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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世界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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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世界三(二)

婦人微微示意,身後的丫鬟便將靛藍色布料裹好的包袱遞給劉方,趁著丫鬟和劉方說話的空閑,將寶扇拉到旁邊。

“那琵琶,我已讓人仔細裝好,隨你一同離去。只是這東西精貴,路途上你免不得要費些功夫照看,莫讓莽撞的船夫碰壞了。”

寶扇頷首應好,黛眉微皺,雙眸如水波流轉,蘊涵著依依不舍的情意:“姆媽疼我。只是離開揚州城,此生怕是沒有回來的機會,到時姆媽定然將我忘記了。”

她聲音酥軟,此時夾雜著絲絲難過,幾句話落到人心頭,讓人不禁胸口酸澀。

婦人見狀,更是不舍,寶扇平日裏一貫聽話,讓學什麽就照樣做,從不頂嘴胡鬧。她生的美貌,將各式各樣的手段學了個齊全。在婦人眼中,不僅僅是用來換取富貴的工具,更是她最得意的作品。

婦人心頭略緊,從懷中摸出拳頭大小的小冊子,用帕子一裹,遞到寶扇手中。

“乖寶扇,你將此物收好。”

寶扇微微一瞥,便從小冊子露出的一角瞧出了真容。她面頰羞赧,恰似紅雲遮面,婦人清楚這般年紀的小娘子,面皮比紙張還薄,因此並不放在心上,細細叮囑道。

“美色只是敲門磚,要想勾住一個男人,還需費些手段。

你在這些閨房秘事上多下些功夫,任是哪個冷面羅剎,也得拜倒在你的羅裙下。

你聽話,必定要將這春閨戲圖,全數看完。”

寶扇面上羞紅一片,但她素來乖巧懂事。

如今要離了婦人,也改不了舊日習慣,忍著羞澀答道:“我聽姆媽的。”

江邊,船上。

劉方已經踏上了船只,遙遙喊著:“小娘子,快隨我上船!”

寶扇應了一聲好,腳步匆匆地向船只走去,其身影纖細如岸邊柳枝。

船夫見人已到齊,竹篙沒入水中,向後一撐,船只便借著水力,悠悠向前行去。

這船只足夠大,分了裏間門外間門,船上的裝飾也像極了綿綿水鄉,朦朧縹緲——

層層輕薄的紗幔遮蓋著窗欞,隔間門之間門有雕花木門遮擋。

寶扇掀開簾帳,進了裏間門,這船只價格不菲果真有它的道理,屋內擺設一應俱全,桌案上擺著從岸邊買來的新鮮時令水果,窗欞下便是軟榻,只需坐直身子,便能瞧見窗外的粼粼水光。

寶扇褪下繡鞋,將身子靠在金絲軟枕上,眉眼中滿是疲憊,哪還有方才的不舍。

她緊閉雙眸,聽著風吹水動的聲音,心中微微泛起波瀾。

此次離開揚州城,去的不是享樂窩,而是她的亡命所。

眾人皆以為,能拿出五百兩黃金買揚州瘦馬的人,定然異常富貴,寶扇此次離開,必定要享受高床軟枕,富貴天地。

夢中的寶扇也與他們想象的一樣,哪知到了臨安城,才知道那家主人還有一個珍愛的外室,被主人家捧在手心中疼惜,她連主人家的身都未近過,就因為惹惱了外室,被塞進竹籠,浸水而亡。

寶扇生於水鄉,見的最多的便是水,沒想到最後也是死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丁點體面都沒有。

得知此行危險萬分,寶扇不是沒有生出過退意。只是揚州城另外一位郎君看重了寶扇,此人對寶扇頗為殷勤。

但寶扇從他偶爾的不安和躁動,以及旁人的只言片語中,看出了此人暴虐的性子,喜愛虐殺手下卑賤的奴仆。

時間門匆忙,寶扇來不及細細籌謀,只能趁那人籌錢之際,應下了劉方這邊。

為了避免夢中的慘景發生,寶扇需要萬分小心。

在夢中,她只看到了端莊嚴肅的主母,身嬌體軟的外室女,而對那郎君的印象,卻是極其模糊。

寶扇並未放在心上,也並不擔憂此人的年紀相貌如何。

年紀大些更好糊弄,只需甜言蜜語便能把他哄的暈頭轉向,相貌平平,寶扇也不憂心,這樣的郎君。若有美人投懷送抱,表露真心,定然會頭腦發昏,為美人要生要死。

寶扇見慣了親自來挑選揚州瘦馬的貴人,家中富貴嬌生慣養的世家子弟,呆頭瓜那般最好哄。

寶扇神情微斂,摸出被繡帕包裹的帕子,認真地看了起來,臉上絲毫羞澀動容都無。

正經人家最不齒這些下流的法子,唯有洞房之前,被奶娘塞了冊子,匆匆看上一眼。

可寶扇卻看的入神,偶爾眉目微蹙,只覺得畫上的兩人,腿不是腿,手不是手,畫法太過拙劣。

門扉響動,寶扇收好手頭的物件,起身去開門。

船童站在門外,手中端著托盤,上面擺著兩菜一湯,伴一小碟子點心。

寶扇讓船童進門,輕聲問著:“劉郎君可用了飯?”

