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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夢打醒,昨夜星辰今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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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被晨露沾濕的葉片不堪重負,將那剔透的露水拋下,落在男人的眉梢,驚醒睡夢中人,何雪衣蹙著眉頭睜開眼睛,宿醉讓他的頭腦不甚清醒,一陣陣鉆腦的疼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周圍彌漫起一股低氣壓。

站起身來,一件烏篷掉落在地上,驚起一地塵埃,攪翻男人平靜的心湖。

何雪衣知道,這件烏篷並不是他的。他向來喜白,著白衣,從不穿黑色的衣服,他的衣櫃裏,不會出現黑色。但是不需詢問,他也知道這件烏篷的主人是誰,他對這件烏篷的主人非常熟悉,熟悉到,仿佛面對自己。也正是因為這份熟悉,才讓他難以平息自己的內心——誰也無法在面對自己的孿生弟弟的愛意時保持冷靜。

這是墨漪的烏篷。

不需要詢問,更不必觸摸,只需一眼,他就知道那是墨漪的烏篷。還有誰會在他醉眠時悄悄為他披上一件烏篷擋去寒氣,盡管此季夜晚並不十分寒涼,這份小心翼翼沒有誰能做的出來——除了他的孿生弟弟。

何雪衣撿起烏篷,拍去上面沾惹的灰塵,他的動作沒什麽特別之處,卻看得出來是十分認真的,一寸寸,仔仔細細地將烏篷上的灰塵拍盡,然後擱置在自己的臂彎。

男人步出庭院,路過花圃,順著小路走到自己的臥房。他的步履穩健,不疾不徐,行雲流水般不帶一絲滯澀,他的眼神清明,眉目淡淡,沒有半分尋常人宿醉後的頹唐。此時尚是寅時,晨光熹微,他的影子被帶著幾分清冷的光投影在地上,影影綽綽,風姿展絕。

推門入室,何雪衣將烏篷掛在衣架上,頓了頓,又將其取下,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櫃底。他站在被闔上的棕木衣櫃前,一雙手還放在把手上,視線垂落,焦點落在虛無之處。

分別三年,這是他第一次得到有關墨漪的東西,他能夠猜到,昨夜墨漪曾趁他酒醉來到他的庭院,為他披一件烏篷。這是屬於墨漪的溫柔,也是屬於墨漪的驕傲。

三年前他不告而別,墨漪定然是怨他的,然而這層怨覆蓋在愛的表面,縱使三年不見,卻依舊牽腸掛肚,黑夜裏獨自窺視,默默披一件禦寒之物,擋去寒涼,送上熱忱。也許以往的一千個日夜裏,墨漪也曾到來過,卻從未讓他發覺,這是墨漪的驕傲,可以為他放下身段,卻不會讓任何人知曉,寧可自己一個人獨自舔舐傷口,也不願被人有一絲同情。

何雪衣狠狠閉了閉眼睛,壓下心底泛起的幾分異樣,待到眼底終於恢覆到往日的冷肅,才收回雙手,轉身離開衣櫃。

“備水,沐浴。”

何雪衣對聽到動靜而前來伺候的侍童吩咐,清冷的聲音如同碎雪裂冰,不帶半分人情味。

“是。”侍童已經習慣了自家主人的語氣,聽到吩咐後,立即去準備熱水。

待到早膳過後,有奴仆稟報宋常宋太師造訪,正在前廳等候。何雪衣放下手中翻了一半的書籍,起身步入前廳。

“相國。”宋太師見到何雪衣,起身作揖,雖然他官位稍遜於相國,但他作為三朝元老,對這上任三年的相國行個平輩禮,也在情理之中。

何雪衣回以一禮,擡手示意宋太師入座,自己也坐到主位,侍婢訓練有素地奉上茶盞果品,在何雪衣的示意下輕手輕腳退出廳室,並關好房門。

“太師此番前來,所為何事?”何雪衣輕抿一口清茶,神色淺淡,眸心明澈。

“老臣此番造訪,變不說那勞什子的客套話,”宋太師沈著聲音,那張布滿滄桑的臉上凝著一片肅穆:“清河一戰,我應天損失兵馬數萬,而那江湖豎子死傷遠小於我方半數,論人數,我們占優,然而戰鬥力卻遠不及敵方,江湖廟堂向來難辨高下,如今江湖人想要稱王,而我軍將士太平已久……這一仗打起來,不知道會落得個什麽結局。”

說到這裏,宋太師停頓片刻,眼裏的神色不知是悲是喜,何雪衣並不說話,他知道對方還有話未說。

宋太師嘆了口氣,接著道:“戰事焦灼,前線至今未曾傳來個捷報,百姓塗炭,將士枉死,皇上年輕氣盛,接連的敗仗反而激起了他的鬥志,卻不懂得體恤百姓,只一味的下令出兵。老臣歷時三朝,什麽樣的事情沒有見過,這一仗,恐怕兇多吉少,但局勢已經至此,箭在弦上,收兵已是不可能了,老臣便厚著老臉來懇請相國,親自領兵,攻下清河。”

宋太師撩袍起身,跪在地上,從懷中拿出一張折子,拱著雙手看向主位的何雪衣。

何雪衣哪會讓這重臣元老為自己下跪,連忙起身相扶。然而宋太師不為所動,沈聲道:“老臣知相國與墨漪公子手足相生,故而一直不上前線,只在京中坐陣,可是畢竟兩地消息遲緩,前線兵將不敵墨漪公子,世人都知天榜並蒂無人可敵,如今除了相國,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

“請相國親自領兵。”

宋太師說的懇切,神容聳動,因年老而渾濁的眸子裏流露出一片為天下安定的慈悲。

面對這樣的誠心實意的請求,沒有什麽人能拒絕的了。何雪衣抿了抿薄唇,收下折子,將宋太師扶起:“太師且先起,雪衣自有打算。”

畢竟年事已高,跪了許久,腿腳已不甚靈光,宋太師有些踉蹌的起身,何雪衣見狀,道:“明日雪衣會入宮面聖,太師,先請回吧。”

宋太師向來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他帶著眾臣的請願,知道今日的請求是讓何雪衣兄弟相殘,這樣的事情是他最不齒的事情,然而為了天下更多人的性命,他不得不如此,宋太師看著何雪衣冷肅的面容,張了張口,終究再沒說什麽,只道了聲“告辭”便離開了。

何雪衣站在前廳門口,望著宋太師離開的背影,久久未動。

那一代忠臣的背脊似是被什麽壓著,不覆來時筆挺,卻始終不曾被壓跨過,有一身忠骨支撐著他,永遠不會倒下。

何雪衣面無表情的打開折子,長長的折子,寫著數十位官員的名字,只為請求他親臨前線,率兵攻城,去和自己的親弟弟刀劍相向。

何雪衣閉了閉眼,垂在頰側的發被風吹動,那張冰雪堆砌的臉讓人看不真切。

還有什麽可猶豫的呢,當初離開並蒂小築,不是就已經料到了如今光景麽,可是,為何內心卻是如此掙紮……何雪衣伸手撫上自己的心口,這個跳動的心臟顯現出一絲慌亂,它在猶豫。

何雪衣忽然念起被他放進櫃底的烏篷,還有那一張和他相似的面孔,那面孔比他更加溫潤,唇角常常掛著一抹溫和的笑,似玉般潤澤,使人望之便有親近之意。

他突然,想要見見那個三年未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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