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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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高二分班，我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中午起的早有點困，就趴在桌子上繼續睡。
不知睡了多久，耳邊響起砰——的一聲，是書包重重放在桌面上的聲音。我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感覺身邊坐著一個人。緩了一會，才發現身邊的人是宋淮安。
年級第一總歸是認識的。
不過我們兩個並不熟，因為在此之前我們還不是一個班的同學。宋淮安每次都是第一，我就是那個第二，因為這個我被戲稱是萬年老二。
最後還是宋淮安開口和我打招呼：“好久不見，林辛。”
“好久不見，宋淮安。”
每次我考了第二名都免不了被媽媽一頓劈頭蓋臉的罵。
“你就不能學學人家宋淮安，人家怎麽就能次次得第一，你再看看你，真是個廢物，連一個第一都拿不到，我要你還有什麽用。你怎麽就比不過宋淮安？”
“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我每次都反駁的很小聲，但每次都會被媽媽聽到。
“小兔崽子，你還敢還嘴，看我不打死你。”
其實有時候我還挺能理解母親的，自從母親離婚，她的狀態一直都不怎麽好，常常那我當出氣筒，我每次都覺得，我在等等就好了，等到我可以逃出去的那一天，等我考上大學，就可以離她遠遠的了。
我淡然看著自己身上的傷痕：可是媽媽啊，辛辛好累啊。
宋淮安微微一笑：“怎麽這麽生疏啊，我們不是見過很多回嗎？”
“是很多回。你上次領獎的時候臉怎麽了？”
“起疹子了，沒啥事。”
“哦，這樣子啊。”
我不太想說話，宋淮安可能見我不太想回話，就沒有再多說什麽，就什麽都不做，只是坐著。
老師拿著分班名單進來，進行自我介紹之後，把課表寫到黑板上，下節是體育課。
宋淮安給我傳了一張紙條：「怎麽回事剛分班還上體育課啊？」
我看著紙條上的內容，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
我把紙條遞回去後，宋淮安接著又在紙上寫了什麽。我等了好久，宋淮安都沒有再次把紙條遞過來。我索性不再等，隨便找出一本練習冊就唰唰的做起題來。
下課在去操場的路上，我走在宋淮安後面。宋淮安正和他的兄弟們說說笑笑。突然宋淮安不知道為什麽往後退了一步，我被踩了一腳後摔在地上。宋淮安這是才註意到我在他後面，急忙把我扶起來：“抱歉。”
“沒關系。”我扶了扶快掉下去的眼鏡。
“那我走了？”宋淮安試探著問。
“走唄。”
宋淮安被他的兄弟們叫去打球了，我一個人坐在樹蔭下乘涼。
要是我有朋友就好了，我看著天空發呆。因為覺得看雲朵飄來飄去很有意思，所以這成了我唯數不多的放松方式。
“小心。”
等我反應過來時一個籃球向她砸來，我已經來不及躲了。籃球直直地砸在我的腦袋上，我被砸的頭暈目眩，忍不住向後一仰，後腦勺就撞到了樹幹上。
“好疼。”我摸著腦袋，想站起來，但頭很暈，整個人都搖搖晃晃地。快要暈刀之前，我看見宋淮安趕過來抱我起來。
宋淮安，為什麽我每次見你都這麽倒黴。
我和宋淮安第一次見面是在主任辦公室。
那時的我盡管聽到過很多次宋淮安的名字，我還是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直到高一時我們兩個被叫到主任室。
“小宋啊，還有小林，這次知不知道我為什麽叫你們來啊？”
實話說，我並不知道，我的消息實在太閉塞了。我聽到一旁的宋淮安開口：“知道，全市數學競賽。”
“知道就好，這次學校準備派你們去。”主任招呼我們趕緊坐下，給我們倒了一杯水。宋淮安接過杯子時一個不小心撒了些水在我身上。
“對不起。”
“沒關系。”
我那時候完全沒料到此後的我遇見宋淮安就會倒黴。競賽成績很好，宋淮安第一，我第二。還是老樣子，他永遠都是第一，而我永遠只能在他後面當一個第二。
學校為我們頒獎的時候，宋淮安走在我後面，可能是我的步伐比較慢，宋淮安踩到了我的腳，把我的鞋踩掉了，我被絆的踉蹌，向前走了好幾步，雖然沒摔跤但成功的把鞋踢到了講臺下。
我看著講臺下的鞋，現在不能下去撿。
我怕被人看見我因為太陽暴曬發黃的白色鞋子。
我突然覺得我站在講臺上很難堪。
突然宋淮安摔了一跤，講臺下面的眼睛全都看向他，我知道他是為了把註意力轉到他自己身上，還挺紳士的。
鬧了個烏龍以後，獎總算是順利拿到了。
我下去撿我的鞋穿上，我看到他來到我旁邊，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沒關系。今天，謝謝你。”謝謝你保護我的尊嚴。
“沒事，那我先走了。”
“嗯。”
我看著他的背影，還真是每次見你都倒黴。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我已經認定了看見他就會倒黴這件事。
我在醫院醒來，手上還掛著水。
我急忙起來找眼鏡，還好沒壞，不然回家又要被媽媽罵了。
剛醒腦袋還有些疼，我晃了晃頭。
“什麽輕微腦震蕩需要休息，我家孩子耽誤了進度怎麽辦？”
這是我媽的聲音。我媽不顧護士的阻攔要開門進來，我聽到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我媽進來了。
“林辛，別人怎麽沒事，就你有事啊，還輕微腦震蕩，別裝病，撒謊精，從小你嘴裏就說不出一句好話，長大了還是一樣，別為了不上學裝病，我怎麽生了你，養了你這樣的東西……”
“我沒裝，我腦袋真的很暈。”
“反了你，還裝。”
我媽一個巴掌扇在我臉上，臉很疼，火辣辣的疼，我感覺頭更暈了。我想起那次在宋淮安面前我媽扇了我一巴掌，和那次一樣疼，只不過那次在宋淮安面前，讓我更丟臉而已。
“怎麽又是第二名，你是不是根本沒努力？”
那天是放學的時候，我媽當著所有路過同學的面辱罵我。
“我真的很努力了，是我不如人家，第二名又不是多麽不好——”
我被打斷了，我媽一個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一天起早貪黑是為了誰？”
我看見宋淮安的身影，我急忙低下頭，請求我媽快走，我慶幸宋淮安沒看見我。
“走個屁，別跟我回去。”
我被我媽扔在學校門口，不管我了。
我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每次都是第一名，有一次考了一個第二名，我說什麽都不肯回家。在放學的時候我哭鬧著不離開教室。當時老師勸了我很久，她說沒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孩子，考不好下一次努力就好了，況且你第二名，不是挺好的嗎？我信了，老師牽著我出去，把我交給媽媽。回到家，我媽翻出我的成績單，臉上的笑容變成了憤怒，我知道，她生氣了。小小的我慌忙抱住她的大腿：“媽媽，我保證，下次一定會考好的。”
