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軟的父皇

關燈
心軟的父皇

腸梗……就算是在科技發達的現代,能活過來的病患也不過十之二三。更別提看張皇後已經暈過去的樣子,儼然是重癥無疑了。

“有法子治嗎?”朱瞻基緊盯著盛院判問。

皇帝和斐太醫對他的診斷半信半疑,但聽朱瞻基這麽問,也齊齊轉而看向盛院判的眼睛。

“此癥來勢兇猛,尋常草藥恐不見效,但若殿下允許微臣動用薄刃,則或可勉力一試。”

朱瞻基不假思索道:“孤允你一試。”

“等等!”皇帝不知道腸梗是什麽大病,但薄刃兩個字卻是聽得清清楚楚,“你要動用刀刃?莫不是要給皇後開膛破肚?”

他奇怪地看向朱瞻基:“你到底是不是為你母後好?人被劃開了肚子,焉能還有命在,你怎麽能同意這麽危險荒唐的事情!”

此法確實大膽,禦駕之前,盛院判不敢有絲毫辯駁推脫之語。

朱瞻基上前一步,看著朱高熾的雙眼:“父皇,腸梗之人若不得及時救治,則是必死無疑了!盛院判的開膛之法雖然兇險,但好歹還存有一線生機……”

“你就這麽確信,你母後沒有身孕?”皇帝仍然不願意相信到手的龍胎就這麽沒了,“若動用了刀刃之後,卻發現斐太醫的診斷才是對的,你又待如何?”

皇帝如今越看重自己的診斷,發現診斷錯誤後就會越惱怒。斐太醫明白這個道理,求助地看向太子。

朱瞻基餘光瞥到斐太醫吞了蒼蠅般的憋屈神情,搖了搖頭道:“眼下一切未知,若真傷了父皇的龍胎,兒臣萬死難辭其咎,到時任憑父皇處置。哪怕賜死,兒臣也不會有絲毫怨言。”

“父皇,現在時間緊迫,就先讓盛院判試試吧,斐太醫也會在旁協助的。”

說完後,他不動聲色地將斐太醫推到盛院判身邊。盛院判打開隨身攜帶的紅木藥箱,自然而然使喚起斐太醫拿紗布,皇帝與太子也遵從醫囑,退到了殿外。

“你倒是會收買人心,能讓斐太醫在朕眼皮底下給你通風報信。”

後殿內,皇帝在裹了毛皮的靠背椅上烤火,沒烤一會,就想明白了朱瞻基為何會來得這麽巧。

皇後突發急癥,內宮知道此事的人十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而坤寧宮暮宮正等人一直忙裏忙外,只有斐太醫在看診中途出去取了一次針灸盒。

想必就是那個時候,他叫坤寧宮的宮人給太子傳的信。

“兒臣並未試圖籠絡過斐太醫。”朱瞻基說,這是真的,因為他試圖籠絡的是盛院判,“太醫院為皇家診治,身份敏感,兒臣絕不會做漢王那樣的糊塗事。”

皇帝哼了一聲:“就算你無心拉攏,今日之後,他恐怕也要視你為救命恩人了。”

“那斐太醫自己診斷有誤,不敢對朕坦白,卻想著叫你救命。看來這些太醫對朕是心存敬畏,對你倒是更加親近些。”

以前先帝在的時候,充當這個救命好人的往往都是朱高熾。可現在他自己做了皇帝,無論名聲再好,像斐太醫這樣的大臣也依舊不敢信他,寧可轉投太子。

就在皇帝感慨嘆息之時,偏殿的門向外打開,朱瞻基還以為是斐太醫來報告皇後的狀況,沒想到來人卻是一個著艷麗釵環的女子。

——從前東宮的孫才人,現在該叫容妃了。

宮禁嚴格,朱瞻基與容妃基本不會碰面,這是朱高熾登基後他們第一次見。朱瞻基垂眸起身行禮,叫了一聲:“容妃娘娘。”

“太子殿下。”容妃敷衍地點點頭,隨即身子一歪,靠在皇帝身上,湊在他喉嚨邊與他說著小話。

她聲音壓得極低,顯然不想讓朱瞻基聽到。朱瞻基也不想聽,將目光移到天花板上,隨後索性閉上了眼。

但無奈他習武之後耳聰目明,還是聽到了容妃與皇帝談話的內容。

“知道陛下在坤寧宮,本來給臣妾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貿然前來打擾……可是真真的不湊巧,瞻垠身子不舒服,哭著找他父皇呢,臣妾怎麽也安撫也止不住,只能過來求陛下走一趟了……”

礙於皇後情況兇險,皇帝也不好走開,就先安慰了她幾句,提議派奶娘過去哄哄瞻垠。

但容妃還是不依,軟磨硬泡要皇帝親自隨她走一趟,皇帝從一開始的堅定拒絕變得猶豫起來,顯然被他說動了。

“父皇。”朱瞻基睜開眼睛喚道,“母後這邊由我來照顧,您跟容妃娘娘去罷。瞻垠還小,身邊離不得大人的。”

容妃把朱瞻垠說得可憐無比,朱高熾本來已經想去看看小兒子了,但一聽朱瞻基這通情達理的話,他耳根一紅,又不走了。

“你母後是朕的發妻,現在她生死未蔔,瞻垠只是在鬧小孩兒脾氣,朕還是知道孰輕孰重的。”

容妃急道:“可是瞻垠他……”

朱高熾卻聽也不聽,拍了拍容妃的手,叫她暫且回去:“太醫們給皇後用的療法兇險得很,你別在此地久留,仔細染上血氣。”

見怎麽勸他也油鹽不進,容妃卻沒有像以往一樣見好就收,而是哭道:“臣妾沒有為了爭寵而撒謊,瞻垠他真的不對勁,求您了陛下,好歹您去看看罷!”

