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黛玉01

關燈
番外·黛玉01

黛玉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哥哥寄養在堂伯家中。

但她對這個哥哥的存在沒有一絲實感,他對黛玉而言,更像是一個故事中的人物:雖然時常從父母口中聽到,卻從未見過,有時候她甚至懷疑這個哥哥是否真的存在。

等到弟弟出生後,黛玉幾乎天天都會抽出時間去和弟弟相處一段時間,比起觸手可及的弟弟,哥哥的存在對她而言就更遙遠了。

一直到,尚且不滿三歲的弟弟因病夭折。

黛玉與弟弟的年紀只相差一歲,顯然不會是一母同胞所出。雖然母親一直讓她和弟弟培養感情,但可能是因為她有一個哥哥,所以母親並未將弟弟抱養在身邊教養。

但母親並未虧待了弟弟,一應衣食住行比照黛玉,未曾短缺分毫。

弟弟夭折,本與母親毫無關系。

但世人就是這麽離奇,明明他們不了解內情,也能隨口編造一個“我是林家某某下人某某親戚”的身份,並借此對旁人宣揚“林家的內帷密辛”,而且說得信誓旦旦,好似他們真的親眼見過一般。

而在他們口中,弟弟的死全變成了母親的過錯。

原因?

他們說,只要弟弟死了,林家祖上幾代積累的家產便全是她那一對兒女的了。

但林家四代列侯,積攢了無數家產,又因子嗣不豐不曾分薄出去。即便弟弟平安長大,刨去祖產後分得三成,也不會降低繼承人的生活水平。

若弟弟長大後能科舉入仕,反倒可以在官場上和哥哥互為耳目臂膀,使彼此官途更為通暢。

母親根本沒理由傷害弟弟。

可這般簡單的道理,黛玉一個四歲小孩兒都知道,她的母親卻好似鉆進了牛角尖,每日心情郁結。

父親眼見不好,幹脆給京裏去了消息,設法調了職位。

雖沒辦法回京,也不能到兩人老家姑蘇、金陵任職,但還是撈到了一個維揚巡鹽禦史的兼任職務。

一家人匆匆搬到了維揚,遠離了之前的流言環境。

一開始母親確實好了不少,但沒多久,原本心情有所好轉的母親竟不知為何再次衰敗了下去。

很快,母親就病倒在了床上。

黛玉連學業都顧不得了,每日床前侍疾,沒多久也病了。

父親忙於公務,對母女二人的病情實在有心無力,只能想盡辦法為她們請來維揚最有名的大夫。

黛玉倒是很快就好了,母親卻一直纏綿病榻,仿佛隨時會撒手人寰。

許是沒辦法了,父親只能派人快馬加鞭給京城送信,將一直住在堂伯家的兄長叫到維揚見母親最後一面。

哥哥年紀不大,但表情冷峻,看起來如雪地冷松,孤高不易親近。

但他對黛玉很好。

剛見面,就送了黛玉一車從京城帶來的禮物,據說從她出生開始,哥哥就會逢年過節給她買一件禮物,慢慢積攢下來的。

只是比起對黛玉的溫柔,兄長待父母的態度就要冷淡許多。

黛玉看在眼裏,微有些傷心。

但她沒說什麽。

她想:若自己也如兄長一般,只因為身體不好就被父母送到京城獨自長大,可能也會與父母生出隔閡。

黛玉因弟弟夭折與母親病重兩件事的接連打擊而日漸敏感,兄長卻全然不受影響。

因與家人長期兩地分隔,兄長與母親沒什麽感情,但他又是林家板上釘釘的下任繼承人,在林家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做任何事。

所以在黛玉仍為母親病情擔憂的時候,兄長第一時間便叫來母親身邊的所有人,詢問母親生病的緣由,生病前後見過什麽人,又做了什麽事。

黛玉聰慧,立刻意識到兄長是懷疑母親被人害了。

雖然不知道兄長為何這般想,她卻第一時間站到了兄長身側,並告訴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信息。

也是經過兄長對貼身伺候母親的那些人的審問,黛玉才終於知道,原來母親來到維揚後明明身體有所好轉,卻仍在沒多久後再次生病,竟是因為弟弟的生母。

因為姨娘經歷喪子之痛後陷入了絕望之中,她覺得是自己照顧不周害了弟弟,於是多次自尋短見,然後被身邊人救下,為了勸她便在她耳邊嚼舌根,說是弟弟被母親害了。

加上當時所有人都這樣說,姨娘便轉移仇恨,恨上了母親。

她三五不時地找到母親,也不知說了什麽,母親便漸漸生了病,還一直好不起來。

得知內情,黛玉氣得想殺人。

兄長卻說:“母親不會這麽蠢。”

到底害沒害人,母親自己難道不知道?豈會因為流言、因為姨娘幾句閑話就生了病?

