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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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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三折

院子很大,裏面栽滿了白色的花樹,花將謝了,白色混著枯黑,落在泥土裏芬芳撲鼻。

樹枝雜亂,枝葉下隱隱見到一小池塘,荷葉蓮藕有的還是綠的,有的黑了從中間夭折,幾朵孤零零的寡淡的白荷花毅然挺拔。

青石板路從屋前連到池塘,肖擱帶著言鏡走過這條小路,下過雨,潮濕的石板覆上絨絨青苔,腳下踩著軟軟的觸感。

後院落了鎖,鐵鏈子松松垮垮地搭著,隔開了兩邊。大門口隱約見得有人走來走去,聽到幾道閑談的聲音。

言鏡拉住肖擱,小聲說:“哥哥。”

肖擱沒有反應,目光呆呆的,他盯著池塘邊某一個點,好半響才道:“什麽?”

一只身體瘦長的白貓從門縫中擠進來,沿著庭院的走廊靠墻疾速越過,跳到一方石像旁的平臺上,眼睛綠幽幽的,盯著他們。

言鏡說:“貓。”

言鏡上前一步,朝白貓伸出手,那只貓突然跳下去,又跑向另一邊。言鏡追了上去,他繞過池塘,看到一片茂密的花樹。

樹的最裏面有一堵墻,墻下一只註滿雨水的木桶,白貓踩著半缺的木桶蓋,濺起水花,它躍上了那堵墻,再往外一跳,就找不到了。

言鏡的視線順著白貓移動,在貓跳下去的時候下意識往前一步,腳下卻被什麽堅硬的東西絆了一下。

他往下看。

看到是一塊小小的石碑。

簡單地寫著四個字:愛女舒希。

竟然是一座墓地!

言鏡瞳孔一震,驚訝地退了幾步,腳下沒站穩,肖擱在他身後攬了一下,沒放手,就這麽搭在言鏡身上。肖擱忽然說:“爺爺是因為知道了大議會的選票結果才大發雷霆,他不想看到我。”

他扯了下嘴角:“經過這次事件,支持一方的表決人數超過八成,這是近十年來從沒有過的。”

言鏡沒有看直播,自然不知道進度,他有些驚喜地說:“這是好事啊!”

“嗯,”肖擱帶他走到石碑面前,話題一轉,“我進到老宅裏,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後悔不該留你一個人在花園那邊。即便他不趕我,我也不想和他多說什麽。”

言鏡蹲下來平視那塊石碑,用手指頭擦了擦邊角的不小心被濺起的泥水——已經結成一塊幹的泥印子,有些摸不著頭腦地道:“擔心我嗎?為什麽?”

肖擱也在他身邊蹲下,望著“舒希”二字,眼睛有點熱,視線不清,好像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模模糊糊中有個溫柔的身影:“我沒有和你說過,她是怎麽走的。”

言鏡的眼睛照映出自己的倒影,身後樹葉沙沙作響,一樹蔭蔽也落在眼中成畫,肖擱好一會兒才繼續說:“小白走失的那天,我們在老宅住了一個多月了,等小白認路了,就把脖子上的繩子取了,只掛了個狗牌。”

“小白是只瘋瘋癲癲的狗,多動癥,一會沒看住就沒了影,家裏早就習慣了,但那天晚飯時間也沒回來。”

“我那時候調皮,找不到小白就不肯吃飯,老宅上上下下出動找狗,爺爺嫌夜裏動靜太大太吵讓他們回去。只有媽媽怕我餓著,她說去廚房做我愛吃的,讓我待在樓上哄妹妹睡覺……”

肖擱笑了一聲,眼裏卻沒有笑意:“我真的餓了。我說好。”

後來發生的事情言鏡知道。

“我再看到她,她已經不會再睜開眼,也不會再叫我的名字,她死了。”

擁擠的人群,嘈雜的聲音,叫罵和哭喊刺激著他的耳膜,一望無際的玫瑰荊棘,月光映照著湖面蕩漾又平靜,湖岸上雪白到毫無血色的女人屍體,構成了肖擱最深刻最痛的記憶。

“其實……我沒有和你說過,其實我每次走過老宅,看到那片湖,我都有一種恐懼的感覺。”肖擱說。

母親的葬禮沒有任何繁瑣的流程,不允許肖家的大人出席。她的石碑沒有贅述,單獨的四個字“愛女舒希”,由舒希的父親,也就是肖擱的外公題字。

言鏡留在花圃的人工湖,幾乎同樣的情景,再次喚醒了他的恐懼。

肖擱並不是那麽無所不能和無所畏懼,堅硬外表下的他總在顧慮。他不是冰冷的,其實他感情泛濫,對很多事物都是,最初給他生命伴他成長的媽媽,那只愛瞎跑愛咬褲腿的醜醜的小土狗,到後來遇見的幼年鏡子,甚至那些只會哇哇哭喊的綠眼幼崽。

