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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世界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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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世界八(四)

寶扇雙眸發怔,像是因為沈劉氏的提議而心生驚訝。待寶扇回過神來,便重重地頷首,眼眸中有水光閃現:“我自然是情願的,姑姑,這世間除了爹娘,唯有你待我這般好了。”

沈劉氏目光軟了下來,正是方才寶扇將銅板交給她的那一瞬間,沈劉氏才下定了決心。寶扇孤苦無依,但性子柔軟,不是個能生事的。若是將寶扇丟在這周家村,日後周王氏難免還會再找麻煩。

沈劉氏心想,便將寶扇接到自己家裏,寶扇性子溫順,平日裏沈雲山不在家中,有寶扇相伴身側,也能消磨時光。

茅草屋雖然破舊,但寶扇還是好生收拾一番,將自己的衣裳裝在包袱中。眼看著天色已晚,沈劉氏去尋歸家的馬車,寶扇便獨自一人去裏正家裏,先是懇切道謝,後是言明了自己要跟著遠方姑姑離開此處。

裏正面容微松,輕聲嘆息道:“離開也好,你不在這裏,那周王氏便不能再惦記著你的婚事,為周家換些好處。只是寶扇,你年歲漸長……切記凡人皆有私心,萬萬不可全然信任你的姑姑,需要將自己的婚姻大事記在心中,籌謀良機,為自己選擇良婿。”

寶扇雙眸澄凈,柔聲回道:“姑姑待我極好,我……很是放心。”

裏正見寶扇仍舊是過去那副柔弱的性子,將旁人都視為良善之人,心中越發沈重。

只是他同寶扇親疏有別,也不好多勸。

寶扇擡腳離開裏正家時,藏在門後的幼童,悄悄地探出腦袋。

正是這幼童偷看到了周王氏欺負寶扇,便喊來了裏正主持公道。他聲音沮喪:“寶扇姐姐,你要走嗎?”

寶扇伸出柔荑,喚他過來。

幼童走到寶扇面前,扯著她的衣袖:“我懲治了壞人,便是英雄了罷!”

寶扇美眸輕閃,若不是這幼童喚來裏正,又怎麽將她的處境彰顯的如此淒慘可憐,讓沈劉氏最終動了惻隱之心,帶她遠離這裏。

寶扇取出身上的手帕,展開露出沾染著皎白糖霜的糖蓮子,遞給幼童。

“當然。英雄是要受到獎勵的,喏。”

幼童得了糖蓮子,眉眼中盡是歡喜。

天色漸暗,沈劉氏帶著寶扇,坐上了歸家的馬車。

寶扇朝著周家村望去,只見彼此毗鄰的村落,隨著她們的遠去,逐漸變成一團漆黑墨痕,最終化作虛影。

寶扇絲毫不做留戀地收回視線,面容卻盡顯柔弱,輕聲向沈劉氏詢問著家中的情況,聲音中滿是對日後生活的不安。

馬車向前駛進,在路上飄蕩著沈劉氏和寶扇的交談聲,對外人素來面容冷硬的沈劉氏,頭一次這般和顏悅色。

或許是見到寶扇模樣嬌弱不堪,沈劉氏連說話的聲音,都比之平常,要放輕了許多。

馬車在村頭停下,沈劉氏將花用的銅板,仔細地數給車夫。而寶扇則是身姿柔弱地站在沈劉氏身後,盡顯依賴姿態。

夜色昏沈。

李秋然走在前面,兩手空落落的,步伐顯得悠閑自在。

而她身後的李冬然,則是背著一個比她人還要大的背簍,裏面裝滿了草料。

李冬然步伐沈重,饒是她做慣了農活。

但此時也覺得有些吃力,每每走上十幾步,便要停下來休息。

李冬然用衣袖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擡頭看到村頭站著的沈劉氏,嘴裏滿是疑惑。

“那不是沈大娘……沈伯母嗎?”

