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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世界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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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世界二(十五)

頃刻間,強弱顛倒。

弱小者變成了主宰,而氣勢洶洶者則是化作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鄧姑娘神情呆滯,口中念念有詞道:“宇文玄……”

他怎麽能,把自己的性命去留交到寶扇手上。

花晴臉上慘白一片,丁點血色都無,她不敢去求宇文玄,便只能將求救的目光投在寶扇身上。

垂落的發絲掩蓋了寶扇的視線,也阻攔了花晴殷切的目光。花晴見狀,心中宛如死灰一片,再沒了生氣。

宇文玄目光如炬,漆黑的眸子仿佛深山幽谷中的凜冽潭水,深不可測。

明明是發洩委屈的好機會,寶扇卻並未喜笑顏開,面上流露出雀躍來,反而眉頭緊鎖,面帶糾結,她長而密的眼睫不安地顫動著,怯生生地望著宇文玄,又慌忙地收回。

她將視線放在鄧姑娘和花晴身上,和兩人或怒或怨的目光相接,似是受了驚嚇,匆匆地垂下腦袋。

宇文玄猶如鬼魅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如何?”

他聲音冷冽,絲毫感情都無,好似他們討論之事,不是關乎旁人的生死,而是細枝末節的小事。

寶扇被他逼迫著做出決定,囁喏著開口:“奴婢選不出來。但奴婢覺得,血腥臟亂之事會汙了王爺雙目,若是……”

她聲音細弱,糯齒張合之間,都在打著顫兒,惴惴不安的情緒,全然放在了臉上,任是誰都能輕易看出。

“若是能不傷人就好了。”

四周一片寂靜,幾乎是落針可聞。

她竟然在求宇文玄,讓他饒過鄧姑娘和花晴兩人。

眾人心思不一,只覺得寶扇是個蠢的,方才還被鄧姑娘和花晴欺負,身上狼狽不堪,這會兒得了宇文玄應允,可以順理成章地報覆回去。卻因為膽怯,而放棄了千載良機,還要為二人求情。

見慣世事的管家見狀,心中喟嘆:同樣是在王府裏長大的,別的婢子不說心思七竅玲瓏,也是有些手段。

偏偏這寶扇,人生的美貌,心卻像池塘中的蓮蓬,看似玲瓏剔透,剝開一瞧,竟通通都是潔白無瑕的蓮心。

她這般良善,極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日後若是有人護著還好。

若是形單影只,怕不是要日日泡在黃連水裏。

宇文玄凝眉看著寶扇,心中如同眾人一般,只覺得寶扇的心過於綿軟。

但他見慣了陰謀詭計,睚眥必報的狠硬心腸,在沙場上,處處都可能是陷阱,宇文玄要做前鋒,上戰場殺敵,還要提防身邊人的陷害。

朝堂之上,是阿諛奉承,口蜜腹劍的波濤洶湧,王府中,處處是爭端,爭搶的是權,是銀錢。

他們腳步匆匆,都在向前。

聽到寶扇這般似孩童一般的稚言童語,宇文玄心中輕嗤。

但心頭的另外一角,卻被這柔軟打動,原本冷硬的心腸,有了軟化的痕跡。

寶扇膽怯,被人欺淩會委屈,不敢反抗,以為性命不保,會身子發顫。

但她卻會為他人求情,不忍心旁人命喪於她的面前。

宇文玄見過種種汙穢事,此時心中微動,瞬間不似旁人一般覺得這良善太過,只覺得恰到好處。

正是這般,柔弱且心善的女子,才和那些文臣口中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相匹配。

宇文玄自認不是君子,卻以為寶扇是這世間,唯一能配得上「淑女」二字的人。

他輕輕俯身,壓低聲音,幾乎貼緊了寶扇的耳垂。

“果真?”

果真要放了她們?

寶扇身為婢子,怕是只有這一次良機,能為自己出氣。若舍棄了這次,再想掌控他人的生死,怕是要等到來世。

蠱惑的話語響在寶扇耳邊,她卻沒有絲毫動搖,輕擡起眼睫,眸子中皆是驚喜:“王爺果真同意。”

兩人雞同鴨講,一問一答之間,心中所念,卻是天差地別。

宇文玄果真隨了寶扇的心願,饒了鄧姑娘和花晴一命。

花晴喜不自禁,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被寶扇一句話,便死裏逃生。

鄧姑娘雖心頭微松,但卻並不歡喜,只因為自己的性命是寶扇所救。

想她來到異世,除了在皇宮中做了幾天活計,其餘日子都是快活度日,哪像今日,被區區婢子掌控生死。

眾人散去,寶扇仍舊未離開,她站在宇文玄身側,提起長溟劍的事。

“不是說長溟劍見血就要取人性命,那……”

宇文玄語氣幽深:“你莫不是想主動獻身長溟?”

