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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世界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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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世界三(十三)

老嬤嬤反應迅速,連忙將羅娘子方才作亂的手拉下來,腦海中飛快地想著說辭。

是寶扇方才無禮,羅娘子情急之下,才做出了如此粗俗魯莽的事……

可還沒等老嬤嬤將推敲出的腹稿說出,擡眼瞧見蕭與璟的神色冷冽,這才註意到:從剛進屋到現在。哪怕一瞬間,蕭與璟的眼神都未曾放在過她們主仆兩人的身上。

他那雙素來沈靜平穩的眸子,盡數落在了摔倒在地的寶扇身上。老嬤嬤心內大驚,暗道不妙,剛要給身旁的羅娘子使個眼色,便被突然冒出來的丫鬟老嫗制住雙手,肩膀上傳來蠻力,雙腿一軟,竟是被人強行按倒,跪在地上。

老嬤嬤連忙朝著身旁的羅娘子看去,卻發現羅娘子的境況如她一般。而王氏,已經走到兩人中間,面容上掛著溫和端莊的笑容,雙唇微啟,盡是冷意:“羅娘子來府上,我本讓寶扇以禮相待,未曾想卻因此成全了羅娘子的惡行。”

老嬤嬤想要開口辯解,口舌卻早已經被堵上,她只能向王氏投過去怨恨不忿的目光,接著身子一轉,想要向蕭與璟求助。

蕭與璟眼眸漆黑,宛如深不見底的溝壑,叫人瞧不出他的喜怒。

他凜冽的眼神,掃過此時狼狽不已的寶扇。

寶扇被羅娘子推搡到地上,身上的裙裾垂落在地面,沾染上了灰塵。

蕭與璟剛進屋時,寶扇的半邊身子,全然倒在了地面。此時卻已經憑借手臂的支撐,勉強坐直身子。

她發絲微亂,幾縷青絲從梳理好的鬢發中逃竄出,垂在她的臉頰。

發絲堪堪掛著幾滴晶瑩的水珠,順著烏發緩緩流下,將本就被水浸濕的胸口,更加深了幾分痕跡。

寶扇無助地跪坐在地面上,柔弱纖細的身子輕輕顫著,鬢發遮掩間,瞧不出她此時的模樣。

蕭與璟走到寶扇面前,突然俯身,伸出手掌,長指輕挑,欲將幾縷墨發青絲挽到寶扇耳後。

寶扇身子一僵,輕擡起眸子,望進蕭與璟幽深的眼眸中。

那清泉般的眸子中,盈滿悲傷的水珠,淚珠從泛紅的眼尾滑落,順著臉頰垂下,微微有些發燙的淚水碰到了蕭與璟的指尖,讓他心頭微微刺痛。

寶扇小巧挺翹的鼻尖,帶著一抹因為難堪而生出的粉意,她柔唇緊抿。

在蕭與璟要收回手掌時,才張開唇瓣,發出細弱的聲音。

“蕭郎,我怕。”

是啊,她怎麽能不怕,方才面對羅娘子洶湧而來的惡意,她孤身一人,只能任憑其折磨欺辱,卻無力反抗。

寶扇手指微動,抓住了蕭與璟的手臂,仿佛只有臂膀上的溫度,才能令她心中稍穩。

蕭與璟眉峰攏起,這般靠近的距離,讓他下意識地覺得不妥。

但當蕭與璟稍微用力,才發覺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柔荑,幾乎沒用上什麽力氣,仿佛只要蕭與璟有半分不情願,便能輕而易舉地抽身離開。

蕭與璟細瞧著寶扇的眉眼,寶扇的鴉睫不安地顫抖著,眼眸直直地盯著兩人相互接觸的地方,清眸微動。

——她是這般無助可憐,連尋求依靠都不敢用力,怕人為難。

蕭與璟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任憑寶扇抓住他的手臂,當作依靠。

寶扇見狀,原本不安的神情,稍稍褪去一些,幾乎將蕭與璟的手臂抱在懷中。

羅娘子嬌縱委屈的聲音在屋中響起:“慣會賣弄可憐的……”

