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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世界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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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世界八(三)

不過瞬息之間,寶扇的心中便已經做出了決斷,她如今的境況。唯有跟著沈劉氏離開此處,才能得以安穩度日。但只是片刻的交談,寶扇便窺探到了沈劉氏的脾性——愛子,以己為先。若是寶扇露出楚楚可憐的模樣,柔聲祈求沈劉氏幫她,脫離如今的沼澤,恐怕沈劉氏連心底的一絲憐憫,都不會繼續保留。反而會憂心寶扇是個麻煩,更不肯帶她走了。

寶扇斟滿了茶水,一雙瀲灩生姿的水眸打量著屋外的時辰,面上一副濡慕樣子:“自從爹娘離開後,甚少有親人來探望我。姑姑既然來了,便留在家裏,嘗嘗我的手藝可好?”

聞言,素來眼高於頂的沈劉氏,心底難得浮現了幾分心虛。

其他親戚躲著寶扇,自然是聽聞了寶扇如今的境遇,恐被寶扇一屆孤女纏上,這才從不來往。

而沈劉氏在見到寶扇後,也冒出過用銀錢斬斷兩家之間的往來,只是面前身姿柔弱的寶扇全然不知,還因為難得有親戚上門探望,而露出欣喜的神色。

看著寶扇柔柔地站起身,沈劉氏嘴唇張合,最終還是同意留下來用飯,但她口中叮囑道:“不過你我一人,別多放了米糧。”

寶扇柔聲應是,轉身進了簡陋的廚房。

她擡頭看著日落西山,心中自有思量。

寶扇取出兩枚紅薯,隨意切成小塊,又摻了著陳谷,放置在火上熬煮。

鐵鍋中的粥飯,顯得清湯寡水,但寶扇卻並不擔心沈劉氏嫌棄這粥飯簡陋,只因為這飯,定然是上不得桌的。

粥飯還沒熬煮好,便有人氣勢洶洶地推開大門,來人渾身帶著怒火,幾乎要將搖搖欲墜的屋頂的茅草掀翻。此人臉色漲紅,正是寶扇的嬸嬸。寶扇像是被這番響動驚嚇到了,連手中的木勺,都沒來得及放下,便怯怯地走出廚房,語氣中滿是疑惑:“嬸嬸,你怎麽來了?”

看著寶扇那張柔弱可憐的美人面孔,和弱不禁風的軟柳之姿,周王氏雙眸閃動著火光,恨不得撲上前去,抓花眼前女子姣好的臉蛋。

若不是親眼看到,家裏的兩個兒子,為了寶扇大打出手,言語中滿是頂撞,絲毫兄友弟恭的姿態都無。

周王氏怎麽敢相信,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寶扇,竟然在暗地裏勾搭了她的兩個兒子。甚至……連過去那些,周王氏想要為難寶扇,才故意吹毛求疵,想出來的折騰人的活計。

彼時,周王氏看著寶扇面容蒼白,自以為是磋磨到了寶扇的心性。

卻不曾想到過,那些活計,都是兩個蠢兒子幫忙做的。

用清晨的露水煮粥,每日將水缸的水挑滿,劈砍比胳膊還粗的木柴……

連周王氏想要將寶扇嫁給鰥夫,換些銀錢,都被兩個兒子阻攔。

甚至在他們兩個的逼迫下,才給寶扇立下獨戶,還分到了這片茅草屋。

周王氏試圖說服兩個兒子,說寶扇是個狐媚子,肯定是使了心機手段,才將他們兩個玩弄於手心。

不曾想,原本大打出手的兩個兒子,聞言停下了爭執,滿臉不讚成地看著周王氏。

“娘,你不該這般說表妹,她心底善良。

即使你待她不好,也沒說過半句責怪的話語。

寶扇表妹還勸告我,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是故意為難她的……”

“是啊,娘,那些活是我心甘情願做的,寶扇表妹本就身體柔弱,做那些粗活,將手都磨紅了。是我於心不忍,非要幫她做的!”

看著自己養出來的兩個好兒子,周王氏幾乎要氣暈過去。

寶扇嬌弱不堪,她便是天生的粗魯農婦,整日辛苦操勞,也沒見到兩個兒子伸手幫忙。

而且,她想要將寶扇嫁給鰥夫,為的不還是他們兩個。

對方開出如此高的聘禮,到時候便能為兩個兒子,聘一門好親事。

可如今,寶扇立了獨戶,婚事再也不能被周王氏控制。

但周王氏如何能咽下去這口氣,她非要好好整治寶扇一番。

周王氏掐著腰,惡狠狠道:“我是你嬸嬸,來不得你這破院子!”

寶扇眼圈泛紅,糯聲道:“自然不是,嬸嬸想來,便來罷。只是家中有客,不能好生照顧嬸嬸。”

周王氏瞥了一眼廚房的濃煙,三兩步走進廚房,將正煮著的粥飯掀翻到地,又將周圍擺放的鍋碗瓢盆,砸的劈裏啪啦作響。

沈劉氏從屋裏走出來時,看到的便是滿地狼藉。

眼瞧著周王氏砸了廚房還不算完,手上推搡著寶扇。

沈劉氏連忙伸手接住,寶扇才沒有跌倒在堅硬的地面上。

周王氏看著自己還沒有碰到寶扇的手掌,又瞧著泫然欲泣的寶扇,聲音發冷:“好啊,小狐貍精,算計到我身上了!”

