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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世界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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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世界三(一)

臨安城官道上,一片熱鬧景象。

開路的小仆,手持響鑼鼓錘,昂首闊步地走在隊伍最前方。在他身後,有三匹青驄馬,馬上各乘一人,個個端的是芝蘭玉樹,相貌俊朗。樓閣屋檐下,擠滿了人群,閨閣中的小娘子,偷偷躲藏在窗欞後,瞧著幾位金榜題名,登科及第的俊俏兒郎,羞紅了臉頰。

本朝有榜下捉婿的傳統,何況今年科舉前三甲,皆是正值年少,俊逸非凡,這讓不少家中有未婚配女眷的長輩,動了心思。

有膽大的小娘子,悄悄地扯了長輩的衣袖,指著最前方的那人,羞怯問道:“那是何人?”

蕭與璟正坐在青驄馬上,頭戴雙翅烏紗帽,發間簪一朵緋紅花朵,他和身後的其餘二人一般,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只那琥珀色的眸子,卻絲毫無歡喜雀躍,顯得分外平靜。蕭與璟身著朱色官服,紅絳墜著綢花,從他蜂腰寬肩穿過,在身後挽了個結。

身下是金鞍玉蹬,身為連中三元,此次科舉的狀元郎,蕭與璟受到眾多目光的註視,他並無過分的欣喜,也不因或許被選為哪戶官宦人家的佳婿而不安,他這副沈穩的模樣,著實不像從寒門陋舍長成的麒麟子,周身的氣度反而讓人以為,他是生於哪個權貴之家的風流子弟。

科舉選仕,探花郎是當中最俊朗之人,仿佛已經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

但官家玉筆一揮,以文采斐然之名,定了蕭與璟狀元的身份。

三人打馬游街,無數沾染著香風的手帕,香囊,往蕭與璟馬上擲去,惹得其餘兩人面上的歡喜雀躍都淡了幾分。

蕭與璟生的極白,猶如上好的白玉冰魄,被日光照耀,便泛起淡淡的金光。

眉眼唇齒,生的無一處不精細,宛如明珠無暇。因此「文采斐然」的批語後,官家還不忘記落上一句。

“蕭郎君之貌,可比潘安,衛玠。”

世人雖敬仰才華橫溢之人,但免不了對容貌上佳之人多加關註。而蕭與璟二者兼而有之,豈不令人生出搶奪良婿之心。

因此看重蕭與璟的,不只那位膽大的小娘子,還有旁人。

只她們的長輩稍作打探,便悠悠嘆氣,讓自家女眷斷了心思,另尋他人。

“蕭郎君早已婚配,不可不可。”

小娘子眼角泛紅,捏緊帕子:“怎會,蕭郎君年紀輕輕……”

長輩為斷絕她的心思,又拋出一句:“家中有妻,還……養了外室。”

芳心欲碎的小娘子不肯相信,為蕭與璟費心澄清:“會不會有人心生嫉妒,故意編造這些風流韻事,汙蔑蕭郎君?”

她轉身遠眺,正遇到蕭與璟擡首看向此處,嘴角的弧度大上幾分,微微頷首。

小娘子心亂如麻,卻見身旁的長輩同樣回禮,才知曉那淺笑,不是對著自己的。

“此事並非旁人捏造,而是蕭郎君親口說出。”

小娘子這才歇了心思,望著蕭與璟騎馬遠去的身影,心中無比落寞:這般如清風朗月的君子,怎麽就有了婚配……

對於樓閣上的交談,蕭與璟盡數不知。

但怕是他親耳聽到,也會面不改色,神情淡淡的承認。

一切都是真的,他有婚配,有外室。

河水清清,柳枝搖動,不遠處,有高墻築起。

越過重重庭院,有女子端坐,生的面容端莊,雙眸古井無波,手心卻被指甲掐的一片紅腫。

她是新科狀元的正頭娘子,王氏,今日本是科舉前三甲打馬游街,也是她風光無限的好日子。

庭院外頭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她,能做蕭與璟的娘子。

王氏讓下人準備了一席飯菜,都是蕭與璟愛吃的,她想——

金榜題名,是多少讀書人期盼許久的一天,蕭與璟即使再不滿意她這個娘子,也要歸府用膳。

可王氏派出去打聽的小廝,方才卻道:“郎君他……去了羅娘子處。”

王氏強撐的顏面,再也無法保持。

這般正式的日子,蕭與璟卻去了羅娘子處,他竟如此厭棄於她。

小廝看王氏眉眼中隱隱的怒氣,斟酌著出聲道:“郎君是惦記羅娘子當年的恩情,才將她養在外面。

小的聽聞,郎君至今還沒有碰過羅娘子,想來也是掛心娘子的體面。”

王氏聞言,絲毫欣喜都無,她心裏清楚小廝這番話是討好於她。

至於蕭與璟不動羅娘子,自然是不想委屈了她,想著待名正言順地將羅娘子迎進府中,再行夫妻之禮。

王氏慘然一笑,若不是蕭與璟母親,趁著他科舉忙碌,悄悄定下婚事,待蕭與璟察覺後,六禮已經走完,王氏入了蕭家的門,蕭與璟除了休妻,再無放棄這門婚事的可能,自己哪能安穩地占據著正頭娘子的身份。

想起被養在府外的羅娘子,王氏心頭發緊:若這般放任不管,怕是這正頭娘子的身份,她也要早早讓出。

想起那羅娘子的驕橫,在自己面前的肆意妄為,王氏心頭暗恨:她定是不能讓羅娘子如意!