但那些被他愛著的事物總是脆弱,總伴隨著厄運。他的愛讓其遭至無妄之災。

言鏡一直靜靜地聽他說話,專註地看著他。

他心疼極了,道:“哥哥那麽快來找我,擔心我,我很高興。可是知道哥哥是因為媽媽的事情,總是要顧全身邊所有人,我又替哥哥難過,這並不是你的責任。”

“不是嗎?”肖擱冷然地說,“我爸怨恨我,這麽多年一直都是。舅舅他們一家人也和我疏遠,等我長大一點意識到的時候,我一直想為自己辯解,可是慢慢地,我自己都快不相信自己了。媽媽是不是真的和我說過那些話,是事實還是我為了逃避責任臆想出來的?別人說得越多,我越是不確定,我越是懷疑自己……但無論是怎樣,所有人都已經相信了那位女傭的話。”

“最後,我又覺得,即便我是對的,起因在我,因為我無理取鬧,媽媽才會出意外。再怎麽樣我也是脫不了關系的。”

“哥哥,”言鏡突然想到,“我記得你和我說過,她是一位旅游作家,經常要去各種地方旅行采風,安全意識應當很到位的,但她卻在家中落水。”

他拉著肖擱的手:“哥哥,你們從來沒想過其他的可能性嗎?”

肖擱眼皮一跳,他起身靠在一旁的梨樹,腿有點發麻了,他笑笑:“不是。”

他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看了看手機,屏幕上消息轟炸不斷,他說:“走吧,該去工作室了。”

耳邊如一道驚雷,炸得徐曉東險些靈魂出竅:“餵!!!老東西!肖擱人呢?!!!”

徐曉東倒吸了一口氣,對面前突然冒出的一個白大褂青年人晃了晃神,好半天認出人來:“時鐘!你怎麽又來了?你怎麽進來的???”

時鐘穿的一身白色實驗服,戴著口罩,他哼笑一聲,拉了口罩扔到一邊,露出一張神氣活現的臉:“怎麽又是我?當然只有我!”

休息室的動靜太大,讓隔壁大會議室裏觀看直播的一群人聽到,派過來季臨雙他們看看情況,季臨雙從門口探出腦袋:“東哥!時……時鐘?!”

他們對時鐘這位少爺可不陌生,當初肖擱剛來工作室時,實驗樓看管還不太嚴,幾次三番讓時鐘溜了進來,掃樓一般從下往上走,非得找著肖擱,鬧得整個大樓雞犬不寧。

以為這倆公子哥之間有什麽怨恨糾葛,肖擱卻說兩個人根本沒有任何關系,是確確實實任何關系都沒有!就是時鐘單方面騷擾,而且間歇性發作。

季臨雙摸了摸下巴:“你這次,就是穿成這樣混進來的?”

他說話間,時鐘已經脫了外面穿的寬大的白褂,裏面穿著私服,脖子上掛了個照相機,刺啦啦地往邊上沙發椅一躺,手腳大敞:“肖擱沒和你們說麽,我是你們的大功臣,麻煩說話註意點。”

“功臣……?什麽功臣?你要你爸給我們捐了樓?”季臨雙猜測。

“不是不是不是,”時鐘搖了搖頭,突然眼珠一轉,反應過來似的,“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你們去把肖擱叫來!”

“啊?我師弟啊,他今天休假了。”季臨雙抓了抓臉頰,裝傻充楞。

“不可能,今天他一定會來的。你們別想支開我,”時鐘大言不慚地大聲道,“我今天不等到他對我三叩九拜行感謝大禮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們也得排著隊跟我道歉!!”

“……”季臨雙腹誹,這少爺腦子還正常嗎……

徐曉東若有所思,咳了一聲,正要說什麽。

忽然聽隔壁傳來陣陣驚呼,他們大喊大叫著湧入走廊,腳步聲急促,一個接著一個從門口湧了進來,七嘴八舌地喊道:

“東哥!東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東哥!老徐!徐院士!”

徐院士讓他們叫得頭疼,擺了擺手:“別嚷了,說事!”

“出來啦!出來啦!結果出來了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們驚喜瘋了,擠來擠去說些無意義的話然後大笑,季臨雙原本就沒有抱期待,真怕他們是受了刺激,這會神志不清了。

一個小小休息室裏站滿了人,謝嬌和許悅好不容易擠進來,謝嬌罵了幾聲叫他們安靜點,語氣也是帶著笑意的,等好不容易安靜點了,許悅才盈盈道:“13票讚同票。東哥,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啊。”

季臨雙一聽,整個人驚呆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徐曉東看起來倒不像是太意外,但時鐘哪裏還坐得住,原本就傲嬌的神情更加神氣了,挑著一雙英眉:“我!是我!!”

沒有人理他:“肖擱師弟呢?!他知道了嗎!!!他不是說快到了?快給他發消息讓他高興高興!!”

“發了發了!他回我了!他說他在……他回肖宅了?”

在眾人疑惑間,有人猛然闖入:“東哥,直播已經被切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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