媽媽沒說話，我挨打了，老師明明說沒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只不過考不好這一次，他們會原諒的。老師明明說過呀，可是媽媽為什麽要打我呢？難道老師說的是假的嗎？可是媽媽說老師教書育人不會說假話的……
宋淮安看見我了，朝我走了過來。
“你怎麽不回家？”他看見我臉上的巴掌印，“你怎麽了，被誰打的？”
“沒事。我每次都是第二名，你很看不起我吧？”
“疼麽？”
“不疼。”
“我沒看不起你，相反的，我覺得你是我值得尊敬的對手。你很聰明，很努力。”
宋淮安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這麽晚了能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會要對我做什麽吧？”
“我能對你做什麽？”宋淮安苦笑了一下。
我最後還是聽話的跟宋淮安走了。
“這裏有一個大戶辦喜事，每天晚上都會放煙花，你想看嗎？”
“我都來了，不看豈不是很虧？”
“噓，三，二，一。”宋淮安將食指放在嘴邊。
一小束光緩緩升起，最後綻放在夜空裏，五彩斑斕，很美，好像遇到宋淮安也沒有那麽糟糕。
宋淮安被別人撞了一下，我被宋淮安撞到了，我摔在地上：“嘶。”
“你沒事吧？”
“還好。”
好吧，每次見到宋淮安是會倒黴。
我那天回家很晚，但我媽似乎消了氣，只是罵了我一頓就讓我回去睡覺了。
宋淮安打開病房門進來，看到這樣的場景，看到我臉上的巴掌印。此時我心裏是有些責怪他的，為什麽現在進來，為什麽撞破我如此狼狽的一面，我媽會罵他的。
“是不是就你勾引我閨女？”
我媽指著他破口大罵，她這個樣子簡直就是一個潑婦罵街。我閉上雙眼，我現在好無奈，我好累。我媽她只知道宋淮安這個名字，卻不知道宋淮安長什麽樣子，如果我媽知道了面前的人就是宋淮安，她可能會說是我不學好，勾引好學生，可是，我沒有那麽差啊，為什麽在她眼裏我總是錯的哪一個。
“夠了媽。”我總不能看著我媽無緣無故罵宋淮安吧，“他沒勾引我，我們沒談戀愛，我們沒早戀，是你自己誤會了，我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這麽袒護她，你個狐貍精，沒男人不行了是吧。”我媽又把矛頭指向我。我是知道我媽多難纏的，我給了宋淮安一個眼神讓他出去。可他像沒看到一樣，他就站在我面前，替我反駁回去。
可是我媽越罵越上頭，最後指著我倆的鼻子一起罵。我媽硬生生把我從病床上拽下來，說要帶我回去上課。可能是宋淮安忍不了了，他出去了。沒過一會他把護士拉回來阻止我媽的行為。
護士把我媽趕走了，我呼了口氣，短暫的放松下來。我看著宋淮安，他還站在那。
“對不起啊，今天。”我有些手足無措就換了一個話題，“我進醫院就算了，你怎麽也來了？”
“你進醫院我造成的，我來看看你還不行嗎？”宋淮安有些委屈。
“行是行，就是你這樣耽誤課程進度啊，你要是跟不上了怎麽辦？”
“放心，沒事的。”
“不行，你還是快回學校吧，不能耽誤進度啊？況且我之後可能要找你借筆記呢，快回去吧。”
“那好吧。”宋淮安走出去，又轉了回來，“你好快點。”然後走了。
確實，遇見他，也沒有太糟糕。
在我住院的這三天，我媽每次都到我的病房裏鬧，毫不例外，每次都被護士姐姐趕走。我覺得住院沒什麽不好，反而給了我想要的安靜，至少能遠離我媽。這就足夠了。
後來我不知道是怎麽了，開始自殘，厭食，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我感覺我的精神狀態出現了問題。我覺得焦慮，我覺得我做什麽都是錯的。手抖到拿不了筆，寫不了字，精神的高度緊張讓我整個人都是緊繃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再用力就會斷，我的心臟跳的很快。有的時候好好的上課卻莫名的流淚，哭到不能自已。
我一口飯也吃不下，我明明知道我是餓的，但飯到嘴裏根本咽不下去，我只會覺得惡心，我下意識的想吐出來，但對上我媽的眼神，我只會勉強自己咽下去，不然我媽又該說她每天辛辛苦苦為我做飯，我卻一口也不吃。可是媽媽，我沒騙你，我真的吃不下去。
我晚上不敢睡覺，我覺得有人要謀殺我，我感覺有人在看我。
我求過我媽好多次，她根本不肯帶我去醫院，她說我就是沒事閑的，胡思亂想，她罵我矯情。
我好累，我不想活了。
盡管我遮遮掩掩，但到最後宋淮安還是發現我的異常，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我拿著診斷書有些無措。
重度抑郁，重度焦慮。
真好啊，買一贈一，白送一個。
我哭著問宋淮安我是不是好不了了，他說：“會好的。”
“我是不是很沒用啊，得了這種病，多羞恥啊。”
“不羞恥。”
“為什麽？”
“這就像感冒一樣，你的精神只是感冒了而已，吃點藥就會好的。”
可是宋淮安你也騙人，我吃了舍曲林以後，我的情緒好像變得麻木了。因為藥物我開始變得昏昏沈沈。還好我早就適應了早起，困著學習這樣的生活，也許是因為我努力，我的成績沒有下降。
我的生活好像變得一團糟。但也有開心的時候，比如吃藥的時候會看見宋淮安在藥盒上給我畫的笑臉，還有一些勵志的話。每個藥盒上有，每個都不一樣。
「今天的林辛也要好好生活。」
「難過的時候要和小宋同學說，別自己一個人扛著。」
「別哭了，肩膀借你靠一個。」
……
生活還挺好。
突然有一天晚上我媽終於發現了我的診斷書和藥物。
“什麽焦慮抑郁癥，我看你就是裝的，還有這藥盒上這些話，什麽意思，你是不是早戀了啊？”
“我沒早戀。”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沒早戀。”我突然崩潰了，我砸了我周圍全部我能砸到的東西，我發瘋一樣的哭喊，邊喊邊砸。
“我說了，我沒早戀，我沒勾引人，我沒裝病，我不是矯情，你為什麽，你為什麽每一次都要掐滅我的希望，到底是為什麽？你是不是從來就不想讓我好過？”
我媽也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她回答了我一句：“是，我就是不想讓你好，你生下來就是一個錯誤，你永遠也逃不掉我的手掌心。”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默默的把東西都收拾起來，我沒管他，直接打開門出去了。
原來小學時老師真的是騙我的。她說沒有爸爸媽媽會愛自己的孩子，可是我爸媽就不愛我。我給宋淮安打了個電話。
“宋淮安，你在嗎？”
“在，我接了你的電話能不在嗎？”
“那裏的大戶還在辦喜事嗎？”
“啊？”
“我是說，我想看煙花了。”
“你等等我，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現在在去的路上。”說這話時，我已經坐上出租車。
“那，你到了以後別亂跑，就在原地等我，我馬上到。”
“嗯。”我乖乖地在原地等他來。
他來了，帶著煙花，還有仙女棒。
我拿著仙女棒，看了看：“為什麽拿它啊？”
“好看。好看才拿的。”宋淮安點燃了煙花，“快躲遠點。”
“好。”
我看著煙花升入天空，綻放開。
“我買了好多種，你還想看哪個？”
“把你買的都放了吧，我挺喜歡的。”
煙花的光芒映在我們臉上。
宋淮安，我也挺喜歡你的。
……
我小的時候，才七八歲的時候，每次過年的時候就扒著窗戶向外看煙花，因為我家不放。