王氏掐緊了手心的軟肉,直至不再沈溺於憤怒,恢覆冷靜才堪堪停下。

她心頭越發堅定,出聲問道:“劉方去揚州這麽久,可傳來了消息?”

“消息今日剛到,說是精挑細選,總算選了個聽話,合娘子心意的。”

王氏自然不信,人未到跟前細瞧,任憑劉方說的天花亂墜,也是無用。

揚州城。

世人皆說揚州好,春閨流連夜顛倒。

流水潺潺,水波粼粼。揚州城內,三步一輕舟,五步一小橋。

劉方掀開簾子,向周圍望去,青瓦白墻,有幾簇野花在墻角生長的繁茂。

船夫長篙一伸,便在一處雅致的宅院停下。

“到了!”

劉方下了船,看那宅院木門顏色極深,似乎是有些年頭了。

他仰頭四處觀望,見宅院四周栽種的都有花朵,一枝杏花從宅院中伸出枝蔓,越到白墻外面,劉方稍稍伸手,就能碰到那嬌艷的杏花。

他心中疑惑:這般雅致有野趣的宅院,當真有他要尋找的揚州瘦馬?

門扉輕敲,開門的是一小丫鬟,歪著頭問他:“你可是劉郎君?”

劉方初次聽人這般稱呼他,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小丫鬟見狀,將木門打開,迎他進去。

劉方走進屋內,隔著山水象牙大座屏風,一抹纖細身姿隱在其後,軟綿綿的聲音響起。

劉方平日裏聽聞,吳儂軟語最為惑人,此時才明白,此話有理。

聲如黃鶯鳥,甜滋滋,嬌滴滴。並非是有意偽裝出的嬌弱不堪,那聲音天生便有,如枝梢微顫的雪,山澗清澈的泉水,既輕且柔,讓人聞之心頭發顫,與嬌柔身姿渾然一體,絲毫不顯矯揉造作。

她此時像是與親近的人講話,軟糯聲中夾雜了一絲撒嬌的意味。

或許是聽到了劉方的腳步聲,原本的嬌聲瞬間停下,劉方見狀,心中生出莫名的遺憾。

從屏風後走出一婦人,大約三四十歲,容顏打理的精致,見劉方走進,婦人伸手拉出屏風後的柔姿倩影。

若說方才,劉方還在猜測,這樣的聲音,該有何種面貌才能與之匹配,如今見了真容,便覺得理應如此。

青黛掃眉,眸如秋水瀲灩生姿,瓊鼻皓齒,身姿嬌柔,楚楚可憐。

美人妙音,相得益彰。

婦人拉起雪白的柔荑,朝著劉方道:“劉郎君,這就是寶扇,你可曾滿意?”

劉方雙眼楞松,直到小丫鬟的一聲輕笑,才將他魂魄喚回。

來此處之前,劉方還準備多挑選幾個,冷冷婦人的面子。

如今見了寶扇,便半點猶豫也不再有,從腰帶上解下錢袋,遞給婦人。

“五百兩黃金,都是銀票,各處錢莊皆可兌換。”

婦人嘴中說道:“我自然是相信劉郎君的,你一瞧便是個規矩人,不會做那些少給銀錢的事。”

手中卻解開錢袋,將銀票取出,她見慣了各式銀票,自有分辨真假的辦法,待辨認確實為真,清點過後,面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

“劉郎君可要在揚州城裏小住片刻,宅院周圍有茶社客棧,我可帶你過去……”

想起王氏的焦急,劉方雖有所心動,但斷然拒絕了婦人:“府中有急事,需盡快回去,我今日便要帶小娘子離開。”

婦人看劉方穿著打扮,便猜測出他不是為自己,是為主人挑選揚州瘦馬。

從劉方給銀錢的暢快,以及他身上的針線布料,婦人隱約猜測出不是揚州城的貴人,她心中雖有疑惑。但這等挑選瘦馬的舉動,貴人都忌諱被知道真名,她不是不通曉人情世故的人,便不再追問。

除去五百兩黃金,劉方身上還帶著行程往返的銀錢,他本想包一只普通的船只,省下銀錢打酒喝。

但寶扇弱柳扶風的身姿站在他身側,柔聲問他們要坐哪只船時。

劉方一時鬼迷心竅,指了最大最舒適的那只。

他心中暗自後悔,這般花銷,丁點銀錢也存不下。

寶扇細聲道謝,聲音帶著幾分歡喜:“劉郎君破費了。”

可以瞧出來,寶扇很喜歡這只船。

裊裊佳音入耳,劉方再生不出退卻的心思,幹脆利落地付了包船的費用。

臨上船時,婦人攜同丫鬟來岸邊送寶扇。

她比普通的培養揚州瘦馬的牙婆尊貴上幾分,但說到底,也是個下九流的。

寶扇是被家裏人賣進來的,婦人記不清原因,無非是賭場欠了債,家中遇上災禍雲雲。

當初只給了六貫銅錢,如今卻還給她五百兩黃金。

寶扇素來乖巧可憐,惹人憐愛,婦人雖將她視作換取銀錢的工具,但經年累月,難免有了幾分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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