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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父母去世後,司旭的心思就很難再放在學習上,他一空下來最熱衷的事就是退潮時去海灘撿一個海星回家。

風陵島目前還沒有被過度開發,來這裏旅游的人不多,通常他都能在海灘上撿到海星。

司旭和往常一樣,捧著一個他精挑細選的海星回住處。

每一個海星都會被他串起來,和其他海星掛在一起,像一個過度擁擠的海星風鈴。

一個月底的周五下午,司旭的電話響了。

他一看來電顯示:黎。

楞了一會兒他才接起電話,“餵,黎……”

黎字剛喊出口,對方便道:“出來吃飯,我在樓下等你。”

“哦……”

司旭趕緊從三樓的窗戶探出頭去,看見了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樓下,透過駕駛位的車窗玻璃,勉強可以認出裏面坐著的是黎尚。

司旭迅速收好東西下樓,再三確認把鑰匙塞進了兜裏。

下樓時,他忽然回想起剛才喚的那一聲黎,他是該喊黎叔叔還是黎哥哥,亦或者黎老板?

司旭沒有答案。

轎車的車窗搖下,駕駛座上的果然是黎尚。

“你一個人來的?”司旭問。

“不然呢?上車。”黎尚道。

司旭拉開後座坐了上去,黎尚從後視鏡裏看他,“吃海鮮你會不會覺得沒有新鮮感,我很少吃,想嘗嘗。”

“那就吃海鮮,你隨便選一家就好了,味道都差不多。”司旭說。

“謝總已經選好了,今天早上剛撈上來的魚蝦,等我們過去就下鍋。”

司旭淡淡應了個好字。

黎尚不是問他意見,而是他早就選好了,也是,畢竟是黎尚出錢,他沒什麽可挑的,但少年的心性還是會覺得很不爽,突然升出一種“外人就是外人,不可能像親人一樣慣著他”的想法來。

一路上,司旭沒再主動說一句話,臉色也不怎麽好看。

風陵島位於西南沿海,海陸總面積一百零八平方公裏,開車在島上行駛很是便利,二十分鐘後車子就到了謝益選好的飯店。

車剛停好,謝益就迎了出來,“黎先生,請進。”

黎尚看了一眼慢吞吞跟在後面的司旭,“過來吃飯。”

司旭沒應答,只是跟著走進去。

這樣的態度讓謝益著重看了司旭幾眼,抓住一個機會就朝司旭使眼色,意思是讓他禮貌點兒。

可司旭並未理睬他,謝益頭疼,也不知道這個小子懂他的意思沒有。

這家飯店看起來並沒有很高檔,一樓處處都是海水的味道,謝益領著人直上了二樓。

正值吃飯的時間,二樓有不少人,不過謝益他們進的是一個安靜的包間。

田紫夏正在打量著桶裏的蝦,見自己的老板來了,立馬提著桶去了後廚,“我去讓他們煮蝦。”

黎尚選了個位置坐下,淡然地朝司旭看去,“怎麽了,誰惹你了?”

司旭依舊保持沈默,在黎尚對面坐下了。

謝益來打圓場,“小子是不是在學校被人欺負了,還是課業遇到難題了?”

“沒有。”司旭選擇回答了謝益。

見他理睬謝益而不理睬自己,黎尚略微皺了皺眉,“司旭,坐我旁邊來。”

司旭先是釘在椅子上,仿佛挪不動一點兒,謝益看不下去,拎著他按在了黎尚旁邊的座位上。

兩人的椅子只離了十公分,黎尚側目看著他,“這家店除了海鮮也有別的,你選吧。”

謝益趕緊領會到,拖來菜牌擺在司旭面前,順便給他翻到不是海鮮的那頁。

司旭瞄了一眼菜單,就把菜單合上,“不用,我喜歡海鮮。”

黎尚怔了怔,忽然莫名其妙的輕笑一聲,他朝謝益看去,“帶孩子可真難。”

謝益呵呵笑著,“是,我家兩個娃都不好搞,尤其是吃飯的時候。”

司旭的眼神忽然嚴肅地朝黎尚看來,“我又不是你的孩子。”

黎尚長長地哦了一聲,“肯跟我說話了,司旭,我比你長九歲,就算不是父母輩也是叔叔輩,你就不能尊重尊重老人家?”

