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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幼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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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幼真(中)

顧盼之就好像他的名字一樣,美好而又飄渺。他是世界上最懂得笑的人,他的笑容與面對的人有關,與時辰有關,甚至,與天氣有關。沒有人會討厭他,因為他有著最恰到好處的笑。仿佛貼著一張對照表一樣,完美又精確。

魚幼真就是迷失在那樣的笑容裏的。濃霧之中,顧盼之的嘴角輕輕揚起,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沒有。他給她的感覺就像這眼前的霧氣一樣,神秘而富有誘惑,引得她一步一步地深陷迷失。

“魚小姐”,顧盼之那時,是這樣叫她的。她望著他的嘴唇傻傻地發呆,想,如果從那裏面吐出的是“幼真”兩個字,那該有多好。她不懂得情愛,不懂得什麽叫做情竇初開,她只是覺得,如果顧盼之能叫她的名字,她就會很開心,就像學會了厲害的蠱術一樣開心,不,比那還要快樂。

她為了這個目標不斷努力著,或糾纏或撒嬌,用一切她所能想到的方法,盡管不那麽高明。高傑曾不止一次說過她“不害臊”,但她不明白,她的人生中從沒有經歷過“害羞”,她只知道,如果沒有看見顧盼之,她會很難過。

十五歲的女孩子,用她最直接、最真實的方式喜歡著一個人。沒有掩飾的,沒有造作的,最最坦白的感情。

“幼真幾乎在第一眼就喜歡上了盼之,我雖然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高傑看著雙目緊閉的魚幼真,用徐閑舟所見過的,最最溫柔的表情說,“誰叫我……舍不得她傷心難過。”

她雖不是寨子裏的小孩,卻也是從小在這裏長大的。送她來的人曾應承過族長,永生永世不再見她。從此,她就是族長的女兒了。她有著寨子女兒家的純真熱情,也有著大家小姐的高潔優雅,一點一點地占領了寨子裏最優秀的男孩子——高傑的心。

“我怪不了她,也怪不了盼之。盼之他,心裏只想著救弟弟,幼真也好,小奇也罷,他從來沒有真心喜歡過。”

聽到這裏,徐閑舟暗暗咋舌,現在都已經聽得雲裏霧裏了,居然還冒出一個弟弟來。

“還是我來說吧。”魚幼真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我越陷越深,只纏著阿爹將我許配給顧盼之。阿爹覺得他是個外人,雖不願意,卻抵不過我胡攪蠻纏,找了顧盼之來說親。我說,我不要聘禮不要花轎不要喜服,只求他……肯要我。可他卻告訴我說,他心裏喜歡的人是小奇。”

高傑皺了皺眉,有些心疼地握住魚幼真的手。魚幼真朝他笑了笑,繼續說:“我頓時覺得天崩地裂,不管不顧地要阿爹將小奇趕出去。可小奇畢竟是‘問骨’,整個寨子賴以生存的信仰,縱使要了我的命,阿爹也不敢對他做什麽。阿爹為了我,日日唉聲嘆氣,我卻仍不肯放棄,尋了小奇便要打要殺。”

徐閑舟註意到,高傑的手緊了緊,仿佛要給魚幼真力量一般。

“我自然抵不過‘問骨’,小奇念在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並沒有下太重的手。他靜靜地看著聞訊趕來的顧盼之,說允許他住進他的屋子。”魚幼真輕輕回握高傑的手,自嘲地笑,“他們朝夕相處,我卻猶不自知,沒日沒夜地找小奇的麻煩……他一一受了,一一忍了,只告訴我,他不許我與顧盼之一起。”

那一天也是一樣,小奇看著軟倒在一旁的魚幼真,重覆著說了許多次的話:“不要和他在一起。”

“為什麽?!”魚幼真美麗的眼睛裏盡是憤怒和不服。

“他不好。”

“他不好,你又為什麽要與我搶?!”

