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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哥兒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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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哥兒生病

坤寧宮。

“原來陛下還罰了我抄書······”聽了張皇後的解釋,晴雯深深低下頭,不知所措,“我竟一點兒都不知道。”

昨夜祥子交代說,他只聽見太子殿下被皇上給罵了,好像是因為佛堂裏的某樣東西。至於殿下具體犯了什麽事,他也不曉得。

晴雯只好親自跑了一趟坤寧宮,這才知道,朱瞻基被罰的源頭居然是她。

“這也不怪你。瞻基從小就是護短的性子,他要護你到底,那肯定是護得密不透風的。”張皇後說道。

晴雯愈發無地自容:“是我無能,叫太子殿下費心了,他本不用這麽護著我的。是我害了殿下······”

皇帝對她懲罰本不算重,叫她抄兩本書而已,合情合理。只是裏面對女子的規訓她不愛看,長春知道,所以才會幹脆替她抄了。

如果她跟其他女眷一樣,對《女則》裏的內容全盤接受,欣然抄書,長春是不是就不會被皇上責罵?

晴雯明白,張皇後現在不怪她,是給她留面子,其實心底裏不可能對她毫無芥蒂。

因此在皇後跟前,她也不敢多說,只一字一句地保證道:“我以後一定多加留神,不叫太子再被挑出錯來。”

侍奉著皇後用完早膳,一頓水煮鵪鶉蛋、開水白菜、涼拌蘆薈、紅棗白粥吃得食不知味,晴雯又把帶來的西洋參交給暮宮正,才以照看玉哥兒為借口告辭。

梳柳和梳香一左一右地護著她,還沒走出宮門,就見暮宮正追出來,沖她低聲道:

“皇後娘娘說,太子此遭未必簡單,就算是因太子妃之故,他也是心甘情願的。皇後娘娘讓太子妃不要多想,安心照顧好玉哥兒為要。”

見暮宮正神色凝重,晴雯一顆心本來懸到了嗓子眼,整段話聽下來後,她卻只記住了六個字。

——“太子心甘情願”。

那個七歲被立為皇太孫,以弱冠之年穩固今上東宮,被私下傳為“洞悉萬物”,高高在上如聖賢神佛一樣的人物。

如今用精煉書法替她抄書,據說是心甘情願。

從坤寧宮回到鹹陽宮,晴雯回溯著過去種種,思索了一路。

一開始嫁給朱瞻基,她根本沒想過什麽情愛,心裏只有“誓死保護救命恩人”的執念。

然而後來陰差陽錯之下,她被朱瞻基護著的次數,比她護著朱瞻基的次數還多。

再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也逐漸變得貪心起來。她不光要霸占朱瞻基的正妻之位,還看不得他親近別的女子,甚至連相關的流言都聽不得······

在眼下的冰天雪地裏,小祁鈺周歲半大的時候,晴雯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不自知的時候,就已經愛上朱瞻基了。

她實在太過遲鈍。還好太子較為敏銳,比她更清楚她自己的心。

在被朱高熾責令罰跪的第二日,朱瞻基連召楊榮、楊溥、夏原吉等人入對,一直談到傍晚。

沒人知道太子到底和朝臣們說了什麽,只知道從當日起,太子再沒去過文華殿。

鹹陽宮內,朱瞻基向晴雯解釋了來龍去脈。

“皇上罰我與你無關,我不告訴你,就是怕你自責。”他說,看樣子已經知道了她去過坤寧宮:“那佛堂裏的書只是個由頭,為了尋我錯處罷了。”

“一個月前知縣稟報,天津三衛二十八處河道失修,來年春後恐釀成水患。父皇派工部修繕,又命我派八仙坊匠人協助,扶植當地農桑。”

為了鼓勵生產,朱瞻基想起了先帝年間菜戶營大力繁殖的土豆。

他派出菜戶營和欽天監青年才俊各二十位,由八仙坊出資,讓他們去當地推廣土豆種植、建立地下倉儲。

天津衛的命名由來是天子渡口,這個“天子”就是朱棣,當地的許多官員還是朱棣任命的。

他們對朱瞻基派出的人沒有絲毫排斥,很配合合作,效率奇高。短短一月內,河道口沿岸的土豆儲倉建了個大概,家家貧民都能填飽肚子,就等著修河道了,而工部的人馬還在路上。

“因為給戶部省下銀子,夏尚書在折子裏誇了我兩句,惹人忌憚,所以父皇才借佛堂裏的幾本抄書敲打我。”

如今他貴為太子,除了那位之外,還能惹誰忌憚?不用他說,晴雯也明白了。

她卷起他的褲腿,看到他膝蓋上的兩團青紫,下意識把自己代入到他的處境,心酸得幾乎落淚。

朱瞻基卻仍是雲淡風輕的樣子:“沒什麽,在宮裏歇兩日就好了。”

他似乎總是這樣,傷了不喊疼,受委屈了也不與人說。就算被親生的父皇打壓,臉上也是一片沈靜如海,沒有絲毫憤懣的痕跡,簡直冷靜得跟常人格格不入。

“長春,你老是這樣憋著,當心把自己憋壞了。”晴雯默然片刻後說,“我寧願你此刻大喊大叫,砸幾件東西,或者大哭一場,讓我安慰你。”

朱瞻基無辜地看著她:“我沒憋著啊。”

“父皇因為你做得太好而責怪你,你不生氣?”

