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故人,已是物是人非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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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漪,新消息,應天軍新來了個軍師,你猜是誰?”

是日,天朗氣清,江晚吟捏著張信報來找何墨漪,何墨漪正在練劍,厚重的外衫褪下,上身只著件素白的裏衣,掌寬的腰封勾勒出勁瘦的腰肢,下裳烏黑,每一次轉身縱躍時都似一朵怒綻的蓮,在紅塵千嶂裏兀自沈浮。劍氣四溢,劈,挑,刺,勾,庭院裏的榆樹被劍氣貫穿,灑落一地殘敗的葉。

聽到好友一聲吆喝,何墨漪手上劍勢一滯,凝煉的眸有一瞬恍惚,他收了劍,走到樹蔭底下,盤膝坐在蒲團上,提起矮桌上一盞瓷壺,順勢斟兩碗香茶。

雲海白毫的香氣瞬間逸散,何墨漪執一而飲,江晚吟也恰好走到桌前,撩起衣擺落座,極為自覺地端起另一碗飲盡。

“好茶!”

茶水猶帶熱氣,是下人剛剛沖泡好的,斟在薄胎白瓷茶碗裏,湯色黃綠明亮,偶有一兩片茶葉上下交錯,極為美觀,不僅僅是味覺上的享受,更是一種視覺的盛宴。

聞香品茶,入口清潤甜爽,飲後唇齒留香,江晚吟咂咂嘴,瞇眼回味餘香,而墨漪飲盡茶水,拿起桌上雪白的帕子,仔細地擦拭墨陽劍。

“嗳,”似是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江晚吟一拍額頭:“前線探子回報,應天新上任的軍師,是雪衣公子。”

何墨漪拭劍的動作一頓,繼而恢覆常態,他微微一笑:“終於來了。”

江晚吟小心觀察著好友的神態,見他面帶溫笑,察覺不出什麽不妥之處,然而這平常的一幕,才最是不平常。相處這麽久,江晚吟對何墨漪於何雪衣的心思也大概心知肚明,這幾年他每每看到墨漪獨自背負無奈與掙紮,心裏也是萬分不好受,然而人都是自私的,他也有自己必須堅持下去的理由,還有一個人在等他,在那由黃金與權力堆砌的牢籠裏等他……

男人面色絕白,眉眸漆黑,淡白的唇團著淺淡的笑意:“既然已經來了,想必戰爭也不會遠,晚吟,你可以去整裝人馬了,相信要不了多久,應天的戰帖就到了。”

“好。”江晚吟望著何墨漪如常的神情,不知是否是他的心理作用,總覺得這幾日好友的面色好似添了幾分憔悴,於是細細囑咐:“墨漪也別太過操勞,註意身體,戰前事宜都交由我來處理,你先好好休息罷。”

墨漪略一頷首,江晚吟也不再過多停留,與好友閑談幾句便離去了。

江晚吟走後,何墨漪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眼中焦距不知落在何處,還劍入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直到大風刮起,侍婢送來外裳,才將神游天外的男人喚醒。

何墨漪起身入室,腿腳間有一瞬間的滯澀,被他面色如常地掩飾過去,並未有人察覺。揮退下人,何墨漪坐在案前,攤開羊皮地圖,一套精妙的戰術緩緩成型於腦中。

窗外嗚嗚咽咽的風聲肆意傳喚,屋內香爐淡煙裊裊娜娜,模糊了男人的眉眼,仿佛跌落凡間的仙人,唯恐被俗事驚擾。

……

烏雲壓城,吹角連營,戰鼓聲中,眾將士抓緊手中的利器,戰馬耐不住緊繃的氣氛,焦躁地來回踢踏,戰事一觸即發。

“沖!”

不知是誰大吼一聲,兩軍相接,金戈利刃碰撞出尖銳的肅殺,廝殺聲久久環繞在耳畔,江湖盟眾借地勢之宜無情地收割著敵人的性命——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段,結果也往往令人滿意。然而今日,他們的對手不再像往常一樣無奈被俘,他們變換了陣型。

今日,他們的對手,是雪衣公子,天底下唯一能與墨漪公子匹敵的人。

兩個同樣絕代的人,兩套同樣絕世的兵法,兩個各有優勢的軍隊,沒有人知道結果會如何,只有奮力的廝殺,以贏得最後的勝利。

何墨漪坐陣在後方,面前是塵煙滾滾的戰場,他的目光透過兵馬廝亂的沙場,落在敵人後方那一襲白色身影身上。

而何雪衣也以相同的姿態,目光落在敵人後方,那個烏衣人身上。

兩道目光穿越戰亂相互交接,兩雙相似的眼睛裏劃過相似的光芒,這是棋逢對手的興奮,是久別三年後兩個人第一次博弈。

既然選擇了不同的立場,那便全力以赴,在其位,謀其政,無關風月,只為赴一場多年未見的約。

手下的兵馬是旗子,淩亂的戰場是棋盤,他們在鼓點、號角聲中博弈,輸贏已不再重要,是心中的炙熱,促使他們下一場淋漓酣暢的棋。

此一局,和。

何墨漪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果然最了解我的人,還是你啊,我的哥哥,這天下,唯有你才有資格與我對弈。

這天下,唯有你。

應天軍營。

“相國果然聰慧絕頂,技高一籌,我等望其項背。”幾個軍師對何雪衣敬佩無比,齊齊作揖而拜,“天榜第一果真不可小覷,我等連日獻計,卻終不敵墨漪公子,今日相國出手,戰局立刻有所不同,佩服佩服。”

“雕蟲小技罷了。”何雪衣不悲不喜,周身寒冰似的氣場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極為冷肅,他擡袖示意諸位入座,對著眾人中間的沙盤分析戰局:“今日戰和,屬我意料之中,墨漪於兵法上的造詣之高難以想象,若想贏,需另辟蹊徑,不可以常理推論。”

“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如今地勢於我不利,我們可以從士兵身上入手,江湖之輩,多為結盟之狀,因利而盟,無利而散,斥候來報,玄天門死傷無數,門主心有憤懣,可從中入手,由內部瓦解。”

隨著何雪衣的話,小卒在沙盤上模擬,所有景象呈現在眾人面前。李軍師緩緩點頭,摸著自己的山羊胡子道:“江湖門派,大多註重於傳承,門人隕落,掌門想必開始急了。”

“此計妙啊,如此一來,我們只需於戰場上對敵人造成不同程度的損傷,就能造成內部的矛盾,到時便可不費一兵一卒而傷敵於無形了。”

幾個將軍也連連點頭,眾人又一同商議細處,月上中天才皆都散場。

何雪衣望著面前的沙盤,代表敵方的模型被壓制在絕地,兵馬零星,昭示著慘敗的結局,他仿佛看見了他與墨漪最終的歸宿,血一般濃稠的漆黑,望不見盡頭的絕望,以及不死不休的宿命。

這一盤棋局,落子無悔,卻每一步都走的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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