我看著宋淮安的側臉，我覺得就這樣吧，不讓他知道我的喜歡也好。
他拿著仙女棒點燃遞給我。我從小到大都沒玩過這東西，我忍不住拿著它轉起圈圈。沒過多久它就滅了，我有些失落，我想我的生命和這個仙女棒一樣很短暫。
宋淮安像是看出我的失落，有給我點了一個。他晃了晃他手中一大把仙女棒：“多著呢！”
我看著他的樣子，笑了。
“你笑了，開心嗎？”
“開心，特別開心。”
宋淮安突然靠近，他輕輕地擦去我臉上的淚痕。我感覺到我的心臟像要蹦出來一樣，我一把把他推開，落荒而逃。
對不起，宋淮安，我不能耽誤你，我沒多少時間了……
我承認和宋淮安放煙花是我做過最開心的事，可是我快撐不住了，就讓我的生命結束在這一刻吧。我爬上高樓，向下看去，我恐高，我被嚇的閉上眼睛後退了兩步，卻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是宋淮安。
“能不能別跳？求你了。”
我第一次聽到宋淮安這麽低聲下氣求人，那個人是我，所求的也是我。
“對不起，我……”我的話如鯁在喉，嗓子像被噎住了，我說不出話。
“你還這麽年輕，我們都還這麽年輕，咱們才17歲。”宋淮安好像快哭了，“為自己再謀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好不好？”
我心軟了：“好。”
……
我沒跳，我和他坐在樓頂吹風。
“你最近，瘦了好多。”宋淮安沒看我，而是望著樓下，樓下的那條街發出叫賣聲，不少老板在這裏擺攤，很熱鬧。
“要不要試著吃一點東西看看。”宋淮安站起來，把手伸了過來，“樓下，去嗎？”
“去。”我把手搭上去，我牽到他的手了。
“你想吃什麽？”
“那個吧。”我隨便指了一個攤子。
“行。”他去給我買了個手抓餅回來。
我咬了一口，還是想吐。但是看見宋淮安期待的目光，我還是乖乖的把東西咽了下去。
“好吃嗎？”
“好吃。”我撒謊了，但開心是真的。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提過我家的事情，我不能麻煩宋淮安。
我不想回家，可是大晚上的我無處可去，只能回家。越不想回家，到家的速度就越快，這是真的，為什麽不能慢一點。
我打開門，發現客廳裏空無一人，我以為我媽只是去睡覺了。當我一打開房間，我媽在裏面，不知道在做什麽。見我回來了，她裝作鎮定的樣子，走了出去。我感覺很不妙，但又沒發現什麽不對勁。在我要吃藥睡覺的時候，我翻遍了整個屋子，我根本找不到我的藥在哪，我的藥不見了。我直接走進我媽的臥室，開門見山地問我的藥哪去了？可是她說什麽也不肯拿出來，她一臉無所謂的告訴我扔了。我下樓去找，樓下的垃圾桶被我翻遍了，沒找到。最後我只能失眠，一直到天亮。
沒有藥後，戒斷反應讓我很痛苦，我的情況好像又加重了。
我好像又墜入了黑暗。
為什麽把我的藥藏起來？
我像是瘋了一樣，我不想抵抗了。悲觀情緒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根本去除不掉。不過我覺得我很幸運，因為我的成績沒有下降，還是萬年老二。
升入高三的時候，學校給予我和宋淮安很大的期望。
我越發覺得我不能拖累宋淮安，他是天之驕子，他是第一，是有機會當上狀元的人。而我只是一個萬年老二。
他的天賦是我努力達不到的。
小時候，包括初中，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有學習這樣的天賦，因為第一都是我的。可是上了高中以後，我被宋淮安從第一的位置趕了下來。名次其實對我並不重要，它決定的只是我回家會不會挨打而已。被打這件事情，我已經習慣了，我就算得了第一名也還是會挨打，這種滋味，就像家常便飯一樣，習以為常。
我有時候覺得我媽是愛我的，不愛我，又怎麽會打我呢？他們都說打是親罵是愛，根本沒人會管這樣的家庭矛盾。我爸就是因為受不了我媽的控制欲下定決心離婚的，我哀求過爸爸，讓爸爸帶我走。可他什麽都沒多說，只是說了一句對不起，我爸不願意帶我走。如果兩個人的感情消滅殆盡，那他們愛情的結晶就是一個錯誤，像我一樣，就是一個錯誤。
我曾經報過警，我不想再挨打了，可是警察對我媽只是口頭警告，那天我差點被打死。
高三的壓力太大，沒有藥物的支持，我覺得壓力像一座山壓在我的心口上，壓的我喘不過氣，我暈倒了。
再次聞到熟悉的消毒水味，我只覺得無感。
竇性心動過速。
很難相信，我的心率已經達到160每分。
怪不得，怪不得我總覺得心悸，胸口疼，但是除了宋淮安，沒有一個人擔心我。
宋淮安和之前一樣，來看我。
“你來幹嘛，快回去。”我想把宋淮安趕回去上課，但他根本不走。
“我來陪陪你。”
“你陪我幹嘛，快回去上課。”
他從書包裏拿出練習冊晃了晃，我明白他是鐵了心要留在這裏就沒再趕他回去。反正回去也是覆習，對於我和宋淮安來說，現在要刷題拔高。
“你帶了幾本練習冊啊？”
“數學，物理。你要嗎，我現在在做物理，給你數學吧。”
“行。”我把練習冊接過來，還有宋淮安夾在練習冊的一支筆。
“你少寫會兒，你要累了就歇著，你現在身體不好。”
“好。”
我刷起題，大概刷了兩套，就有些困了，我想睡會。
“累了就睡會吧。”
宋淮安註意到我打哈欠，放下題，讓我躺下，幫我掖好被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還是去刷題吧，我自己會蓋被子。”
“好。”
宋淮安坐了回去，我看著他刷題，我還沒有這麽認真的觀察過他呢。碎發貼在他的額頭上，從我的位置上看，我能清楚的看見他的側臉。他的臉線條流暢，很好看。他可能是察覺到我的目光，回頭看我。
“怎麽了？”
“沒什麽。”被他抓包有點尷尬，我不敢在看他，索性閉上眼睛睡覺。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紙頁翻過的細微聲音，我沈沈的睡了過去。這是我患病以後睡過最沈穩的覺。
謝謝你，宋淮安。
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下午。宋淮安還坐在那，只是睡著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我媽沒有來，我感到很奇怪，我覺得很不適應，這不是我媽的做事風格，但這樣也好，我想逃離她。
“你醒了？”
宋淮安醒了，擡起頭看我。
“嗯。”
……
“我媽，她來過嗎？”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按照我媽以往的樣子，她會直接沖進我的病房，不顧我的反抗，生拖硬拽，帶我去學校上課，也許還會扇我兩個耳光。一邊一個，正好對稱了。她還會嫌手疼，惡狠狠的剜我一眼。
“沒來過。”宋淮安摸著鼻子，一臉心虛。
宋淮安大概不知道，他說謊的時候就喜歡摸自己的鼻子。他剛才撒謊了。
“你撒謊。”我別過頭不再看他，“說實話。”
“來過。不過我把她趕走了，你別怕。”他按住我的肩膀，讓我放心。
“我媽沒和你動手吧。”
“沒有，就罵了我幾句。”
我辦理了出院手續，拉著宋淮安出了醫院大門。
“宋淮安，你說得對。”我突然就想開了，“我應該給自己一次機會。”一次可以讓我逃離深淵的機會，一次為我生命再奮鬥一次的機會。