見蕭與璟向她看過來,羅娘子心中底氣越發足了,這次可不是她無理取鬧,是那寶扇故意挑釁於她,她氣極之下才推搡了她。

羅娘子來不及細想,為何王氏堵住了老嬤嬤的嘴巴,卻獨獨留出她說話的機會。

羅娘子一股腦地將方才的來龍去脈講清楚,未曾看到王氏臉上越發舒展的眉眼。

聽完羅娘子所言,王氏拿出當家主母的架勢,面露疑惑道:“哦?當真如此。寶扇,你如此行事,可壞了府上的規矩。”

蕭與璟察覺到手臂上的柔荑在發顫,寶扇含水般的眸子瞧了蕭與璟一眼,又慌亂地垂下腦袋,似是認了這強加的罪過。

王氏早知道寶扇性子軟弱,也沒寄托希望在寶扇身上,要她出來辯解,出聲詢問道:“羅娘子所言,可還有旁人看到?”

屋內一片沈寂,半晌,響起一個弱弱的聲音。

“奴婢瞧見了。”

見眾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雪枝喉頭發澀,在王氏鼓勵的目光下,心中稍微安定:她親耳聽聞,又不是肆意杜撰,沒什麽好怕的。

於是在雪枝的訴說中,便將羅娘子和老嬤嬤兩人,是如何囂張跋扈,明為指點,實則羞辱寶扇的言辭舉止,盡數講了出來。

“老嬤嬤講,寶扇小娘子是以色事人的下賤胚子,渾身的俗氣是怎麽教養都去不掉的。”

一瞬間,羅娘子如墜冰窖,她難以置信地怒瞪著雪枝,出聲質問道:“還有呢?”

她伸出手指,朝著寶扇指去,卻發現寶扇嬌小的身影,已經被蕭與璟盡數遮擋,心中頓時覺得涼意更甚:“她羞辱我的話語,你難道未曾聽到!”

雪枝擰眉道:“小娘子連反抗都不敢,怎麽敢羞辱羅娘子?”

不僅雪枝不相信,連羅娘子身旁的老嬤嬤都不相信,寶扇竟敢回擊她們的折辱。

羅娘子滿臉茫然,這才恍惚記憶起,寶扇朝她所說的那些言語,極其細弱。只有與她咫尺之隔的羅娘子,才能清楚地聽到耳中。

無力感充斥著羅娘子的全身,她頭一次察覺到,什麽叫有苦難言,被人冤枉卻無法訴說。

蕭與璟用指腹擦掉寶扇臉頰上的晶瑩,水珠和淚珠混雜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是哪個。

兩人所在之地,似乎是自成一個世界,與周圍的喧囂吵鬧分隔開。

直到王氏開口發問,詢問應當如何處置此事,寶扇轉過身,瞧著滿臉怒意的羅娘子,臉上有幾分茫然。

蕭與璟一心二用,還能分出心神註意到剛才發生了什麽,他凝神看著王氏,沈聲道:“府上由你來操持管理,此事按規矩辦。”

王氏喜不自禁,這是蕭與璟承認了她管家的權利。若蕭與璟有意包庇羅娘子,她還覺得此事棘手為難。

但依照蕭與璟方才所言,便是任憑王氏處理,不必多留情分。

王氏頓覺心中輕松,瞧著寶扇的目光也越發熱切。

羅娘子還欲爭執,王氏哪能給她機會,剛才未堵住她的嘴巴,便是讓羅娘子出聲,攪亂這一攤子渾水,好消磨掉蕭與璟對她的情分。

如今目的已經達到,羅娘子早已經沒了再次開口言語的本事。

這一件欺辱事情已經終了。

寶扇心頭慌亂,既然事情明了,蕭與璟怕是要棄她而去。

寶扇心中不舍,卻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敢阻攔蕭與璟,將自己的手指從蕭與璟手臂上收回,借著手掌支撐的力氣,試圖從地上站起來。

可她雙足酸軟,使不上力氣,眼瞧著便要重重地摔回地面,蕭與璟卻伸出手掌,攬上她纖細的腰肢。

寶扇面上浮現出羞赧的丹霞,聲如蚊哼:“蕭郎,腳上使不上力氣。”

