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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羊兒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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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羊兒頭(下)

天已經全暗了,蜿蜒的小巷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清冷而神秘。路燈是幾十年前的樣式,鐵皮燈罩,沒有桿,搖搖晃晃地掛在幾根電線上。

一盞燈與下一盞路燈之間隔著很長的距離,燈光微弱,一閃一閃的。韓佳盈摸索著往前走,光線將她的影子投入黑暗中,除了她的腳步聲,小巷再沒有任何聲響,像是一條死巷。

其實才跨出王奶奶家的大門,韓佳盈就後悔了。這條巷子太過寂靜,以至於她不敢大喊秦子覺的名字。這家夥有個怪癖,就是寫生的時候不帶手機。在心裏將這混蛋罵了無數次,韓佳盈只能無奈地繼續往前走。她曾經不止一次聽人說過,鬼怪這種東西,相信的人就能看見,不信的人是遇不上的。說白了,多半是自己嚇自己。秦子覺是個徹底的無神論者,百無禁忌,什麽都不怕。而她不同,雖然從小就被告知要相信科學,又受過高等教育,但女人好像天生比較敏感。她是屬於“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那種人。雖不至於像她媽和她舅奶奶一樣,每天早起念經,初一十五吃素,碰上佛誕日要去寺裏住幾天……但禁忌還是有的。例如家裏絕不掛風鈴、床前絕不放鏡子……還有,走夜路絕不回頭。

走了沒多久,韓佳盈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拉她的褲子,一股寒氣從腳底冒出來。她停住腳步,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子——什麽都沒有。她拍了拍胸口,暗道自己緊張過度,回過身正想繼續往前走,卻瞥見前面隱約有個白色的東西。那東西貼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不出是什麽。

7月4號,不好出門的。她想起了王奶奶的話。

起初幾年,每年都有人在這一天死去……屍體上都是白白的蟲子……

那蟲子會吸人血的……

小南……

我看見小南了……

就跟那個年輕人在一起……

……

韓佳盈幾乎快哭出來了,但想到那很有可能是秦子覺,她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等到走近了韓佳盈才看清那只是一幅畫,用厚厚的白布包裹著,露出一個角,看不清畫的是什麽。大腦飛快運轉著——秦子覺就是來這裏寫生的,這最有可能就是他的畫,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把畫丟下自己離開。現在畫在這裏了,那麽人呢?人到哪裏去了?

也許一切都在畫裏。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個想法,韓佳盈俯下身去撿畫。

就在這時,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韓佳盈尖聲驚叫了起來。

“閉嘴。”那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冷冷的,不耐煩的聲音。

秦子覺?

韓佳盈一把拍開那只手,猛地回過身,月光下皺著眉頭看她的,不是秦子覺是誰。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是個年輕人,很順眼的樣貌。

秦子覺為數不多的朋友她幾乎都認得,這人是誰?

“我叫徐閑舟。”那個人對她笑笑,卻是不帶任何情緒的,讓人感覺不出友好或是疏離。仿佛故意要淡出她的視線。

“你死哪去了?”韓佳盈朝他點了點頭,問秦子覺。

“去別的巷子選一下景。”

韓佳盈直覺他沒有說完全,但看他的臉色,估計問了也不會說。

秦子覺撿起畫,問她:“你在這裏幹嘛?”

“還不是你這家夥,手機也不帶,我來是想告訴你小毛弄錯了展館租期,如果你堅持不用畢業前的作品,那麽你必須在後天前完成所有的作品。”

“不可能。”秦子覺沒什麽表情地一口回絕。

“那你說怎麽辦?!”韓佳盈拔高聲音,“前期工作都已經做好了!”