司旭白他一眼,“你又不老。”

黎尚嘴角噙著笑,略略點頭,“嗯,這話我愛聽。”

田紫夏帶著已經煮熟的蝦來了,後面跟著幾個服務員,將其他的菜也都端了上來。

清蒸大螃蟹、香煎小魚、白灼小海蝦、兩只大龍蝦,緊接著又上了海鮮粥、香蒸排骨、鹽焗海螺,最後又上了一只手撕雞。

司旭大口大口地吃著,看得出來的確是很喜歡海鮮,尤其是田紫夏給他裝的一碗海鮮粥,他風卷殘雲般吃完了,又自己裝了第二碗。

謝益見田紫夏只盯著蒸排骨和手撕雞吃,便去叫後廚加了幾道川菜,正是田紫夏喜歡的口味。

司旭吃完後才發現,黎尚早就吃完了,此刻他正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己擦嘴。

司旭擦完嘴,忽地問黎尚:“你這就吃飽了?”

黎尚笑瞇瞇地答:“飽了,我又不需要長身體,食量肯定不能跟你比。”

謝益在司旭肩頭拍了拍,“看這小子,骨架高大,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肯定能吃。”

一頓飯吃到了尾聲,黎尚交代田紫夏,“明天你帶他去把銀行卡辦了。”

田紫夏應了好,謝益在旁邊道:“那就方便多了,我不用轉交現金,哦對了,黎先生,司旭的收入證明呢,留一份比較好。”

田紫夏直接從包裏摸出一個文件袋,遞到司旭面前,“這個你收好,有了這個你就可以自己當家做主了,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回去你表姑那裏,繼續讓她做你的監護人。”

司旭快速接了文件袋,“謝謝,我不回去。”

田紫夏手腕上的電子手表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便對黎尚道:“先生,那邊打電話來了,我先回酒店。”

黎尚嗯了一聲,朝司旭看來,“走吧,送你回去。”

一行人從飯店出來,謝益和田紫夏一道去了酒店,黎尚開車送司旭回家。

上車前,黎尚指了指副駕駛,“坐前面來。”

手正放在後門把手上的司旭調轉了方向,坐進了副駕駛。

“平時你自己做飯?”黎尚問。

司旭看著窗外,車子駛出鬧市區後,隔很遠才有一盞路燈,“學校每天都有飯吃,周末也有。”

“那還好。”

黎尚頓了頓才接著說:“每月一頓飯這件事能不能取消?”

“你想反悔?”司旭看著他。

他看見黎尚白襯衣下纖細的手腕正在轉動方向盤,車裏幽暗的燈光將他的五官照出一個漂亮的輪廓。

黎尚沒說話,片刻後,司旭嗯了一聲,“好,以後黎叔叔不用來了。”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了樓下,車門鎖打開,司旭迅速下車,遠離黎尚的視線。

少年在樓梯狂奔,聲控燈在他腳下的噪音中亮起,一直從一樓亮到三樓。

一口氣跑了三層樓的司旭熱得臉有些紅,胸口微微起伏,那雙尚且稚嫩的眼睛裏全是獨孤。

他帶著有些麻木的神情擰開鑰匙孔,一頭鉆回房間,重重地把門砸了回去。

屋子裏漆黑一片,樓下有白光反射上來。

他趴在窗邊往下看去,黎尚的車還沒走,直到他擡頭看見了司旭,就看了一眼,便發動了車子。

“都走!”

司旭把自己捂在沙發上,不知在生什麽氣。或許是他好不容易舔著臉要來的飯友,剛剛拒絕了他一起吃飯的請求。

周六,他拿著黎尚剛打的錢買了一本書《百年孤獨》。

他把書擺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一進入臥室就能看見它,這正是象征著他的人生,孤獨一百年,甚至更久。

謝益給的這個居所是個一室一廳,一個人在裏面生活已經足夠了,況且司旭很少回來,多數時間都是待在學校。

他已經步入高二上學期了,學校的課業漸漸緊張起來,司旭並未把學習當成一件天大的事。

風陵島位於平江,是沿海一個省的地級市,東臨四座城市,南臨南海,是珠三角的直接腹地。由於地理位置優越,雖然海島才面臨初期開發,但學校在教育上已經重視起來了。

恩橋中學的辦公室裏,班主任司徒俊才拿著卷子在跟司旭談話。

他先是皺著眉頭,過了許久才擡頭看面前的學生:“學習這個東西還是要靠自己,這才高二的第一次月考,我覺得以你的腦子不應該交出這樣的成績。”