說這話時,兄長表情冷漠到了極點,“母親可是外祖母按照宗婦標準親手教養出來的。”

黛玉敏感地察覺到了,兄長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外祖母的不喜。

畢竟,兄長不曾與母親相處過。

但這與母親說的不一樣。

母親口中的外祖母似乎是個完美的人,不但對族人寬容大方,還對每一個孩子都極好。

若外祖母真是這樣的人,兄長會討厭嗎?

但此時情況緊急,黛玉沒有心思註意這些細枝末節,她所有註意力都放在了與母親病情相關的事情上。

隨著兄長去見過姨娘後,她又得知了另一件事。

“夫人一向賢良大度,待我們這些妾室極好,又不曾將我的孩子從身邊搶走,還一應待遇比照大姑娘,我就是再喪良心,也不至於因旁人幾句挑撥之語便記恨上了夫人。”

“我會恨上夫人,是因為我兒的死確實與她有幾分瓜葛。”

“說句不好聽的,若不是我還顧念幾分夫人的好處,早尋著機會拿剪刀將她捅死為我兒償命了。”

“夫人生病可不是有人害她,那是她自個兒心虛……”

黛玉懵了。

她到底年紀還小,這種內宅隱秘第一次展現在她面前,她根本沒辦法接受。

兄長卻沒什麽意外的樣子,第一時間將黛玉送回了院子後,便直接找上了父親。

他到底才回家不久,理不清家中仆人之間錯綜覆雜的關系,這等隱秘自然不容易調查。

偏如今又要和閻王搶時間,他也只能找父親幫忙。

父親之前從未往內宅隱私上想,如今得知真相登時怒不可遏:這件事牽扯到了他的夫人和幼子,他必須查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父親直奔姨娘處了解情況,一改之前溫和作風,直接讓人將府衙中的刑具搬到了家裏,而後雷厲風行地將所有涉事之人全抓了起來。

一番嚴刑拷打之後,人證物證很快找齊,事情真相也展露在所有人面前:母親確實不曾害弟弟,但她對弟弟的好落在旁人眼裏卻成了心軟的過錯,於是對方直接沖著弟弟下手,徹底消除了這個“隱患”。

兄長弄清來龍去脈,笑了:“真是一點兒也不讓人意外呢。”

黛玉不懂。

父親卻在兄長說完後面色劇變,像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一樣。

事後,黛玉才從母親口中得知了父親與兄長的未竟之語:別看外祖母面容和善,她那早死的外祖父雖有好些個庶女,卻沒一個庶子長成呢。

但那是之後的事情了。

如今真相查明,他們自然要將重點放在救助母親身上。

但無論他們怎麽勸母親,她也始終不曾醒轉。

就在我們束手無策時,兄長提了個建議:“據說當初我幾度病危,還是去了京城才徹底養住。母親與我當初情況有幾分相似,不如一同送去京城試試?”

父親卻猶豫道:“因我忙於公務,家中才出了這等大禍,如今我又在巡鹽禦史這等危險的職位上,更是無法分心。你們母子都走了,我恐照顧不好玉兒。”

“那便讓玉兒與我們同行。”

黛玉有些不舍。

父親卻在猶豫之後,點頭應下了兄長提議。

之後幾日,他們都在收拾行李。

黛玉還多了一件事。

當初父親剛到維揚不久,便為她尋了一位進士做老師,如今她要啟程上京,這位老師也就沒必要了。

豈料對方聽聞他們要上京求醫,竟提出可以一起隨行。

兄長似乎不太喜歡這位老師,每每遇到老師打招呼總表現得不冷不熱,聽聞此事後對他觀感愈發不好,甚至到了眼不見心不煩的程度。

但父親似乎有心讓這位進士老師繼續給她,甚至兄長做老師,稍加思索便答應了老師的請求。

辭別父親後,一行人上了船。

說來也奇,母親的病情一路不見好轉,但等到京城,黛玉被外祖母以“母親病重,伯母時常不在家,身邊無合適長輩教導”為由將人接走後,母親的病情就漸漸好了起來。

雖因大病一場傷了元氣,每日湯藥不斷,但至少醒了過來,還能和人說說話,情況好的時候甚至能下地走兩步。

黛玉見狀,便留在了外祖家。

只是不知為何,兄長到榮國府探望過自己一次後,卻與管家的璉二嫂子吵了一架,而後自己便從外祖母房中的碧紗櫥搬去與惜春住了一處。

更讓黛玉不解的是,外祖母家的三位姐妹在她搬進榮國府後,便從外祖母院中的西廂房搬去了其他地方,如今卻又搬了回來。

黛玉問兄長原因。

兄長卻只讓她經常與姐妹玩耍讀書,盡量離二舅母家的寶玉表哥遠一些。

黛玉尚且懵懂,卻已經從兄長的話中敏銳察覺到,自己之前似乎因為年幼不知世事,被這位看起來待她格外慈善大方的外祖母算計了。

她必須離寶玉遠些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