“那你加油，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宋淮安最後幾個字很小聲，但我還是聽見了，我覺得是時候了。
“宋淮安……等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你去哪我就去哪……等到那個時候，我們在一起試試好不好。”我猶猶豫豫還是覺得表達我的心意。
我喜歡他。
我在睡不著覺的時候，我盯著天花板，我的腦海裏蹦出的就是他的臉。我很想對他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在那時保護我的尊嚴，也謝謝你願意救贖我。
“好。”他答應了，“那我們現在去開藥好不好？”
“啊？”
“你沒有藥物治療，是不是很痛苦？”
原來他發現了，是什麽時候呢？我不知道，也許是在我呼吸困難的時候，也許是在我捂著胸口面色蒼白的時候。
“都怪我，我早就發現你的情況不好，但我沒想到是因為沒服藥。”
“別把藥物看得太重。”我的聲音很輕，“就算我吃藥，也還是會這樣，再說戒斷反應我都熬過來了，我不想吃。”
有時候我會想，我吃舍曲林有什麽用，它帶來的副作用讓我覺得，趕走壞情緒的同時也帶走了我開心的情緒，我懷疑治療的意義是什麽。
“宋淮安，也許我逃離了我媽，我就好了呢。”我拉住宋淮安，“我不想再吃苦了。”
宋淮安沈默了一會，然後對我說：“好。”
我們回了學校，我想，只要考一個遠一點的地方，就足夠了。我在高考的考場上也是這麽想的。
宋淮安不負學校的眾望，702分，還真是一個省狀元。我比宋淮安差了一點698，省第五。填志願那天，我報了北京大學，和宋淮安一樣。
假期我總去找宋淮安，我好像離我期盼的日子進了一點。
可是天不如人意。
我看到宋淮安的錄取通知書，很漂亮，我很想知道我的錄取通知書什麽時候到。
那天我媽喝的醉醺醺的回來，說是參加朋友的酒席。她回來看到我第一眼，就揚起手準備打我。我反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甩出去。因為是喝醉的緣故，她踉蹌一下。她發了怒，她指著我的鼻子，一臉不屑的說：“哈哈，就憑你也想逃脫我的手掌心，你不是想和那個姓宋的小子去同一個大學嗎？我就偏讓你不如意。”
“我報的是去北京的志願，我很快就能逃離你了。”
“做夢，我早就把你的志願改了。”
我聽到這的楞了一秒，我攥緊雙拳，聲音發抖：“你把我志願改了？你改去哪了，你改的什麽！”
“吉林師範。”
“什麽？”我盡量忍住我想打人的沖動，我顫抖的問她：“我明明把密碼條藏在我書裏，你是怎麽找到的？”
“我偷趴你房門上看到的。”
我似乎一瞬間就瘋了：“我明明能上北大的！我明明能上北大的！”
“上北大有什麽用，女孩子，就應該畢業找份好工作，老師是個鐵飯碗，四平師範離家近，多好啊，我說過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已經接近崩潰，我不明白她在我從小到大一直看著我的成績，不是第一名就扇我耳光，可是這麽在意成績，為什麽改了我北大的志願。
“你這麽在意成績，你打我那麽多回，我就想問問你為什麽還要改了我北大的志願？”
“因為我想毀了你。憑什麽我當年被冒名頂替，而你卻能安安穩穩上北大，憑什麽？我不好過你也別好過。”
“我是你女兒，你親生的女兒，你要是想毀了我，打不了從小時候開始就不管我，讓我自生自滅！”
“我可不認流著那男人血液的孩子。我就是要你走上高處再狠狠的摔下來。”
“你個瘋子！你個瘋子！”我惡狠狠的喊叫。
我感覺我見光的人生再一次暗了下去。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給自己一次活下去的機會，可是我的媽媽，她想毀了我，她徹底毀了我，我看不見光了，我感覺我生命裏的那束光消失了。
我失魂落魄的爬上天臺，想要結束我這亂七八糟的一生。
我看到宋淮安站在樓底下，不久他出現在天臺門口。
“宋淮安，你別過來。”
“好，我不過來。”
宋淮安站在原地不動，我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宋淮安，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我覺得我多少有點喜歡受虐，我竟然想讓我媽在這看我一眼：“你能不能，把我媽帶上來？”
“我現在就去。”
“我家在301。”
“好，你等等我，你先別跳好嗎？”
“我等。”
我穿上我唯一一條裙子，白裙子。從小到大，我一條裙子也沒有，我看見班級的同學能穿上一條裙子感到特別的羨慕，我甚至看路人的時候，也會羨慕他們，我做夢都想穿一條裙子。為了買一條裙子我記得我去當家教，50塊一節，很便宜。我媽說我不配穿裙子，所以我下意識覺得裙子這個東西很貴，我上了兩個多月的課，每月四次。我攢夠了五百塊錢。宋淮安偶然發現我當家教，問我怎麽回事，我說用錢。
“發生什麽事啊這麽急需用錢？”
“沒啥大事，我想買一條裙子，我還沒穿過裙子呢？”我撓頭笑了笑，“現在我賺了五百了，不知道夠不夠？算了問你也沒用，你是男生怎麽知道裙子多少錢嘛。”
“五百塊，夠了，一條裙子而已，沒那麽貴。”
“我是不是特別沒見識啊。”
“你有。你的知識就是你的見識。”
他帶我去了商場，我只花了100就買到了一條裙子，白色的，我覺得白色很純潔，我很喜歡。那條裙子我沒穿過幾次，我覺得是我配不上它，我今天穿上它是想漂漂亮亮的走。
宋淮安把我媽帶上來了。我看著她還沒醒酒，有些心如刀割，我都要死了，我的媽媽卻漠不關心，好像不是她的女兒一樣，別人都說，孩子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會心疼孩子的，可是我的媽媽從來不心疼我。
“媽媽，這是我最後叫你一次媽媽。”我的眼淚模糊了我的雙眼，我趕緊擦了擦淚，繼續說：“媽媽，我只想知道一個問題，我就想問問你，你到底有沒有心疼過我，你打我的時候有沒有心軟過？”
我媽迷迷糊糊的，發現這是天臺以後根本不想回答我的問題。
我好像有答案了。
看來我的媽媽從來沒想過要疼我，打我的時候也從沒有心軟過。我早該想到的，可是為什麽心還是那麽痛，我喘不過來氣，宋淮安想過來扶住我。
“你別過來。”
我又向後退了幾步，我不想讓宋淮安過來，我不想讓宋淮安看到我跳下去變醜的樣子。
過了好久，宋淮安說話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些嘶啞：“小辛辛。”
他第一次這麽叫我，以前我們都是叫本名的。
“如果你覺得死亡對你來說是個解脫的話，我就不攔你了。”
……
“我每天看見你痛苦的樣子，我心裏也很不好受，我做了很多次思想鬥爭，我覺得你好受才是我最想要的結果。我不能因為我喜歡你，就用這份喜歡把你囚禁在我身邊。”
“淮安，謝謝你，我喜歡你。”
我把宋淮安拉過來，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我跳下去了，我穿著我最喜歡的潔白的裙子跳下去了，也帶著對宋淮安的愛跳下去了。
宋淮安，我走後，別想我，要好好生活。
“宋淮安，那家的大戶還在辦喜事嗎？”
“啊？”
“我的意思是，我想看煙花了。”和你。
