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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幼子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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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幼子薨

張皇後在翌日悠悠醒轉,東宮這邊剛松一口氣,轉眼就聽到後宮另一角震天的哭聲。

——朱瞻垠,那個皇帝如今最寵愛的幼子,薨了。

晴雯還在禁足當中,朱瞻基只有親自到場慰問,只見皇帝一臉黯然,而容妃抱著裹小兒屍身的絨布,狀若瘋癲:

“皇後娘娘今日好轉,我兒卻正好在今日沒了命,我兒是為娘娘擋災了!我兒死得冤啊,陛下,瞻垠死得好冤啊!”

貼身婢女見到朱瞻基登門,連忙拽著容妃的袖角流蘇,要她小聲點,但擋不住她愈發泣血的喃喃自語:

“陛下,你說瞻垠還那麽小,他死後無處可去,會不會來找我?他會來找他娘親的,也會來找害死他的賤人······他一定會來的······”

“住嘴!”眼見她越說越離譜,朱高熾忍不住厲喝斥道,“瞻垠一時突發惡疾,與皇後何幹?”

“瞻垠是朕最心疼的孩兒,他驟然棄朕而去,朕的心痛不比你少!朕也是看你驟失愛子,實在可憐,才忍你許久······若你繼續胡言亂語、攀扯皇後,朕定當罰你!”

皇帝怒氣沖沖地說完,抹著眼淚上朝去了,離開的時候還瞪了眼佇立在門邊的太子。

而朱瞻基看著仍罵罵咧咧的容妃,明白父皇這番訓話對容妃的約束等於零。如果他不想想辦法,不到中午,“張皇後害死皇帝幼子”的謠言就能傳到紫禁城之外去。

皇帝本就對張氏不滿,在輿論嘩然下,他可不一定能保持如今的理智態度。

太子與朱瞻垠這個幼弟的關系其實不算太壞。

雖然皇帝陛下眼見著偏寵幼子,但朱瞻基多大的人了,自然不會跟朱瞻垠計較這個。

就連容妃屢次三番挑釁皇後,他也未曾恨屋及烏,相反還對朱瞻垠挺好——他心裏藏著未來的削藩大計,還需要藩王來配合呢,乖藩王得從娃娃抓起。

太子對小瞻垠的好,就連容妃和皇帝也知道。

容妃不清楚太子肚裏憋著削藩的壞水,還以為太子成了人父的緣故,對所有小孩子都很慈愛,於是經常慫恿小瞻垠去找太子哥哥玩,還要跟其他皇子“爭寵”,從太子那多挖點寶石回來。

因此小瞻垠忽去,她悲痛之下第一反應是怪罪皇後,卻根本沒有懷疑太子與此事有什麽關系。

另一方面,雖然受現代文化熏陶,朱瞻基至今不能習慣自己有百八十個姨娘,但心底裏,他是真心把小瞻垠當弟弟看的。

聞此噩耗,他心裏也不是滋味,然而見容妃傷心成那樣,寧可跟皇帝頂嘴也要誣賴皇後,他又覺得此事有幾分怪異。

他在原地沈默片刻,聽容妃還鍥而不舍地念叨著“擋災”、“改命”之類的說辭,禁不住皺了皺眉。

“容妃娘娘節哀。”他說,“瞻垠的‘惡疾’究竟是怎麽回事,孤已經了然了。”

容妃的哭聲一頓。

“瞻垠半月前吃了生冷的肉凍,引發嘔瀉,針灸、服藥皆不能根治,只能暫時壓制。”

“昨日他忽起高燒,也是因為嘔瀉之癥所致。太醫使出渾身解數叫他退燒,提出用虎狼之藥,是容妃娘娘您自己拼命阻止,說瞻垠身體幼嫩,只能溫補,不能急進。”

在容妃的一意孤行下,太醫只能放棄幾味見效迅猛的藥材,轉而另用了份不疼不癢的藥方。

最終燒是退下去了,可淩晨天光微亮的時候,那孩子卻眼見著漸漸不中用了。

容妃抱著幼子的手臂收緊,驚惶又痛恨地看著他,不知道痛恨的究竟是太子還是自己:“你、你怎麽知道?你在我宮裏設了眼線?”

她明明已經給過那太醫封口費的!

“容妃娘娘身邊並沒有孤的人。娘娘安心,孤又不是漢王。”朱瞻基沒有正面回答她。

他平靜地問道:“陛下知道瞻垠真正的死因麽?”

“娘娘,您這是欺君啊。”

容妃楞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卻又開始大笑,笑聲比剛才在皇帝面前時刺耳得多。

她把瞻垠的身體交給貼身婢女,上前一步逼近朱瞻基。

“是,本宮欺君,太子殿下果然神鬼莫欺,本宮甘拜下風。”

沒等朱瞻基答話,她繼續自顧自地道:“你要跟皇上告本宮的狀,盡管告去,反正瞻垠已死,本宮也不想活了!”

“瞻垠的腹瀉,是本宮之過,本宮承認。然而昨晚看診時,整個太醫院裏最會治小兒之疾的斐太醫在哪裏?他在坤寧宮裏!”