“姐姐,”小奇低頭叫她,好像小時候一樣乖巧,“不要和他在一起,他不好。”

十五歲的魚幼真,看不懂小奇眼裏的關切與決絕,她只覺得,她恨透了眼前這個人。從小到大,你搶我的蠱蟲,搶我的夥伴,搶我的玩具……現在,你又來搶我的盼之,你為什麽那麽貪心呢?你不是說,這個世界上你最愛的就是姐姐了嗎?為什麽,什麽都要和我搶?

魚幼真頓了頓,閉上眼掩住眼裏的神色。她只是那麽安靜地站著,徐閑舟卻覺得自己看見了沈澱了千年之久的哀傷。

“那一天,我看見顧盼之渾身是血地來找我,說小奇認為他對我有情,下手重傷了他。我欣喜之餘,慌忙地找了一個地方將他藏了起來。”魚幼真扭頭看了高傑一眼,輕輕地笑了,“你說得沒錯。我就是笨,就是傻,見到他就什麽都思考不了了。我早該明白,小奇若是真的那樣認為,只會甩手走開而絕不會出手傷人。那麽驕傲的人,挽留和洩憤,從來不屑去做。”

徐閑舟這時已明白這事彎彎繞繞、峰回路轉,並不心急催促,反而微微放松身體靠在秦子覺身上,一派輕松閑散。魚幼真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將目光放在了秦子覺牢牢攬在徐閑舟腰間的手上。徐閑舟毫無羞愧之色,仿佛天經地義般,還朝著魚幼真擠眉弄眼。

魚幼真收回目光,道:“當我安頓好顧盼之,回到自家屋子的時候,小奇果然已經在等了。他問我將顧盼之藏在了哪裏,我堅持我並未見到過人。逼急了,我便說,當我見到盼之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小奇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就離開了。”她再度笑了笑,“他竟是,連解釋都不屑說。”

“那一天,小奇帶著全寨子的男人找盼之。”高傑插口,“從白天找到黑夜。”滿山的火把好像一跳盤旋而上的火龍,千年以後的他,仍然記憶猶新,“我趁身邊的人不註意,溜到我了曾帶他們兩人去過的山谷。盼之果然在那裏,幼真也在,她哭著求我,不要告訴任何人。”

“阿傑答應我了。”魚幼真接口道,“小奇最終沒有找到我們。天一亮,我和阿傑便悄悄地回到了寨子裏。我回到家,發現……”她的聲音哽咽了,“阿爹他,死了。全身腐爛。”

她看見自己的阿爹死得如此淒慘,怒氣充斥在胸口——是小奇!一定是他!是他,因為不滿她將盼之藏起來,所以殺了最疼愛她的阿爹!

她赤紅著雙眼砸開了小奇的屋子,小奇坐在椅子上,平靜地看她,說:“再找不到顧盼之,我們都會死。”

什麽意思?這是在用全寨子的人的生命威脅她嗎?她悲憤難當:“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顧盼之,真的那麽重要嗎?

她沒想到,小奇將這個問題反問給了她:“顧盼之,真的那麽重要嗎?”重要到,她看著阿爹死,看著阿傑死,看著整個寨子死,卻還是不肯交出他?

她無從判斷,她只知道,她只有盼之了。阿爹已經死了,如果阿傑也死了,大家都死了,那她至少還有盼之。

“看來,你已經做出決定了。”小奇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說,“你走吧。”

她渾渾噩噩地往外走,聽見小奇在身後說:“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就是姐姐了。”

“可笑我竟然到小奇死了才明白他說的話。”魚幼真的眼裏沁出淚水,“我害怕極了。我迫切地想要見到盼之,我想要確定,至少他還會在我身邊。”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小奇竟能在不知不覺中,在她的身上下了蠱。因為那個蠱,她親手殺了顧盼之。