司徒俊才坐在椅子上盯著他,“司旭,沒有人監督你,你就更應該自覺,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搬來我家住,我來監督你。”

司旭半低著頭,眼前這個男老師為人不錯,總是用各種方式鼓勵學生,司旭對他還有不少敬重。

“不用了,我又不是一定要讀書。”他做出和往常一樣的回答。

司徒俊才想了想,換了個方向勸說:“沒錯,人不讀書也可以做出很多事業,我們這個片區現在大力開發,你有多少地,得了多少賠償金?”

他又說:“或者你有錢,包下一塊地做生意也可以,將來旅游業發展起來,你照樣賺得盆滿缽滿,你有嗎?”

他沒有,司旭當然知道自己什麽都沒有。

“我出去打工。”他說。

司徒俊才笑了,“放著美麗的海島你不去建設,你要出去打工,你對得起父母嗎,對得起他們的期望嗎?”

司旭眼角微紅,但很快又把那一絲情緒按下,“他們從來沒跟我提過什麽期望,我那時候才十歲。”

司徒俊才知道,他十歲那年父母雙亡了,自己也是迫不得已要提及這件事,因為對司旭的教育他已經沒有別的可說了,只能提一提去世的父母,希望還能喚起他對未來的希望。

兩人都沈默了良久,司徒俊才放棄了勸說,將手中的試卷還給他:“回教室去。”

司旭個子高,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無論是按身高還是按成績排,他都該坐這個位置。

旁邊的同桌用手肘捅了捅他,“餵,我叔叔網吧開業,我請你去。”

當天晚上,兩個青少年就走後門進了網吧。

昏暗的網吧房間內,清一色的電腦顯示屏。今天開業大優惠,晚上人擠人。

周子濯拖著司旭坐下,把耳機扔給他:“快,排隊做任務了。”

司旭慢悠悠地把耳機套在頭上,修長的手指輕點著黑色鼠標。

“哇哦,這麽多熟人!”身後突然有一只手挨個拍了司旭和周子濯的頭。

周子濯正忙著做工會任務,沒看是誰就胡亂來了句:“滾開,忙著呢!”

“媽的,你說什麽!”一個巴掌猛地抽在了周子濯後腦勺。

周子濯被抽得兩眼一昏,趕緊取下耳機轉頭看來,看清了人後,立即賠笑,“桓哥!”

“媽的。”桓哥一個膝蓋頂在周子濯肚皮上,頂得他直接幹嘔一聲。

“給老子道歉,摸你頭是你喜歡你,你還老子臉色看,還敢罵老子!”

桓哥一手揪起周子濯的衣領,把人提溜了起來,“呸!”他把口水吐在周子濯臉上。

周子濯連臉上的口水都不敢抹去,只能向司旭投來一個求救的眼神。

跟在桓哥身後的小弟沒忍住用手推了司旭一把,意為警告他老實點兒。

小弟沒有推動他分毫,只見司旭這才摘下耳機,眼神犀利地朝他看來。

司旭活動了一下手腕,修長的手指捏成了一個拳頭。

“砰!”緊接著,司旭一個拳頭砸在了小弟的肚子上,正是桓哥頂周子濯的位置。

“操!”桓哥罵了一聲。

九點五十分,網吧的一個角落爆發出陣陣唏噓聲。

圍觀群眾越來越多,打游戲已經不香了,群眾比較喜歡看這種現場鬥毆。

“怎麽回事?”網吧老板接到消息匆匆趕來。

此時打架的幾人都已經掛了彩,每個人的眼神都像要吃人,死死地盯著對方不放。

老板攔在幾人中間,“幾位大哥,我這第一天開業,能不能給分薄面,以後的一個月裏我都給你們打折,大哥們看可以不?”

司旭的拇指擦過唇角,那裏還殘留著一絲血腥味。

桓哥壞笑了一下,大步上前,一把掀開老板又朝司旭撲了上去。

“沒娘沒老子的小雜種!”他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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