“還未,先來給娘子送,待會兒再去送劉郎君的。”

寶扇看了托盤上的飯菜,水鄉盛產稻米,因此膳食中也多見水稻的身影。

船童方才取來的飯菜,便有兩樣特色小吃,一碗黑白交加的雜色稻米。

寶扇淺淺用了幾口,覺得腹部略飽,用清水凈口洗手,從包袱中取出油紙包,走出裏間門,尋劉方去了。

劉方正對著托盤上的飯菜犯難,兩樣小吃都被他吃的差不多了,只有那碗雜色稻米,他丁點沒動。

聽到身後有響動,劉方轉身望去,只見寶扇一襲藕粉衣裙,腳步裊裊,朝著他走過來。

劉方趕緊站起身,問道:“小娘子可有要事?”

寶扇貝齒輕啟:“未有。只——只是有事想請劉郎君幫忙。”

“小娘子請講。”

寶扇將油紙包遞給他,見劉方面帶疑惑,輕聲解釋道:“這是我在揚州城買的酥餅,本想吃個新奇味道,只是買來後,一時忘記了……”

寶扇黛眉微擰,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這酥餅又不能過夜,劉郎君既沒用過膳食,可否——”

她聲音戛然而止,看清楚了劉方動了大半的飯菜,臉色頓時漲紅一片:“劉郎君原已用過飯菜,這酥餅我便拿回去吧。”

劉方連忙攔住她,將油紙包散開,這酥餅還帶著絲絲溫度,焦黃掉渣,看著就比雜色稻米有滋味。劉方欣喜道:“小娘子來的正是時候,我來揚州城也有些時日,其餘都還能忍耐。

唯有這將稻米做主食一事,無法容忍。

你瞧,這雜色稻米,我方才丁點沒動。

幸好有小娘子送來的酥餅,才讓我免於挨餓。”

寶扇垂下腦袋,鬢發間門的釵環叮當作響。

“劉郎君嚴重了。”

劉方笑嘻嘻地咬了一口酥餅,吃到了滿口焦香的芝麻,面食落入腹中,只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幾口便將酥餅吃了個幹凈。

再瞧寶扇時,劉方多了幾分親近,見寶扇站在船頭,眉眼低垂,似有愁色。

“小娘子在發愁什麽?”

寶扇輕輕搖頭,一身藕粉衣裙,被河邊微風吹起,更顯得她身姿纖細,弱不勝風。

“未曾。”

寶扇垂下眸子,盯著腳下緩緩流動的河水道:“只是擔憂行為粗鄙,惹了貴人嫌棄。”

劉方眼珠子轉了又轉,安慰她道:“不會,我家大娘子是個能容人的,只要你規矩些,不恃寵而驕就行了。”

寶扇眼眸微閃,聽劉方所言,此次他來揚州城,不是奉了主人家的命令,而是主母的意思。

大娘子能容人,但容不得恃寵而驕的人,那便是說,主母與外室不合,外室恃寵而驕,惹怒了主母。

或許這次買揚州瘦馬,也是主母因為不滿外室舉動,有意為之。

寶扇聲音輕柔,模樣乖順:“我知曉自己的身份,女子入了後宅,自然是以主家和主母為先,恭順體貼是我的本分,哪裏敢恃寵而驕呢。”

“懂得本分便好,大娘子喜歡知進退,懂禮節的人。”

劉方見狀,對寶扇越發滿意,話語中也不由自主地多吐露了一些王氏的喜好。

寶扇一一記在心上。

傍晚。

絲絲佳音從岸邊傳來,是女子的彈唱聲。

她唱的的水鄉小調,旁人聽不懂詳細的字句,只覺得這小調韻味獨特,令人酥醉。

寶扇掀開紗幔,細細聽了,輕聲哼唱了幾句,那聲音過於細弱,船只上竟無人聽到。

點點燈火,懸掛在屋檐下。在河上行走的船只,也掛上了燈籠。光芒並不耀眼,勉強可以照明。

燈火將寶扇的身影,打在了軟榻上。她玉指輕動,隔著絹帛,撫摸著琵琶的輪廓。

臨安城內,一乘船只停靠在岸邊。

從船上走下來一纖細柔弱的女子,眉目如畫,腳步輕軟,行人匆匆一瞥,只覺得這女子不像臨安城內長大的,如此芊芊柔姿,眉眼中一副水鄉的溫柔繾綣。

寶扇下了船,劉方將包袱攬到自己身上,連帶寶扇的琵琶,也一同抱著。

劉方已經給府中去了信,想來王氏知曉他們今日回臨安城。

王氏端坐於上位,細細品了手中的黃山毛峰,擡眸望向門外。

“是今日回?”

丫鬟道:“是今日。”

劉方來到宅院前,相熟的小廝便滿臉笑意地與他打招呼:“你可算回來了。哎,那位呢?”

小廝東張西望地看向四周,卻見一美貌女子從劉方身後走出。

她眉眼間門盡是柔軟,見有人尋她,眉眼垂下,一副乖順的模樣。

小廝頓時瞪圓了雙眼,忙道:“大娘子等了你們許久了,快進去吧。”

待寶扇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他的視線,小廝才堪堪轉過頭來,心中暗道:如此佳人,他家蕭郎君,果真是有福氣。

劉方領著寶扇,在王氏面前站定。

他行禮道:“大娘子,這位便是我從揚州城帶來的——寶扇小娘子。”

寶扇上前,朝著王氏柔柔行禮:“寶扇見過大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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