對不起，宋淮安，我食言了，下輩子，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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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高二分班，我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中午起的早有點困，就趴在桌子上繼續睡。
不知睡了多久，耳邊響起砰——的一聲，是書包重重放在桌面上的聲音。我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感覺身邊坐著一個人。緩了一會，才發現身邊的人是宋淮安。
年級第一總歸是認識的。
不過我們兩個並不熟，因為在此之前我們還不是一個班的同學。宋淮安每次都是第一，我就是那個第二，因為這個我被戲稱是萬年老二。
最後還是宋淮安開口和我打招呼：“好久不見，林辛。”
“好久不見，宋淮安。”
每次我考了第二名都免不了被媽媽一頓劈頭蓋臉的罵。
“你就不能學學人家宋淮安，人家怎麽就能次次得第一，你再看看你，真是個廢物，連一個第一都拿不到，我要你還有什麽用。你怎麽就比不過宋淮安？”
“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我每次都反駁的很小聲，但每次都會被媽媽聽到。
“小兔崽子，你還敢還嘴，看我不打死你。”
其實有時候我還挺能理解母親的，自從母親離婚，她的狀態一直都不怎麽好，常常那我當出氣筒，我每次都覺得，我在等等就好了，等到我可以逃出去的那一天，等我考上大學，就可以離她遠遠的了。
我淡然看著自己身上的傷痕：可是媽媽啊，辛辛好累啊。
宋淮安微微一笑：“怎麽這麽生疏啊，我們不是見過很多回嗎？”
“是很多回。你上次領獎的時候臉怎麽了？”
“起疹子了，沒啥事。”
“哦，這樣子啊。”
我不太想說話，宋淮安可能見我不太想回話，就沒有再多說什麽，就什麽都不做，只是坐著。
老師拿著分班名單進來，進行自我介紹之後，把課表寫到黑板上，下節是體育課。
宋淮安給我傳了一張紙條：「怎麽回事剛分班還上體育課啊？」
我看著紙條上的內容，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
我把紙條遞回去後，宋淮安接著又在紙上寫了什麽。我等了好久，宋淮安都沒有再次把紙條遞過來。我索性不再等，隨便找出一本練習冊就唰唰的做起題來。
下課在去操場的路上，我走在宋淮安後面。宋淮安正和他的兄弟們說說笑笑。突然宋淮安不知道為什麽往後退了一步，我被踩了一腳後摔在地上。宋淮安這是才註意到我在他後面，急忙把我扶起來：“抱歉。”
“沒關系。”我扶了扶快掉下去的眼鏡。
“那我走了？”宋淮安試探著問。
“走唄。”
宋淮安被他的兄弟們叫去打球了，我一個人坐在樹蔭下乘涼。
要是我有朋友就好了，我看著天空發呆。因為覺得看雲朵飄來飄去很有意思，所以這成了我唯數不多的放松方式。
“小心。”
等我反應過來時一個籃球向她砸來，我已經來不及躲了。籃球直直地砸在我的腦袋上，我被砸的頭暈目眩，忍不住向後一仰，後腦勺就撞到了樹幹上。
“好疼。”我摸著腦袋，想站起來，但頭很暈，整個人都搖搖晃晃地。快要暈刀之前，我看見宋淮安趕過來抱我起來。
宋淮安，為什麽我每次見你都這麽倒黴。
我和宋淮安第一次見面是在主任辦公室。
那時的我盡管聽到過很多次宋淮安的名字，我還是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直到高一時我們兩個被叫到主任室。
“小宋啊，還有小林，這次知不知道我為什麽叫你們來啊？”
實話說，我並不知道，我的消息實在太閉塞了。我聽到一旁的宋淮安開口：“知道，全市數學競賽。”
“知道就好，這次學校準備派你們去。”主任招呼我們趕緊坐下，給我們倒了一杯水。宋淮安接過杯子時一個不小心撒了些水在我身上。
“對不起。”
“沒關系。”
我那時候完全沒料到此後的我遇見宋淮安就會倒黴。競賽成績很好，宋淮安第一，我第二。還是老樣子，他永遠都是第一，而我永遠只能在他後面當一個第二。
學校為我們頒獎的時候，宋淮安走在我後面，可能是我的步伐比較慢，宋淮安踩到了我的腳，把我的鞋踩掉了，我被絆的踉蹌，向前走了好幾步，雖然沒摔跤但成功的把鞋踢到了講臺下。
我看著講臺下的鞋，現在不能下去撿。
我怕被人看見我因為太陽暴曬發黃的白色鞋子。
我突然覺得我站在講臺上很難堪。
突然宋淮安摔了一跤，講臺下面的眼睛全都看向他，我知道他是為了把註意力轉到他自己身上，還挺紳士的。
鬧了個烏龍以後，獎總算是順利拿到了。
我下去撿我的鞋穿上，我看到他來到我旁邊，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沒關系。今天，謝謝你。”謝謝你保護我的尊嚴。
“沒事，那我先走了。”
“嗯。”
我看著他的背影，還真是每次見你都倒黴。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我已經認定了看見他就會倒黴這件事。
我在醫院醒來，手上還掛著水。
我急忙起來找眼鏡，還好沒壞，不然回家又要被媽媽罵了。
剛醒腦袋還有些疼，我晃了晃頭。
“什麽輕微腦震蕩需要休息，我家孩子耽誤了進度怎麽辦？”
這是我媽的聲音。我媽不顧護士的阻攔要開門進來，我聽到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我媽進來了。
“林辛，別人怎麽沒事，就你有事啊，還輕微腦震蕩，別裝病，撒謊精，從小你嘴裏就說不出一句好話，長大了還是一樣，別為了不上學裝病，我怎麽生了你，養了你這樣的東西……”
“我沒裝，我腦袋真的很暈。”
“反了你，還裝。”
我媽一個巴掌扇在我臉上，臉很疼，火辣辣的疼，我感覺頭更暈了。我想起那次在宋淮安面前我媽扇了我一巴掌，和那次一樣疼，只不過那次在宋淮安面前，讓我更丟臉而已。
“怎麽又是第二名，你是不是根本沒努力？”
那天是放學的時候，我媽當著所有路過同學的面辱罵我。
“我真的很努力了，是我不如人家，第二名又不是多麽不好——”
我被打斷了，我媽一個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一天起早貪黑是為了誰？”
我看見宋淮安的身影，我急忙低下頭，請求我媽快走，我慶幸宋淮安沒看見我。
“走個屁，別跟我回去。”
我被我媽扔在學校門口，不管我了。
我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每次都是第一名，有一次考了一個第二名，我說什麽都不肯回家。在放學的時候我哭鬧著不離開教室。當時老師勸了我很久，她說沒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孩子，考不好下一次努力就好了，況且你第二名，不是挺好的嗎？我信了，老師牽著我出去，把我交給媽媽。回到家，我媽翻出我的成績單，臉上的笑容變成了憤怒，我知道，她生氣了。小小的我慌忙抱住她的大腿：“媽媽，我保證，下次一定會考好的。”
媽媽沒說話，我挨打了，老師明明說沒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只不過考不好這一次，他們會原諒的。老師明明說過呀，可是媽媽為什麽要打我呢？難道老師說的是假的嗎？可是媽媽說老師教書育人不會說假話的……