原來,她昨晚去坤寧宮找皇帝真的不是為了爭寵,而是為了找斐太醫。

可那時張皇後也危在旦夕,斐太醫給盛院判打下手,實在走不開。

“皇後有個三長兩短,陛下、太子、盛院判和斐太醫都爭著去瞧;本宮的瞻垠生病了,卻只能撞上個激進無能的庸醫!”

容妃惡狠狠地瞪著朱瞻基:“要不是皇後霸占了名醫,我兒的身子怎麽會被耽誤?無論病因如何,瞻垠最終都是被皇後害死的······”

“別裝了。”朱瞻基有些厭煩,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他原本想跟容妃慢慢周旋,等她自己說漏嘴,一轉眼卻看見她身後那名貼身婢女抱著朱瞻垠的姿勢,他忽然就沒了這興致。

“什、什麽?”容妃驚愕反問。

“孤讓您別裝了。”朱瞻基往後一擡手,祥子立刻小跑著沖到那名婢女的身邊,冷冷瞪她一眼,從她手中搶過朱瞻垠已經微冷的屍/身。

朱瞻基和祥子一起走向殿內,容妃和婢女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後。

“容妃娘娘,若您真是個愛子如命的慈母,一開始就不會讓他吃大塊的肉凍。”朱瞻基語氣向來溫和,此刻仍是不顯喜怒,卻比殿外的冰雪還要刺骨。“更不會讓一個根本不會抱孩子的婢女,去抱/屍/骨未寒的瞻垠。”

她裝得太不像了,一個因為兒子去世失心瘋的親娘,就算會遷怒於人,又怎麽會理智地避開忌憚的太子,專門揀著皇後禍害?

或許她對朱瞻垠真的十分寵愛,但那也是建立在他能討皇帝歡心、能從太子那討好處的基礎上;

清晨朱瞻垠不中用了,皇後轉好的喜訊又傳到宮裏,她恐怕在那時就想好了要利用好兒子的“死訊”。

“殿下憑什麽這樣汙蔑娘娘?小殿下是娘娘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誰家娘親會如此······”

“大膽宮婢!”祥子大喝一聲,讓替容妃出頭的貼身婢女打了個冷顫,“皇太子殿下說話,豈有你一介賤婢插嘴的份?殿下,這宮婢不懂規矩,合該拖下去掌嘴!”

“奴婢罪該萬死!奴婢萬死,但求太子殿下——”

朱瞻基淡淡道:“夠了。”

祥子立刻縮起脖子噤聲,那婢女也彎身躲回容妃身側,再不敢輕舉妄動。

殿門開著,殿外的太監宮女見貴人們進屋了,本來已經起身,如今又嚇得跪了回去,在雪地裏形成烏壓壓的一片。

“娘娘為何一定要趁瞻垠薨沒之際扳倒母後,孤也曉得。”片刻後,朱瞻基重新開口,“無非是您不想依例殉葬而已。”

自太祖以降,國主駕崩,後宮但凡無子嗣者皆要以身陪葬,殉葬之禮由皇後主持。

容妃子嗣艱難,當今後宮她承寵最多,多年卻只得了朱瞻垠一個孩子,太醫還說她今後也難以生育。朱瞻垠這麽一去,她就成了“無子嗣者”,是鐵定要給皇帝生殉的。

她之前那句“瞻垠已死,本宮也不想活了”不對,真話應該是:瞻垠已死,本宮必死無疑,但本宮不甘心。

扳倒皇後,容妃說不定就能上位,自己當皇後,沒有子嗣也不用殉葬。

雖然在兒子彌留之際就盤算這些,聽著讓人齒冷,但一個後宮女子用盡心思只是想要活下去,這沒什麽不對。

因此,朱瞻基看著算盤徹底被攤開、花容失色的容妃,決定給她一個機會:“您就此收手,不要再陷害母後,孤可廢了殉葬之舊例。”

“真的?可殉葬是祖訓······如何廢除?”容妃目瞪口呆,半晌才弄明白朱瞻基的意思,忍不住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那就不勞娘娘操心了。”朱瞻基說,“還有,看在瞻垠的面子上,孤不會把娘娘的欺君之事捅出去。至於孤承諾的殉葬之事,娘娘若是樂意,盡可以在宮中大肆宣揚。”

他說完就走,水墨色大氅在風雪中擺出一個迅疾的弧度,顯然絲毫也不想在此地久留。

祥子把包著瞻垠的絨布還給容妃,急匆匆趕了上去。容妃楞楞地看著懷裏孩子緊閉的睫毛,被身後婢女拉了一下,才尖利地威脅起跪在雪地裏的眾人:

“今日太子說的任何話,你們膽敢透露出去一個字,當心本宮把你們的舌頭挖出來!我兒黃泉之下想必寂寞,正愁無人陪伴上路呢······”

宮外。

落雪的宮道有些濕滑,祥子跑了十幾步才追上朱瞻基,鬥膽問道:“殿下,您真要廢殉葬祖制嗎?那、那不算是違背祖宗禮法、不忠不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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