朱瞻基搖了搖頭。他又沒有親自去天津衛,只是調兵遣將而已,誰都會做,這不算是“做得太好”。

“他的確責怪我,但不是因為我做得好。而是因為我與皇爺爺——我與先帝的關系太好,而此次天津衛河道牽扯到諸多前朝老臣,菜戶營、夏尚書他們又都誇我,叫他記起了以前皇爺爺也偏疼我,就想罰我出氣。”

晴雯大為震撼:“竟、竟然是這樣嗎?”

聽上去好兒戲啊,皇上不惜翻進佛堂也要找到罪證、讓朱瞻基在雪地裏罰跪的原因,居然是嫉妒先帝偏疼幼孫?

“是啊。”朱瞻基說,他嘴裏還念叨著什麽“東亞家庭”、“父位缺失”之類的怪詞,晴雯聽不真切,也就沒再管了。

她搖著頭走向小祁鈺,準備哄他晚膳再多喝一點奶。朱瞻基看著她解開心結後輕松的背影,笑了笑跟在後面。

——他沒有說實話。皇上打壓他當然沒那麽簡單,主要還是因為他與朝臣關系過近的緣故。不過眼下這個局面,朱瞻基在當皇太孫時就料想過,如今算是意料之中,也就不覺得多麽委屈。

無非是當年朱棣與朱高熾的關系,又重新降臨到了現在皇帝與太子之間而已。

做皇帝的都有疑心病,朱瞻基越是自證清白,越會跌入當年朱高熾的困境。因此他索性不再去文華殿,詹事府的講課也暫停了,一切等皇上心情好了再說。

不知是不是先帝駕崩的緣故,這一年不僅入秋早,冬季也格外漫長。三月四日,徐太後誕辰前夕,京城竟又落了場小雪。

乍暖還寒時節,身體孱弱的幼童與老者都容易得病。自從朱瞻垠夭折,宮裏的子嗣就被看得極緊,小祁鈺更是被清閑的太子親自嚴防死守。

然而,任憑太子文韜武略、運籌帷幄,在看顧小孩兒這件事上,他還是鎩羽而歸。

“風寒。”來看診的盛院判和斐太醫相視一眼,吐出兩個字,攤開針囊,“喝藥以外,還需用金針調理,祛邪除寒。”

晴雯坐在床上抱著小祁鈺,小祁鈺整個身子縮進阿娘懷裏,驚恐地望著閃著金光的尖銳針頭:“阿玉不要,好、好痛嗚嗚嗚······”

他可以喝藥,可以吃藥膳,但是針灸,絕對不行!

“玉哥兒乖,針灸不疼的。”朱瞻基站在太醫身邊,他俯下身去,輕輕捏了捏他的臉蛋,軟著嗓子安慰道:“生病了要早治才能早好,不然越拖越久,我們小寶更要受罪了。”

“可、可為森麽我要生病……我聽阿爹的話,沒玩雪,沒蹬褥砸。”小祁鈺淚眼汪汪地看著他,用笨拙的口齒細數自己聽話的一言一行,越說越委屈。

哎呦,小哭包。朱瞻基覺得流淚的不止是小祁鈺的眼睛,還有他這個當爹的心臟,否則他胸口怎麽會悶成這樣?

“啪嗒”一下,有透明的液體滴到了他的手背上。朱瞻基擡頭想用帕子給玉哥兒拭淚,卻發現他的眼淚還好好聚在睫毛裏,再往上看,晴雯眼眶紅紅,卻原來是她在流淚。

“是阿娘不好,阿娘在懷你時中了毒,才連帶著你這身子從出生時就比旁人弱。”晴雯顫聲道,“是阿娘對不起你——”

雖然她哭得梨花帶雨,但聽得出來,若是條件允許,她能扛著玉龍刀去樂安將漢王就地正法。

朱瞻基心疼地擦去她眼角沁出的淚水,兩名太醫在旁邊尷尬不已,只能擡頭看天。

小祁鈺頓住了,朱瞻基以為他沒聽懂,卻見他歪過頭想了想,擡起小手摸著晴雯的臉頰,甕聲甕氣道:

“不、不是阿娘的錯!我……我剛才說謊了,前日我玩雪了,應該生病噠,不關阿娘的事啊。”

有朱瞻基、晴雯和一眾宮人看著,他哪有機會爬上窗臺推開窗子?晴雯的眼淚本來已經止住,聞言又哽咽起來。

連旁邊的兩位太醫也有些感動,心裏暗道小殿下果然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枉太子和太子妃對他如此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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