宋淮安看見我了，朝我走了過來。
“你怎麽不回家？”他看見我臉上的巴掌印，“你怎麽了，被誰打的？”
“沒事。我每次都是第二名，你很看不起我吧？”
“疼麽？”
“不疼。”
“我沒看不起你，相反的，我覺得你是我值得尊敬的對手。你很聰明，很努力。”
宋淮安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這麽晚了能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會要對我做什麽吧？”
“我能對你做什麽？”宋淮安苦笑了一下。
我最後還是聽話的跟宋淮安走了。
“這裏有一個大戶辦喜事，每天晚上都會放煙花，你想看嗎？”
“我都來了，不看豈不是很虧？”
“噓，三，二，一。”宋淮安將食指放在嘴邊。
一小束光緩緩升起，最後綻放在夜空裏，五彩斑斕，很美，好像遇到宋淮安也沒有那麽糟糕。
宋淮安被別人撞了一下，我被宋淮安撞到了，我摔在地上：“嘶。”
“你沒事吧？”
“還好。”
好吧，每次見到宋淮安是會倒黴。
我那天回家很晚，但我媽似乎消了氣，只是罵了我一頓就讓我回去睡覺了。
宋淮安打開病房門進來，看到這樣的場景，看到我臉上的巴掌印。此時我心裏是有些責怪他的，為什麽現在進來，為什麽撞破我如此狼狽的一面，我媽會罵他的。
“是不是就你勾引我閨女？”
我媽指著他破口大罵，她這個樣子簡直就是一個潑婦罵街。我閉上雙眼，我現在好無奈，我好累。我媽她只知道宋淮安這個名字，卻不知道宋淮安長什麽樣子，如果我媽知道了面前的人就是宋淮安，她可能會說是我不學好，勾引好學生，可是，我沒有那麽差啊，為什麽在她眼裏我總是錯的哪一個。
“夠了媽。”我總不能看著我媽無緣無故罵宋淮安吧，“他沒勾引我，我們沒談戀愛，我們沒早戀，是你自己誤會了，我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這麽袒護她，你個狐貍精，沒男人不行了是吧。”我媽又把矛頭指向我。我是知道我媽多難纏的，我給了宋淮安一個眼神讓他出去。可他像沒看到一樣，他就站在我面前，替我反駁回去。
可是我媽越罵越上頭，最後指著我倆的鼻子一起罵。我媽硬生生把我從病床上拽下來，說要帶我回去上課。可能是宋淮安忍不了了，他出去了。沒過一會他把護士拉回來阻止我媽的行為。
護士把我媽趕走了，我呼了口氣，短暫的放松下來。我看著宋淮安，他還站在那。
“對不起啊，今天。”我有些手足無措就換了一個話題，“我進醫院就算了，你怎麽也來了？”
“你進醫院我造成的，我來看看你還不行嗎？”宋淮安有些委屈。
“行是行，就是你這樣耽誤課程進度啊，你要是跟不上了怎麽辦？”
“放心，沒事的。”
“不行，你還是快回學校吧，不能耽誤進度啊？況且我之後可能要找你借筆記呢，快回去吧。”
“那好吧。”宋淮安走出去，又轉了回來，“你好快點。”然後走了。
確實，遇見他，也沒有太糟糕。
在我住院的這三天，我媽每次都到我的病房裏鬧，毫不例外，每次都被護士姐姐趕走。我覺得住院沒什麽不好，反而給了我想要的安靜，至少能遠離我媽。這就足夠了。
後來我不知道是怎麽了，開始自殘，厭食，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我感覺我的精神狀態出現了問題。我覺得焦慮，我覺得我做什麽都是錯的。手抖到拿不了筆，寫不了字，精神的高度緊張讓我整個人都是緊繃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再用力就會斷，我的心臟跳的很快。有的時候好好的上課卻莫名的流淚，哭到不能自已。
我一口飯也吃不下，我明明知道我是餓的，但飯到嘴裏根本咽不下去，我只會覺得惡心，我下意識的想吐出來，但對上我媽的眼神，我只會勉強自己咽下去，不然我媽又該說她每天辛辛苦苦為我做飯，我卻一口也不吃。可是媽媽，我沒騙你，我真的吃不下去。
我晚上不敢睡覺，我覺得有人要謀殺我，我感覺有人在看我。
我求過我媽好多次，她根本不肯帶我去醫院，她說我就是沒事閑的，胡思亂想，她罵我矯情。
我好累，我不想活了。
盡管我遮遮掩掩，但到最後宋淮安還是發現我的異常，帶我去看心理醫生。
我拿著診斷書有些無措。
重度抑郁，重度焦慮。
真好啊，買一贈一，白送一個。
我哭著問宋淮安我是不是好不了了，他說：“會好的。”
“我是不是很沒用啊，得了這種病，多羞恥啊。”
“不羞恥。”
“為什麽？”
“這就像感冒一樣，你的精神只是感冒了而已，吃點藥就會好的。”
可是宋淮安你也騙人，我吃了舍曲林以後，我的情緒好像變得麻木了。因為藥物我開始變得昏昏沈沈。還好我早就適應了早起，困著學習這樣的生活，也許是因為我努力，我的成績沒有下降。
我的生活好像變得一團糟。但也有開心的時候，比如吃藥的時候會看見宋淮安在藥盒上給我畫的笑臉，還有一些勵志的話。每個藥盒上有，每個都不一樣。
「今天的林辛也要好好生活。」
「難過的時候要和小宋同學說，別自己一個人扛著。」
「別哭了，肩膀借你靠一個。」
……
生活還挺好。
突然有一天晚上我媽終於發現了我的診斷書和藥物。
“什麽焦慮抑郁癥，我看你就是裝的，還有這藥盒上這些話，什麽意思，你是不是早戀了啊？”
“我沒早戀。”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沒早戀。”我突然崩潰了，我砸了我周圍全部我能砸到的東西，我發瘋一樣的哭喊，邊喊邊砸。
“我說了，我沒早戀，我沒勾引人，我沒裝病，我不是矯情，你為什麽，你為什麽每一次都要掐滅我的希望，到底是為什麽？你是不是從來就不想讓我好過？”
我媽也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她回答了我一句：“是，我就是不想讓你好，你生下來就是一個錯誤，你永遠也逃不掉我的手掌心。”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默默的把東西都收拾起來，我沒管他，直接打開門出去了。
原來小學時老師真的是騙我的。她說沒有爸爸媽媽會愛自己的孩子，可是我爸媽就不愛我。我給宋淮安打了個電話。
“宋淮安，你在嗎？”
“在，我接了你的電話能不在嗎？”
“那裏的大戶還在辦喜事嗎？”
“啊？”
“我是說，我想看煙花了。”
“你等等我，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現在在去的路上。”說這話時，我已經坐上出租車。
“那，你到了以後別亂跑，就在原地等我，我馬上到。”
“嗯。”我乖乖地在原地等他來。
他來了，帶著煙花，還有仙女棒。
我拿著仙女棒，看了看：“為什麽拿它啊？”
“好看。好看才拿的。”宋淮安點燃了煙花，“快躲遠點。”
“好。”
我看著煙花升入天空，綻放開。
“我買了好多種，你還想看哪個？”
“把你買的都放了吧，我挺喜歡的。”
煙花的光芒映在我們臉上。
宋淮安，我也挺喜歡你的。
……
我小的時候，才七八歲的時候，每次過年的時候就扒著窗戶向外看煙花，因為我家不放。
我看著宋淮安的側臉，我覺得就這樣吧，不讓他知道我的喜歡也好。