最後一根支柱在她眼前倒下,她的世界,轟然崩塌。

她不知道自己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將盼之埋起來的,她只有一個念頭——就算是死了,她也不會讓小奇找到他。

她猜得不錯,小奇果然知道盼之已經死了。也果然,要她將盼之的屍體交出來。他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嗒、嗒、嗒,一步印下一個血腳印。她的雙腿微微地顫抖起來,她知道,小奇想要殺了她。

“不,不要。”她還是膽小地後退了,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別殺我。”

“為什麽?”小奇輕柔地問,仍然乖巧。

“不要殺我……不要!你知道我是……”

小奇狀似驚訝地看著她:“我不知道。”

“我會告訴你的!”我會告訴你,他在哪裏的。“請你,請你……”請你,再等一等。

“什麽時候呢?我已經,等了太久了。”

“很快了,很快了……”她低下頭,也許,就是這個時候。

她飛快地從身後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地朝小奇紮去,一股瘋狂的快感流遍全身,這感覺讓她哈哈大笑起來:“很快了,我這就送你下去找他!”小奇直直地向後倒去,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她。她用力將刀身往小奇的身體裏送了幾分,輕輕撫摸他的臉:“乖,閉上眼睛,你馬上就能見到他了。”

真的嗎?小奇的眼裏漸漸失去了神采。

“真的,乖。”她溫柔地摸了摸小奇的臉,好像小時候無數次哄他睡著一般,“姐姐什麽時候騙過你呢?”

你騙我。你把他藏了起來。

“可是,誰叫你要跟我搶呢?”她吃吃地笑起來,“從小到大,你什麽都要跟我搶。哪次不是我讓著你,可你為什麽要那麽貪心呢?小奇?”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

“我當然記得。”她將小奇托起來靠在自己身上,“你說,這個世界上你最愛的就是姐姐,我相信你的,一直都信。可你為什麽要變成這樣呢?”為什麽要和我搶他?為什麽,最後要讓我親手殺死他,那個我唯一真心喜歡的人?

小奇一字一句,吃力地說:“我、沒有、變。”

“好了。”她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在說話。她已經,什麽都不想聽了。她輕輕地拍了拍小奇的背,“乖孩子,你該睡了。”

睡吧,睡吧。醒來就能見到他了。她輕輕哼起歌來。

“我竟這樣不信他!”魚幼真忽然嚎啕大哭起來,像個孩子一樣地哭。徐閑舟知道,那是真正的傷心。“我竟然,不願意相信他。他說過,這個世界上最愛的是姐姐。他從不會說謊,我竟然,不相信他!”

高傑攬過魚幼真,輕輕拍打她的背,輕聲解釋道:“盼之救弟心切,盜取了小奇的蠱蟲。小奇將他打傷,他卻逃出來找到了幼真。”他嘆了一口氣,“盼之他,根本控制不住那些蠱蟲……它們侵入他的身體,控制著他的思想和行為……寨子裏的人,都是死在他的手下。”

這就是最初的堃蛇?有自己的思維,並且,可以自行控制活人?徐閑舟難得地皺起了眉頭。

“即使是這樣,你仍然要顧盼之活過來?”他問魚幼真,愛情,真的那麽令人盲目嗎?

魚幼真擦幹眼淚與他對視:“如果是他呢?”她指向秦子覺,“如果死的是他呢?”

“逆天叛地。”我要他活過來。徐閑舟說,“我本來,就是俗人。”

秦子覺停在他腰間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徐閑舟笑嘻嘻地轉頭:“或者,陪你一起死?”隨即又像想到了什麽似的,苦惱地說,“如果地府太大,我迷路了怎麽辦?”

“原地等著。”秦子覺說,“我去找你。”這個懶家夥,肯定沒走幾步就累了,不如自己去找他。

“好。”徐閑舟的眼睛彎了起來。

完了。。我太啰嗦了。。下章結束不了怎麽辦。。O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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