周王氏揚起手掌,正要揮下。周王氏做慣了農活,手上有一股子蠻橫力氣。

若是當真打下來,依照寶扇這薄弱的小身板,定然支撐不住。

沈劉氏眼眸一凜,正要發作。

門外卻傳來一聲沈聲呵斥:“胡鬧!”

周王氏看著不知道何時趕過來的裏正,揚起的手掌只能怔怔地僵在原地。

直到看見自己的男人周父,周王氏才將手收回,她開口要為自己分辯:“是這小狐貍精,胡亂勾引人,我才……”

躲在裏正身後的孩童,露出青澀的臉蛋,皺著鼻子反駁道:“寶扇姐姐才不是小狐貍精,她人美心善,還給過我糖吃呢,你胡說八道!”

周王氏瞪圓眼睛,罵道:“你懂什麽……”

裏正不讚成地開口,卻不是對著周王氏,而是周父:“你們若是不情願養寶扇,早些告知我,我便不將她送到你們家。

既然養了寶扇,又要將她嫁給鰥夫,又在外面汙蔑她名聲,你便是這般管家的嗎?”

周父活了這許多年,還是頭次被這般嚴厲斥責,面子上頗有些掛不住,看向周王氏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至極:“丟人現眼的玩意兒,還不滾回家去!”

看著周父通紅的眼睛,周王氏頓時噤聲,腳步匆匆地趕回家去了。

裏正指著地面上的紅薯塊,谷子,唉聲嘆氣道:“寶扇本就過得艱難,這……都毀了。”

周父從懷裏摸出銅板,塞到寶扇手裏,悶聲悶氣道:“你嬸嬸太沖動,再買些碗筷罷。”

寶扇糯糯地搖頭,柔聲拒絕道:“叔父,我不用這些……”

沈劉氏卻一把接過,顛顛銅板的重量,輕嗤一聲:“就這點錢,也只夠買碗筷。”

被打壞的鐵鍋,竈臺,可都不能用了。

寶扇輕扯著沈劉氏的衣袖,柔聲喚道:“姑姑,不用了……”

沈劉氏輕瞪寶扇一眼,將攤開的手掌,放在周父面前,內裏的含義溢於言表——這些銅板不夠用。

周父面上赤紅,索性將身上的所有銅板,都給了沈劉氏。

沈劉氏這才滿意,只是不待周父離開,她又驚呼一聲:“哎呦,怎麽傷得這般重!”

眾人的目光齊齊望去,只見寶扇原本瑩白如雪的手腕上,有了一片駭人的紅痕,便是被周王氏推到後,碰撞到地面所致。

周父啞然:“我身上沒銀錢了。”

裏正擰眉,看著寶扇怯懦的模樣,若是自己不開口,便要她生生地受了這份委屈。

“你家中不是還有一只母雞,拿來給寶扇補補身子。”

周父心尖一跳,他舍不得那只肥美的母雞。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也只能認下,畢竟是他的婆娘傷到了寶扇。

若此事不能了結,他們周家欺負小輩,周王氏虐待孤女的名聲傳了出去,兩個兒子還如何能說親。

周父回到家中,直奔雞圈,將撲騰著翅膀的母雞抓在手中。周王氏頓時哭天喊地:“那可是家裏下蛋的母雞,你要帶到哪兒去?”

“給寶扇做賠禮。”

周王氏阻攔著周父,輕唾一聲:“她哪裏配吃這好東西!”

周父神色發冷:“若不是你將她推倒在地,怎麽會賠上一只母雞?

快讓開,不然家裏的名聲壞了,兒子連媳婦都娶不上!”

聞言,周王氏悻悻地讓開道路,嘴裏解釋著:“你們都被那小狐貍……那孤女騙了,我根本沒碰她,是她陷害我!”

這番話語,周父自然不信。寶扇養在他們家裏時,周王氏便百般磋磨寶扇,現在更加變本加厲,甚至跑到寶扇家裏鬧事。

若不是周王氏胡鬧,他也不必賠上這許多,還要在小輩面前低頭。

周父心情不快,對著周王氏也沒什麽好語氣:“寶扇那軟性子,還能陷害你?王氏,你若是再扯謊,便滾回娘家去,別帶壞了兩個兒子。”

周王氏楞楞地站在原地,嘴裏念念有詞:“怎麽不相信我,明明就是她汙蔑我……”

眼看著周父如約,帶來了母雞,裏正和村民們,這才盡數散去。

沈劉氏將銅板遞給寶扇。

寶扇仔細數了數,將銅板分為兩份,一份只有五六個銅板。

沈劉氏以為寶扇是要將那五六個銅板,給了自己,以道謝今日的事情。

卻不曾想到,寶扇將那堆分量多的銅板,塞到沈劉氏手中,纖細濃密的眼睫輕顫。

“姑姑能來看我,我已是十分歡喜。今日……讓姑姑看了笑話,也沒用上飯。”

寶扇美眸中有水光顫動:“從未有人這般護過我。姑姑,這些銅板不多。只是表哥在書院念書,花費定然不少。

我身上並無積蓄,只能略盡綿薄之力,還有這——”

寶扇指著地上的母雞。

“我自己孤身一人,吃不得這般好的,姑姑帶回去給表哥熬湯喝罷。”

沈劉氏只覺得掌心的銅板發燙,看著寶扇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心底的愧疚頓時將她淹沒。

沈劉氏聲音艱澀道:“寶扇,你可願意隨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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