“若瞻垠實在哭鬧不止,就先去太醫院叫幾個當值的太醫過去。”她這一哭,皇帝愈加不耐煩,剛好斐太醫過來說皇後的傷口縫合完畢,他立刻擡腳跟在太醫身後走了。

朱瞻基眼睜睜地看著六盆血水從正殿端出,他提心吊膽來到母後床前之時,她面色蒼白,還在沈睡。

“陛下,皇後腹內沒有胎兒。”盛院判累得雙手痙攣,身體搖搖欲墜,朱高熾特意給他賜了座。

“皇後確是腸梗之狀,好在發現得及時,臣等的嘗試也算是成功,保住了皇後娘娘一命。”

接下來他說的皇後醒來要註意的事項、忌口的食物、以及用藥的引子,自有女官一字不落地記在紙上,皇帝沒有仔細聽。

“朕先前一意孤行,險些害死皇後……”他喃喃著看向朱瞻基,眸中滿是覆雜,“你抗旨去請盛院判,竟然還抗對了。”

朱瞻基忙從座位上站起,撩袍在皇帝面前跪下:“兒臣不敢。兒臣抗旨乃是罪該萬死,不堪忝居東宮之位,請父皇隨意處置!”

朱高熾沈默不語,上前親手把他扶起來,過了良久,嘆了一口氣。

“也罷。你是救母心切,不算大過……朕不罰你,只是你母後抱恙,需要你照顧,你今後多來坤寧宮就是了。”

東宮內,鹹陽宮。

朱瞻基回來的時候,小祁鈺已經睡了,晴雯收到了坤寧宮的消息,在正殿點著燈等他。

“母後身子如何了?”

“不用擔心,盛院判妙手回春,母後已無大礙。”

朱瞻基一面低聲說著,一面脫下紫黛色的雀金裘,抖落上邊沾的雪粒,但他一路冒雪回來,寒氣怎麽也抖落不掉。

“你幹脆就在那邊住一夜侍候著,也免得在這麽冷的雪夜奔波了。”晴雯接過裘衣,發覺原本名貴千金的衣裳已經被雪霜和融化的水浸濕,變得又冰又沈,忍不住有些心疼他。

朱瞻基輕輕搖搖頭。

“太子不可以在坤寧宮過夜。”

他現在不是可以拿“年幼無知”當借口的太孫,宮裏許多規矩是絕對不允許逾越的。

朱瞻基忙活了半晚,還沒用膳,晴雯拿來梳香熱在火爐上的蔥油拌面和烤馬鈴薯過來給他,往裏面放了許多胡椒粉驅寒。

挑起一筷子細面,朱瞻基跟她細說了坤寧宮發生的事。

聽到他當著皇帝的面抗旨,晴雯倒抽一口冷氣,撫著胸口道:“還好父皇是位難得的仁德之君,否則、否則……”

“否則我不僅會丟了東宮之位,恐怕連這條命也保不住了。”朱瞻基笑道,在她飛過來刀子般的視線中立刻閉嘴。

吃了兩口綿軟的烤馬鈴薯後,他才又開口道:“都這樣了,父皇還不廢了我,實在是過於心軟了。”

其實朱瞻基心知肚明,今天的情景若是換了朱棣,打死他也不會如此大膽的。

他就是知道這個父皇心慈手軟,所以才有些得寸進尺,恰如蹬鼻子上臉的漢王一樣,有點仗著老實人欺負的意思。

如此仁善,若是放在尋常百姓身上那還好說;可一位皇帝這麽優柔寡斷,就難免應了朱棣那句“婦人之仁”。

“這不是好事麽?”晴雯聽出他話裏的憂色,疑惑發問,“我也是因為父皇心軟,才得以保全的。若父皇心狠一點點,你我都不會活到今天。”

錦衣衛是天子近衛,一舉一動代表的是天子意志,她提著玉龍刀找錦衣衛幹架的時候,某種程度已經算是以下犯上、藐視皇權了。

換個氣性大的皇帝,就是殺了她也不算出格——可是當今皇帝沒有,他僅僅沒收了先帝禦牌、讓她閉門思過,連她的太子妃位都沒動。

反正在晴雯看來,朱瞻基攤上這麽一個爹,已經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你說得對。”朱瞻基一揚眉說道,像是被她點醒的樣子,“我不該想那麽多的……就算有奸人受益於父皇,但父皇本心是好的,那他就是天下頂好的皇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