李冬然想起鎮上富貴人家的叫法,硬生生地改了口。

李秋然聞聲看去,眼眸中頓時浮現怒意,聲音中夾雜著幾分陰陽怪氣:“是她,那位秀才公的娘!”

看清楚沈劉氏身旁還站著一位身姿纖細的女子,李秋然心底酸澀:“人家看不上村裏的姑娘,不知道從哪個富貴窩裏尋到了兒媳呢!”

沈雲山模樣俊美,身形飄逸,平日裏和村民們說話,也是溫和有禮的書生模樣。

正值婚嫁年齡的李秋然,自然是動了心的。

她覺得自己年輕貌美,想求娶她的人眾多,沈雲山定然會順水推舟,成就一樁好事。

卻不曾想,這份女兒家的情思,被沈劉氏毫不留情地澆滅了,這叫她如何不惱。

李冬然心中微梗,眼看著沈劉氏越走越近,連忙扯著李秋然的衣裙,小聲提醒道:“別說了。”

李冬然喊了一聲「沈伯母」,沈劉氏朝著兩人頷首。李秋然沒有動作,直到李冬然以眼神示意,她才漫不經心地想要喚人。

“沈大……”

話還未說完,李秋然便看到了身子纖細如柳枝,一雙芙蓉面,秋水眸子的寶扇。

模樣比上她,有過之而無不及,李秋然頓時面色難堪。

剛才寶扇站在黑暗處,她隱約只能看到個輪廓,這才隨口調侃寶扇是沈劉氏尋到的兒媳婦。

在李秋然看來,沈劉氏不選她,便不能尋到比她模樣更甚的兒媳婦。

不曾想,話音剛落,便被硬生生掌摑了臉蛋。

李秋然的一雙眼睛,牢牢地瞧著寶扇,出聲詢問道:“她是誰?”

寶扇看出了李秋然的不喜,但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美眸輕顫,向沈劉氏求助:“姑姑……”

沈劉氏拍拍寶扇的柔荑,以做安撫。對著李秋然,沈劉氏面沈如水,冷嗤一聲,領著寶扇往家裏走。將李冬然姐妹留在原地,面容尷尬。

因為氣憤,李秋然身子發抖,李冬然猶豫片刻,勸解道:“沈伯母向來不喜旁人待她不恭敬,你方才……”

就連李家父母,若是像李秋然剛才那般,高聲質問,沈劉氏都不會給好臉色。更何況是身為小輩的李秋然。

但是李秋然並不接受李冬然的好意,語氣生硬:“要你多管閑事!”

說罷,李秋然便大步離開。李冬然只能背著背簍,努力加快步伐,追上李秋然的身影。

聽到門外的高聲呼喚,已經就寢的沈雲山,披著一件外衫,將門閂打開。

夜色漆黑,響起沈雲山溫潤如水的聲音。

“怎麽回來的這般遲……”

話未言盡,沈雲山便被一個綿軟柔膩的身子,擁了滿懷。

鼻尖縈繞著特有的女兒家的芬芳,是清淺的甜香。

沈雲山下意識地伸出手臂,攬著懷中的人,才免得兩個人都摔倒在地。

只是意識到自己掌心放置的地方,是柔若韌柳的腰肢時,沈雲山沈靜平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將懷中人扶好,便抽身離開,保持著疏遠的距離。

竟是對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絲毫留戀都無。

燈火閃爍,沈雲山還未看清面前人的模樣,便聽得一聲嬌怯柔音響起。

“雲山表哥?”