“那是你的問題。是你的手下算錯時間。”秦子覺毫不留情地說。

他說的沒錯,韓佳盈頓時軟了下來:“算了,我再想辦法。”

“去吃飯。”秦子覺抗起畫架,扭頭就走。

吧唧。

什麽東西被踩扁了。他低下頭清去看,是一條白色的小蟲子。

“啊——!!”韓佳盈再次尖叫起來,她看見滿地都是蟲子。

“哥哥,我好餓……”小男孩的聲音響起,秦子覺皺起眉頭。

一直沒有動作的徐閑舟走過來,用腳尖撥了撥地上蟲子,吧唧,踩死一大推。

男孩朝他看過來,露出怯意。

“五十幾年了,該死的都死了,你收手吧。”徐閑舟木著張臉說。

韓佳盈掐著秦子覺的手臂,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她已經知道了,這個男孩就是小南。

“還差一個,還差一個……”小南低下頭,自言自語。

“他的命今年也到頭了。”徐閑舟打了個哈欠,“你現在殺他,又要多背一條命債,不劃算。”

這些年來,這條小巷斷斷續續死了十來個,小南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惡鬼了。

“那些人都該死!”小南忽然仰起臉,惡狠狠地說。

許潔朝他扔過泥巴,許強打過他,他跑到他們家向大人訴苦,他們家的大人甩了他好幾個耳光。劉軍搶了王阿姨給他的大白饅頭,□□把他的衣服扔到了臭水溝裏……這些他都記得。

“那麽他呢?”徐閑舟指指秦子覺。

“我只是想嚇嚇他,讓他帶我出去。”小南小聲地說,受了委屈一樣,“我等了這麽多年,只有哥哥能做到……我不是想要他死。”

“餵,借張畫布用用。”徐閑舟用手肘頂了頂秦子覺。

秦子覺厭惡地拍開他的手,遞了一張過來。

徐閑舟將畫布攤在地上,抓過秦子覺的手指張口就咬。秦子覺條件發射地揮拳,被他擋住,笑嘻嘻地說:“大方點,你血氣比較重。”

血液滴在畫布上,周圍的蟲子聞到血腥味,朝畫布湧去。

頃刻間,畫布上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蟲子。小南走過來,朝三人笑了笑,融進了畫布裏……

……

兩天後,秦子覺首次個人畫展。

一位老人駐足在兩幅畫前。

這兩幅畫並列放置著,第一幅是一條小巷子,蜿蜒曲折,光影斑駁。第二幅畫的是一條小河,一個小男孩光著腳丫趴在一塊大石頭上,好像是在撈些什麽。溫柔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看不清臉。整幅畫的色調很暖,但莫名的讓人覺得悲傷。

“小表叔,這位先生一定要買下這兩幅畫。”韓佳盈拉著秦子覺走過來,對那位老人說,“我把作者給您找來了。”

老人打量了秦子覺一會兒,然後,深深地彎下了腰:“請務必把這兩幅買給我,多少錢我都願意出。”

“這幅畫的是楊兒頭吧。我年輕的時候住在那裏,和我的妻子和孩子一起……”見秦子覺不做表示,老人感嘆道。他希望這話能說動秦子覺,“這幅畫裏畫的這個小男孩,很像我的孩子。但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我……是我對不起他……秦先生,就當成全我對那個孩子的懷念吧,請,將畫賣給我!”

“這幅不買。”秦子覺指了指第一幅畫。

接著他又指了指第二幅:“這幅隨便。”反正不是他畫的。

老人見他態度堅決,雖然只有一副,但看著這麽像記憶中的兒子的畫,他也知足了。

“以後如果有什麽用得著的地方,請盡管開口,我姓楊。”老人留下一張名片,心滿意足地走了。

“哇靠,原來他就是擁有好幾家賭場的那個楊乾啊……小表叔,你牛逼了這下。”

秦子覺沒搭理她。

他看見不遠處的那個人,眉頭皺得死緊。

“喲,畫得不錯嘛。”徐閑舟見他走來,打招呼。

“你手上拿的什麽?”秦子覺不記得他們的介紹冊有做得那麽花哨。

“銀他媽。”徐閑舟笑瞇瞇地回答。

那是什麽東西?

徐閑舟一臉見到鬼了的表情:“你不會連漫畫都不看的吧餵。”

……

秦子覺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他不想搭理的人越來越多了。

“現在呢?還不信嗎?”徐閑舟靠過來。別告訴他,秦子覺會認為那只是一個奇怪的夢。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人。

“那你手指上的傷呢?”徐閑舟不死心。

“畫紙割傷的。”像是練習好了一樣快速回答。

秦子覺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快步走向休息室。

“上面還有我的牙印啊餵!!!”徐閑舟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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