寶扇圓睜著雙眸,滿臉啞然。

宇文玄心頭生暖,暢快地大笑著,在寶扇驚訝的目光中,大步離開了。

還是管家給寶扇答疑解惑。

“長溟劍見血便要取人性命之事,是鄰國傳出的。

此傳說甚為離奇,只是和王爺的名號一並傳出後,相信的人便多了。”

叱咤疆場的「血閻羅」,手中的劍是奪命劍,哪個能不相信。

管家話語中帶著深切疑惑:“只是王爺向來不相信這些傳說,今日怎麽會主動承認,還提出讓鄧姑娘她們祭劍。”

寶扇沈默不語。

管家也沒想過從寶扇一個小婢子口中聽到答案,只解答了寶扇疑惑,便擡腳去應付今日爭端的餘下之事。

寶扇剛要離開,便見到錦繡慌慌張張地跑來,將一物件塞到寶扇手中,便急匆匆離開了。

寶扇知曉錦繡是急著回鄧姑娘身邊,鄧姑娘今日冤枉了人,定是要受責罰。

但她在王府中的地位是不變的,即使被打了板子也是有貼身婢子伺候的。

況且宇文玄剛才既已提出祭劍的辦法。只是被寶扇拒絕,那餘下之事,便是交給了管家。不過想來鄧姑娘是受不了多重的懲罰的。

寶扇對此並不感覺到心中郁郁,她松開手掌,掌心躺著細長鵝黃發帶。

寶扇方才發髻上佩戴的蓮花簪,已經掉落在地上,被人碾碎了,如今正支離破碎的躺在汙泥中。

看著手心的發帶,寶扇柔柔笑著,將青絲盡數攏在手中,束上發帶。

她繞過游廊,梨花樹下,王府中最英俊的侍衛正在那裏等她。

雲起面帶愧疚,沒想到自己給寶扇送點心,竟然招惹了這許多麻煩。

“寶扇……”

他嘴唇張張合合,心頭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卻只化作一句。

“你沒事真好。”

雲起是王府中的侍衛頭頭,平日裏多在王府外頭辦差事,在府裏見到的機會並不多。

他生的高大挺拔,身形修長,濃眉深眼,很受婢子們的追捧。

每次雲起出府,都會被眾婢子團團圍住,央求他給她們帶些胭脂水粉,瓜果點心。

此時那濃重如墨團染就的長眉,正聚成一團,高大的身影站在寶扇面前,本應顯得駭人。卻低垂著腦袋,一副沮喪自責的模樣。

寶扇輕搖:“不是你我的錯。”

寶扇向著梨花樹走的近些,風乍起,雪似的梨花飄落在寶扇肩頭。

她柔肩瘦削,只區區幾朵梨花,便占據了大半肩膀。

雲起亦步亦趨地跟在寶扇身後,卻從始至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虧你還打聽過,她們二人最喜食栗子糕。只是因為王府中很少買栗子,她們幾年都沒吃上一次,這才分給她們。哪曾想,竟滋養了她們的惡意。”

寶扇聽著身後雲起的輕嘆聲,對於汙蔑她的兩婢子,並無甚情緒。怨恨,談不上,同情,更是不能了。她同樣不覺得自己故意贈予栗子糕點一事,有何過錯。

她只是推波助瀾,真正生出惡意的,還是那兩婢子。

若不是她們心中有嫉妒,一碟子栗子糕點,不足十個的小點心,就能讓她們心頭酸澀,胡言亂語,汙蔑旁人名聲。

寶扇仰頭看著樹上的簇簇梨花,心中暗道:如此皎白無暇的花朵,確實令人心生歡喜,怪不得王府裏栽種了這許多的樹木花草,卻只有這梨花樹,是最多的。

寶扇伸出手掌,將一朵小巧柔軟的梨花收入手中,果真皎白如玉,色如皚皚白雪。

只是這樣的花,在京城的哪一戶人家都不稀奇,最是不該生長在王府。

宇文玄此人,若是選擇花木來養,必定是荊棘草,蒼松翠柏之類的,不會選這些無用的柔弱小花。

可是依照寶扇從雲起口中打探到的,這王府的每一株花草,都是宇文玄在建造王府時,不假與人,親手勾選。

喜物如喜人,宇文玄竟心儀梨花樹,便會同樣心儀於梨花一樣的女子。

皎白,純潔,柔弱不堪,卻不肯染上丁點塵埃。

寶扇不覺得自己今日所言所行,太過被人詬病過於良善可欺,只在聽到宇文玄同意放過花晴她們二人時,才心頭落定。

軟弱可欺又如何?不正如樹上的梨花一般,堪堪落下,被宇文玄握在手中。

以美色惑人者,能得一時之好。以心機惑人者,方可得長久。寶扇自覺有幾分顏色,若是舍棄了臉面,沐浴香湯後,鉆進宇文玄的錦被中。

待宇文玄就寢時,掀開錦被,映入眼簾的便是活色生香的美人圖。

含羞帶怯的水眸,欲拒還迎的纖纖玉指緊緊攥著絲綢,小巧的裏衣幾乎遮掩不住一身雪白肌膚。

饒是寶扇生性膽小,怯怯地顫抖著身子,怕是也不會滅了宇文玄的興致。

反而讓他躁火越濃,翻身享用眼前的美人。

只是純粹的床榻歡好,起於最讓人琢磨不透的欲念,終究令人不安。

男子,對一個地位卑微的女子,生出情誼,莫過於憐愛,由憐惜生愛意。

柔弱可欺只是表態,若當真表裏如一,任憑旁人欺淩,怕是未得到宇文玄青睞,就被拋屍荒野。

外軟內硬,外表越發楚楚可憐,才會讓人憐惜,心中生出保護的心思,不讓旁人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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