似山澗靈動的清泉,叮咚作響,如晨日裏的清風拂面,輕柔微暖。

沈雲山眼眸微沈,打量著面前的女子。

有春愁柳絮之姿,眉眼中隱約有怯懦意,身似蒲柳,脆弱易折。

女子也擡起眼眸看著沈雲山,含羞帶怯,美眸不敢細視。

但因為兩人之間的牽連,她柔唇微啟,仍舊弱聲解釋道:“我是周家寶扇,是姑姑接我來的。”

沈雲山了然,這便是沈劉氏口中念叨的,那位「命苦」、「飽受欺淩」的遠方表妹了。

沈雲山眼神中的防備,消退了幾分,身上雖然仍舊帶著疏遠,但並沒有之前那般強烈。

他黑眸微沈,那句「表妹」在唇齒間流連片刻,才最終喊出口:“表——妹。”

看著寶扇面色緋紅,沈雲山心中微妙。

但他來不及仔細思量,便看到了沈劉氏。

沈劉氏手中提著一根麻繩,那麻繩的尾部系在母雞腳上。

沈劉氏手掌往母雞身上一拍,嚇得母雞瞬間撲騰著翅膀。

“到了家門口,這母雞還想逃跑,還好抓到了,不然便惹了笑話了。”

沈雲山伸手,要接過母雞。卻被沈劉氏避開,輕聲嗤怪道:“莫臟了你的手。”

至於寶扇,沈劉氏更不會將母雞交給寶扇拿著。

那弱不禁風的身子骨,怕是連母雞的力氣都比不過,讓它再逃了。

沈劉氏牢牢地攥緊手中的麻繩,將它放進自家的雞圈裏。

更深露重,一時半會兒不能收拾屋子。沈劉氏便要寶扇同她住在一屋。寶扇自然點頭稱好,轉身取棉被,鋪床榻去了。

待沈劉氏回屋,看到的便是鋪得整齊的棉被。

寶扇看到沈劉氏,怯怯地站起身來,柔聲道:“這棉被太新了,我從未用過……姑姑家裏,還有沒有舊些的棉被,我不打緊的……”

見狀,沈劉氏對寶扇越發憐愛,暗道寶扇過去吃了太多的苦,這才如此小心翼翼。

沈劉氏拉著寶扇,在床榻坐下:“那棉被便是你的,今日時辰不早了,待明日,便將雲山隔壁的屋子收拾出來給你。

雲山平日裏會念書,你若是睡眠淺淡,便用另外一處遠些的屋子……”

寶扇輕輕搖首,眉眼中盡是溫順:“我無妨的。雲山表哥學識出眾,能聽到他親口誦讀,也能讓我長些見識。但總有些憂心——因為我從未進過學,雲山表哥會嫌棄我粗鄙不堪。”

寶扇一番話語,倒是叫沈劉氏心中暢快,她生平最看重的,莫過於沈雲山這個出息的兒子,寶扇讚沈雲山學識,便讓她覺得春風得意。

沈劉氏寬慰著寶扇:“雲山性情溫和,憐你命苦,定然不會嫌棄你的。”

但寶扇仍舊黛眉微蹙,欲言又止:“方才,天色昏暗,我一時不察,險些摔倒在地,還連累了雲山表哥,他定然覺得我蠢笨了。”

寶扇將自己從地面撿起來的外衫,遞給沈劉氏,正是剛才,沈雲山扶起寶扇時,不慎從肩膀滑落的那件。

“姑姑,將這件外衫交還雲山表哥罷。我本想著,這外衫沾染了塵土,理應洗過後,再還回去。

但恐雲山表哥喜凈,不願旁人沾染他的衣裳,便沒有……”

見寶扇行事妥帖,沈劉氏心中更喜。

沈劉氏行事勤快,因此旁人即使再過勤懇做事,也比不過她。

但若是因為想討她歡心,行事逾越,便會讓沈劉氏不喜,覺得此人心思寬泛。

而寶扇言行舉止拘謹,看到沈雲山沒有生出攀附之心,讓沈劉氏僅有的一絲擔憂,也頃刻間煙消雲散。

沈劉氏將外袍拿到沈雲山屋中。

“你已經見過寶扇,以為如何?”

沈劉氏詢問道,日後同住屋檐下,她自然希望兩人關系和睦。

沈雲山眼眸微沈,輕聲道:“娘可知道這……她的脾性如何,可不要為家中惹來禍患?”

沈雲山刻意忽略「表妹」的稱呼,寶扇雖然命苦,但在沈雲山心中,唯有他們母子二人是緊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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