他拿著仙女棒點燃遞給我。我從小到大都沒玩過這東西，我忍不住拿著它轉起圈圈。沒過多久它就滅了，我有些失落，我想我的生命和這個仙女棒一樣很短暫。
宋淮安像是看出我的失落，有給我點了一個。他晃了晃他手中一大把仙女棒：“多著呢！”
我看著他的樣子，笑了。
“你笑了，開心嗎？”
“開心，特別開心。”
宋淮安突然靠近，他輕輕地擦去我臉上的淚痕。我感覺到我的心臟像要蹦出來一樣，我一把把他推開，落荒而逃。
對不起，宋淮安，我不能耽誤你，我沒多少時間了……
我承認和宋淮安放煙花是我做過最開心的事，可是我快撐不住了，就讓我的生命結束在這一刻吧。我爬上高樓，向下看去，我恐高，我被嚇的閉上眼睛後退了兩步，卻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是宋淮安。
“能不能別跳？求你了。”
我第一次聽到宋淮安這麽低聲下氣求人，那個人是我，所求的也是我。
“對不起，我……”我的話如鯁在喉，嗓子像被噎住了，我說不出話。
“你還這麽年輕，我們都還這麽年輕，咱們才17歲。”宋淮安好像快哭了，“為自己再謀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好不好？”
我心軟了：“好。”
……
我沒跳，我和他坐在樓頂吹風。
“你最近，瘦了好多。”宋淮安沒看我，而是望著樓下，樓下的那條街發出叫賣聲，不少老板在這裏擺攤，很熱鬧。
“要不要試著吃一點東西看看。”宋淮安站起來，把手伸了過來，“樓下，去嗎？”
“去。”我把手搭上去，我牽到他的手了。
“你想吃什麽？”
“那個吧。”我隨便指了一個攤子。
“行。”他去給我買了個手抓餅回來。
我咬了一口，還是想吐。但是看見宋淮安期待的目光，我還是乖乖的把東西咽了下去。
“好吃嗎？”
“好吃。”我撒謊了，但開心是真的。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提過我家的事情，我不能麻煩宋淮安。
我不想回家，可是大晚上的我無處可去，只能回家。越不想回家，到家的速度就越快，這是真的，為什麽不能慢一點。
我打開門，發現客廳裏空無一人，我以為我媽只是去睡覺了。當我一打開房間，我媽在裏面，不知道在做什麽。見我回來了，她裝作鎮定的樣子，走了出去。我感覺很不妙，但又沒發現什麽不對勁。在我要吃藥睡覺的時候，我翻遍了整個屋子，我根本找不到我的藥在哪，我的藥不見了。我直接走進我媽的臥室，開門見山地問我的藥哪去了？可是她說什麽也不肯拿出來，她一臉無所謂的告訴我扔了。我下樓去找，樓下的垃圾桶被我翻遍了，沒找到。最後我只能失眠，一直到天亮。
沒有藥後，戒斷反應讓我很痛苦，我的情況好像又加重了。
我好像又墜入了黑暗。
為什麽把我的藥藏起來？
我像是瘋了一樣，我不想抵抗了。悲觀情緒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根本去除不掉。不過我覺得我很幸運，因為我的成績沒有下降，還是萬年老二。
升入高三的時候，學校給予我和宋淮安很大的期望。
我越發覺得我不能拖累宋淮安，他是天之驕子，他是第一，是有機會當上狀元的人。而我只是一個萬年老二。
他的天賦是我努力達不到的。
小時候，包括初中，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有學習這樣的天賦，因為第一都是我的。可是上了高中以後，我被宋淮安從第一的位置趕了下來。名次其實對我並不重要，它決定的只是我回家會不會挨打而已。被打這件事情，我已經習慣了，我就算得了第一名也還是會挨打，這種滋味，就像家常便飯一樣，習以為常。
我有時候覺得我媽是愛我的，不愛我，又怎麽會打我呢？他們都說打是親罵是愛，根本沒人會管這樣的家庭矛盾。我爸就是因為受不了我媽的控制欲下定決心離婚的，我哀求過爸爸，讓爸爸帶我走。可他什麽都沒多說，只是說了一句對不起，我爸不願意帶我走。如果兩個人的感情消滅殆盡，那他們愛情的結晶就是一個錯誤，像我一樣，就是一個錯誤。
我曾經報過警，我不想再挨打了，可是警察對我媽只是口頭警告，那天我差點被打死。
高三的壓力太大，沒有藥物的支持，我覺得壓力像一座山壓在我的心口上，壓的我喘不過氣，我暈倒了。
再次聞到熟悉的消毒水味，我只覺得無感。
竇性心動過速。
很難相信，我的心率已經達到160每分。
怪不得，怪不得我總覺得心悸，胸口疼，但是除了宋淮安，沒有一個人擔心我。
宋淮安和之前一樣，來看我。
“你來幹嘛，快回去。”我想把宋淮安趕回去上課，但他根本不走。
“我來陪陪你。”
“你陪我幹嘛，快回去上課。”
他從書包裏拿出練習冊晃了晃，我明白他是鐵了心要留在這裏就沒再趕他回去。反正回去也是覆習，對於我和宋淮安來說，現在要刷題拔高。
“你帶了幾本練習冊啊？”
“數學，物理。你要嗎，我現在在做物理，給你數學吧。”
“行。”我把練習冊接過來，還有宋淮安夾在練習冊的一支筆。
“你少寫會兒，你要累了就歇著，你現在身體不好。”
“好。”
我刷起題，大概刷了兩套，就有些困了，我想睡會。
“累了就睡會吧。”
宋淮安註意到我打哈欠，放下題，讓我躺下，幫我掖好被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還是去刷題吧，我自己會蓋被子。”
“好。”
宋淮安坐了回去，我看著他刷題，我還沒有這麽認真的觀察過他呢。碎發貼在他的額頭上，從我的位置上看，我能清楚的看見他的側臉。他的臉線條流暢，很好看。他可能是察覺到我的目光，回頭看我。
“怎麽了？”
“沒什麽。”被他抓包有點尷尬，我不敢在看他，索性閉上眼睛睡覺。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紙頁翻過的細微聲音，我沈沈的睡了過去。這是我患病以後睡過最沈穩的覺。
謝謝你，宋淮安。
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下午。宋淮安還坐在那，只是睡著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我媽沒有來，我感到很奇怪，我覺得很不適應，這不是我媽的做事風格，但這樣也好，我想逃離她。
“你醒了？”
宋淮安醒了，擡起頭看我。
“嗯。”
……
“我媽，她來過嗎？”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按照我媽以往的樣子，她會直接沖進我的病房，不顧我的反抗，生拖硬拽，帶我去學校上課，也許還會扇我兩個耳光。一邊一個，正好對稱了。她還會嫌手疼，惡狠狠的剜我一眼。
“沒來過。”宋淮安摸著鼻子，一臉心虛。
宋淮安大概不知道，他說謊的時候就喜歡摸自己的鼻子。他剛才撒謊了。
“你撒謊。”我別過頭不再看他，“說實話。”
“來過。不過我把她趕走了，你別怕。”他按住我的肩膀，讓我放心。
“我媽沒和你動手吧。”
“沒有，就罵了我幾句。”
我辦理了出院手續，拉著宋淮安出了醫院大門。
“宋淮安，你說得對。”我突然就想開了，“我應該給自己一次機會。”一次可以讓我逃離深淵的機會，一次為我生命再奮鬥一次的機會。
“那你加油，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宋淮安最後幾個字很小聲，但我還是聽見了，我覺得是時候了。