不是她故意摔倒,借機與蕭與璟肌膚相親。

蕭與璟未發一言,只是俯下身來,雙手穿過寶扇子的腿彎,稍微用力,便在寶扇的輕呼聲中,將她騰空抱起。

被眾人的視線團團圍住,寶扇面上羞怯,輕輕側身,將臉頰對著蕭與璟的胸膛,躲開眾人的視線。

蕭與璟已經離開。

雪枝瞧著王氏的臉色,小心翼翼開口道:“大娘子,這寶扇小娘子也太不懂規矩,竟然敢讓蕭郎君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抱出去。”

王氏嘴角帶笑,沒什麽笑意的視線落在雪枝身上:“她不懂規矩,你又如何?”

王氏心中想的明白,今日寶扇是做了她的傀儡,被羅娘子狠狠欺負了一番,她也才能憑借這次機會,將羅娘子拿捏在手中,將過去受過的折辱,好生還回去。

寶扇從頭至尾,不置一詞,甚至怕是到了此時,都還不知道,她是入了自己設下的局。至於蕭與璟……寶扇能得到他的憐惜也好,還能早日誕下子嗣,到時自己在府中的地位,才算真的穩固。

雪枝的小心思,王氏心中清楚,不過是想代替了寶扇的位置。

可即使沒有寶扇,王氏也不會用雪枝,她這般心思浮動,最是不易掌控。

王氏輕飄飄的一眼,讓雪枝立在原地,久久才能回神。

蕭與璟詢問懷中的寶扇,她住在何處。

寶扇窩在蕭與璟懷中,悶聲給他指引著方向,她聲音軟綿,柔唇張合間,吐露出溫熱的氣息,那氣息正對著蕭與璟的胸膛,讓他身子微僵。

蕭與璟停在一處偏院,這裏算不上寬闊,但環境雅致幽靜。

蕭與璟伸出足尖,推開屋門,屋內傳來暖融的香氣。

屋內的裝飾打扮,也處處彰顯著女兒家的小心思。

層層疊起的紗幔,是如同池中清荷的粉色,纏綿地挽在軟榻的兩旁。

布滿香氣的軟枕棉被,上頭繡著各式各樣小巧精致的花。

蕭與璟將寶扇放在軟榻上,頭頂傳來寶扇關切的問詢。

“妾身是不是很重?”

蕭與璟皺眉,不知她為何會生出這般奇怪的念頭,如實以告:“不會。”

寶扇身上,無一處不是軟綿綿的,懷中抱著她,好似擁著團極其松軟,質感上好的棉花,又似是綿密的砂糖,白皙粘膩。

又怎麽會重。

寶扇垂首,細密挺翹的睫毛在白瓷般的臉龐上投下一片陰影,她聲音低落:“如此便好,蕭郎方才眉目冷硬,妾身以為是自己太重,累著你了。”

蕭與璟眼神微沈,片刻後不自在地補充道:“你很輕。”

寶扇舒展眉峰,一雙如同清泉浣洗過的眸子,帶著幾分欣喜望著蕭與璟。

她臉頰的水珠,已經被蕭與璟盡數擦掉。

但幾縷青絲被水痕沾染,彼此粘連在一起。

寶扇身上的衣裙,胸口處是大片水痕氤氳出的深色痕跡。此時微微帶著涼意,讓寶扇生出幾分冷。

她貝齒輕啟,面露為難:“蕭郎可否為我取件新衣裙,就在第二層木櫃裏。這衣裙沾了水,穿在身上難受的緊。”

蕭與璟自然不會推遲這些小事,他轉身去取衣裙。

木櫃,第二層。

看到是件頗為艷麗的衣裙,蕭與璟目光微凝,像是未曾想到過寶扇也會有這樣鮮艷的衣裳。

蕭與璟面上帶著幾分不確定,轉身冷聲問道:“可是這件……”

觸目所及,是一片雪花似的白膩。

寶扇已經解開衣襟的盤扣,將沾了水的衣裙半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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