂諫’,比首輔還難在大膽直言、孤耿不媚上。”

“狂諫還分為上、中、下三種。上者是被皇帝怒而殺頭,從而永垂青史;中者是被打板子,忍一時皮肉之苦,傳為文臣美談;下者是被罰俸,無關痛癢,但說出去也會被人艷羨。”

晴雯有點明白了:“這位李時勉,就是想做個‘狂諫’的中者。”

“然也。李時勉的官職是翰林侍讀,對父皇的秉性一定很了解,知道父皇不會隨意殺文官,但被逼急了也會打人板子。”朱瞻基說,“他想出名,做伴讀還不知道要做到什麽時候。但是一用‘狂諫’,立刻就能聲名遠揚了。”

可憐朱高熾就此被李時勉利用,成為他揚名的工具,而天家的氣度也隨之受損了。

朱瞻基試想著自己若不在東宮,而是在父皇身邊,能不能攔下他的命令,結論是不能。

“此番父皇意氣用事,也不奇怪。他早年遇到的文臣乃是楊士奇、楊榮之類者,他被這些務實又忠誠的大臣慣壞了,不免以為世上的文臣都這樣。”

“父皇把文官當成了自己人,如今卻被狠狠刺了一刀,估計他這會心裏也很難受吧。”

晴雯笑道:“不如你帶點陛下愛吃的五花肘子去乾清宮,也叫他開心一些?”

“我這會過去,只能叫他更難受。”朱瞻基頗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笑容有點發苦。

皇帝與太子之間的關系總是一場無解的輪回,朱瞻基不想讓晴雯也陷入到消極的思緒裏,幹脆另起話題道:

“像李時勉這樣的文官敗類太多,拉幫結派、沽名釣譽,才會顯得官場傾軋,汙濁如泥。”

晴雯的註意力果然被輕易引開,她點了點頭,又想到:“若是長春你遇上李時勉這樣的人,你會怎麽辦?”

小祁鈺烏葡萄似的眼珠也滴溜溜地轉過來,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我當然會從文官的根基入手,改革科舉,一開始就不讓李時勉這樣的蛀蟲爬上來。”朱瞻基說道。

“如果疏忽大意下,讓他到了我書案跟前,而他又挑準時機上書挑釁我······那我大概會忍眼下一回,等過幾個月風波平息,再找個由頭把他貶下去,永不敘用。”

這種文官敗類,自己不會犯什麽事,但若從家族親戚中去找,侵占田地、苛待下人的毛病不會少。哪怕是寵妾滅妻,那也夠人彈劾的了,反正大明律條款千千萬,總有一款適合他。

看了眼晴雯震驚的神情,朱瞻基連忙補充道:“當然,這些手段上不得臺面,只適合對付李時勉這種庸臣。對於真正上書逆耳忠言的大臣,可不能一概而論。”

“是了,多數大臣還是很好的,不用如此費心對付。”晴雯說道,見四下無事,便把玉龍刀一提,走到廊下活動筋骨去了。

小祁鈺看著她虎虎生威的背影,忽然轉向朱瞻基,小手揮舞比劃著問了一句:

“阿爹,到底什麽是逆耳宗言,什麽是庸臣之論?我不明白。”

剛才兩人的談話,竟叫這孩子聽進去了,虧朱瞻基還以為他在專心啃菱角梅花糕呢。

朱瞻基想了想,同他說道:“你知道李時勉上書說了什麽嗎?像他這種硬要雞蛋裏挑骨頭的,就是庸臣之論。”

“庸臣只會抓住一些人人都能看出來的淺顯瑕疵,並將其無限放大,對皇帝疾言厲色,來證明他們的直言不遜;真正有才幹的大臣,總是有的放矢、實事求是的。”

當今朱高熾上位以來,未嘗不兢兢業業、為民謀利,朱瞻基覺得他下罪己詔都沒什麽可寫的。

至於維修宮殿、因病罷朝,都是為人的基本需求,也只有“遴選仕女”一條值得說道說道了。但李時勉卻將其統統上升到窮奢極欲的高度,可見他本身就沒什麽水平,只是想找茬罵皇帝一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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