“宋淮安……等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你去哪我就去哪……等到那個時候，我們在一起試試好不好。”我猶猶豫豫還是覺得表達我的心意。
我喜歡他。
我在睡不著覺的時候，我盯著天花板，我的腦海裏蹦出的就是他的臉。我很想對他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在那時保護我的尊嚴，也謝謝你願意救贖我。
“好。”他答應了，“那我們現在去開藥好不好？”
“啊？”
“你沒有藥物治療，是不是很痛苦？”
原來他發現了，是什麽時候呢？我不知道，也許是在我呼吸困難的時候，也許是在我捂著胸口面色蒼白的時候。
“都怪我，我早就發現你的情況不好，但我沒想到是因為沒服藥。”
“別把藥物看得太重。”我的聲音很輕，“就算我吃藥，也還是會這樣，再說戒斷反應我都熬過來了，我不想吃。”
有時候我會想，我吃舍曲林有什麽用，它帶來的副作用讓我覺得，趕走壞情緒的同時也帶走了我開心的情緒，我懷疑治療的意義是什麽。
“宋淮安，也許我逃離了我媽，我就好了呢。”我拉住宋淮安，“我不想再吃苦了。”
宋淮安沈默了一會，然後對我說：“好。”
我們回了學校，我想，只要考一個遠一點的地方，就足夠了。我在高考的考場上也是這麽想的。
宋淮安不負學校的眾望，702分，還真是一個省狀元。我比宋淮安差了一點698，省第五。填志願那天，我報了北京大學，和宋淮安一樣。
假期我總去找宋淮安，我好像離我期盼的日子進了一點。
可是天不如人意。
我看到宋淮安的錄取通知書，很漂亮，我很想知道我的錄取通知書什麽時候到。
那天我媽喝的醉醺醺的回來，說是參加朋友的酒席。她回來看到我第一眼，就揚起手準備打我。我反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甩出去。因為是喝醉的緣故，她踉蹌一下。她發了怒，她指著我的鼻子，一臉不屑的說：“哈哈，就憑你也想逃脫我的手掌心，你不是想和那個姓宋的小子去同一個大學嗎？我就偏讓你不如意。”
“我報的是去北京的志願，我很快就能逃離你了。”
“做夢，我早就把你的志願改了。”
我聽到這的楞了一秒，我攥緊雙拳，聲音發抖：“你把我志願改了？你改去哪了，你改的什麽！”
“吉林師範。”
“什麽？”我盡量忍住我想打人的沖動，我顫抖的問她：“我明明把密碼條藏在我書裏，你是怎麽找到的？”
“我偷趴你房門上看到的。”
我似乎一瞬間就瘋了：“我明明能上北大的！我明明能上北大的！”
“上北大有什麽用，女孩子，就應該畢業找份好工作，老師是個鐵飯碗，四平師範離家近，多好啊，我說過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已經接近崩潰，我不明白她在我從小到大一直看著我的成績，不是第一名就扇我耳光，可是這麽在意成績，為什麽改了我北大的志願。
“你這麽在意成績，你打我那麽多回，我就想問問你為什麽還要改了我北大的志願？”
“因為我想毀了你。憑什麽我當年被冒名頂替，而你卻能安安穩穩上北大，憑什麽？我不好過你也別好過。”
“我是你女兒，你親生的女兒，你要是想毀了我，打不了從小時候開始就不管我，讓我自生自滅！”
“我可不認流著那男人血液的孩子。我就是要你走上高處再狠狠的摔下來。”
“你個瘋子！你個瘋子！”我惡狠狠的喊叫。
我感覺我見光的人生再一次暗了下去。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給自己一次活下去的機會，可是我的媽媽，她想毀了我，她徹底毀了我，我看不見光了，我感覺我生命裏的那束光消失了。
我失魂落魄的爬上天臺，想要結束我這亂七八糟的一生。
我看到宋淮安站在樓底下，不久他出現在天臺門口。
“宋淮安，你別過來。”
“好，我不過來。”
宋淮安站在原地不動，我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宋淮安，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我覺得我多少有點喜歡受虐，我竟然想讓我媽在這看我一眼：“你能不能，把我媽帶上來？”
“我現在就去。”
“我家在301。”
“好，你等等我，你先別跳好嗎？”
“我等。”
我穿上我唯一一條裙子，白裙子。從小到大，我一條裙子也沒有，我看見班級的同學能穿上一條裙子感到特別的羨慕，我甚至看路人的時候，也會羨慕他們，我做夢都想穿一條裙子。為了買一條裙子我記得我去當家教，50塊一節，很便宜。我媽說我不配穿裙子，所以我下意識覺得裙子這個東西很貴，我上了兩個多月的課，每月四次。我攢夠了五百塊錢。宋淮安偶然發現我當家教，問我怎麽回事，我說用錢。
“發生什麽事啊這麽急需用錢？”
“沒啥大事，我想買一條裙子，我還沒穿過裙子呢？”我撓頭笑了笑，“現在我賺了五百了，不知道夠不夠？算了問你也沒用，你是男生怎麽知道裙子多少錢嘛。”
“五百塊，夠了，一條裙子而已，沒那麽貴。”
“我是不是特別沒見識啊。”
“你有。你的知識就是你的見識。”
他帶我去了商場，我只花了100就買到了一條裙子，白色的，我覺得白色很純潔，我很喜歡。那條裙子我沒穿過幾次，我覺得是我配不上它，我今天穿上它是想漂漂亮亮的走。
宋淮安把我媽帶上來了。我看著她還沒醒酒，有些心如刀割，我都要死了，我的媽媽卻漠不關心，好像不是她的女兒一樣，別人都說，孩子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會心疼孩子的，可是我的媽媽從來不心疼我。
“媽媽，這是我最後叫你一次媽媽。”我的眼淚模糊了我的雙眼，我趕緊擦了擦淚，繼續說：“媽媽，我只想知道一個問題，我就想問問你，你到底有沒有心疼過我，你打我的時候有沒有心軟過？”
我媽迷迷糊糊的，發現這是天臺以後根本不想回答我的問題。
我好像有答案了。
看來我的媽媽從來沒想過要疼我，打我的時候也從沒有心軟過。我早該想到的，可是為什麽心還是那麽痛，我喘不過來氣，宋淮安想過來扶住我。
“你別過來。”
我又向後退了幾步，我不想讓宋淮安過來，我不想讓宋淮安看到我跳下去變醜的樣子。
過了好久，宋淮安說話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些嘶啞：“小辛辛。”
他第一次這麽叫我，以前我們都是叫本名的。
“如果你覺得死亡對你來說是個解脫的話，我就不攔你了。”
……
“我每天看見你痛苦的樣子，我心裏也很不好受，我做了很多次思想鬥爭，我覺得你好受才是我最想要的結果。我不能因為我喜歡你，就用這份喜歡把你囚禁在我身邊。”
“淮安，謝謝你，我喜歡你。”
我把宋淮安拉過來，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我跳下去了，我穿著我最喜歡的潔白的裙子跳下去了，也帶著對宋淮安的愛跳下去了。
宋淮安，我走後，別想我，要好好生活。
“宋淮安，那家的大戶還在辦喜事嗎？”
“啊？”
“我的意思是，我想看煙花了。”和你。
對不起，宋淮安，我食言了，下輩子，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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