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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世界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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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世界二(五)

自從前朝因為異姓王權勢過大,生出反叛之心,起兵作亂,經歷了一番亂戰之後。本朝對於異姓王頗為忌憚,幾十年間,都只有皇族血脈才能加封王爵。只是到了前聖上這一代,便有了宇文玄這位異姓王爺,因為戰功赫赫。單單賞賜金銀珠寶,良田萬頃,已經不足以彰顯其功績,唯有賜封爵位,才能不讓軍中的其他將領心寒。

聽花晴所說,她在皇宮做宮女時,便能聽到宇文玄的種種事跡。傳聞宇文玄被他國稱為「血閻羅」,他身穿銀色盔甲,手持一柄青銅玄鐵鑄就的長劍,身下的棗紅色戰馬英姿勃發。一人一馬,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宇文玄所到之處,血流成河,哀嚎聲傳遍山野村落。他又極其兇狠,不僅下手狠辣,而且無情至極。

對於主動求饒,跪在地上匍匐求生的俘虜,也是絲毫動容都沒有,擡手握劍,給他一個了結。因此他國稱宇文玄「血閻羅」之名,名副其實,若非閻羅王在世,何人會像一個沒有感情只知道殺戮的工具。

宮中曾經有人見過,宇文玄從戰場返回宮中,盔甲未曾卸下,腰間挎劍,滿身血汙,臉上都被淋漓的鮮血遮掩了大半,仿佛剛從屍山血海中走出,渾身煞氣也不知道收斂,就立在聖上殿前,回稟戰事狀況。

宮中議論紛紛,只道這宇文玄太過不懂規矩。

無論在外面是如何狼狽不堪,這要進宮覲見聖上,起碼要先沐浴更衣,將臉上、身上的血汙擦去,幹幹凈凈地來見。

有一個自詡聖上身邊得臉的大太監,自小便陪伴聖上身側。

因此他和旁人只敢在心中暗自腹誹不一樣,這位大太監肅著臉皮,說著宇文玄此舉不規矩,王爺雖然勞苦功高。但畢竟是臣子,臣要見君,必定要好好打理一番。

至於如何打理,大太監還未仔細說上一番,便身首異處,脖頸上的血跡和長劍上原有的血跡混雜在一起,映襯在宇文玄赤紅的雙眸中。

而後,宇文玄從殿中走出,聖上對於大太監之事,絲毫沒有過問。

反而對宇文玄輕聲寬慰,讓他回王府好好修整。

從此之後,宮中再也沒有人敢在宇文玄面前指點。

寶扇斂眉沈思,若如花晴所言,聖上必定對宇文玄多加忌憚,又怎麽會指派鄧姑娘到王爺身邊,惹得王爺多有不快。

花晴語氣緩緩:“只是如今王爺手筋被斷,怕是再不能上戰場,也不能一身血汙地去覲見聖上了。”

糧草供應不足,宇文玄仍舊能在此種絕境之下挺過去,且凱旋而歸,在朝堂上聽著負責押運糧草的一主一副,兩位官員,滿臉愧疚地訴說著押運糧草路上的艱難境況。

宇文玄凝神聽他們說完,便聽上座的聖上發問,此事他覺得如何。

宇文玄不欲爭執許多,只送兩位官員去見黃泉路上的士兵們。

“他們還未聽過二位的解釋,你們便同他們,好好說上一番。”

一時間,血灑朝堂,聖上神色晦暗,眾位大臣兩股戰戰,血汙腥味縈繞在鼻尖,他們無一人敢說不是。

只是不久前,宇文玄再次出征,這次糧草供應齊全,軍營中卻出了內奸,使了手段將這位「血閻羅」擒下,他們為報往日之仇,沒有立即要了宇文玄的性命,挑斷了他雙手經脈,要他做一個廢物,留著他們慢慢地折磨。

時至今日,眾人皆不知道,宇文玄是怎麽在雙手經脈皆斷,鎖鏈纏身的境況下,要了看守他的幾人性命,提著首領和內奸的頭顱,返回朝廷的。

只是經過禦醫看過,經脈傷的太過徹底,兩只手從此之後,怕是無法提重物,更遑論提劍上戰場了。

宇文玄這個異姓王爺,日後便會和其他閑散王爺一樣,整日待在王府。若一時興起,也可去些青樓楚館,美人在懷,飲酒做樂。

花晴心有餘悸,宇文玄雖不能上戰場。但他暴戾的性格可是絲毫未曾改變,殺一個小婢子,還是輕而易舉的。

在宮中得知自己要被鄧姑娘帶出來,去宇文玄府上,花晴便心尖顫抖。只是如今,她並不常見到宇文玄,只陪在鄧姑娘身邊,時不時還有好處可以拿,這種恐懼也漸漸散了些。

寶扇心中細細記下這些信息,其中或許有六分真切。

畢竟口口相傳的事跡,難免會與實情有幾分出入。

一靠近宇文玄的住所,寶扇心中如同擊鼓躁動,不安之極。

旁人都說,宇文玄的住所,煞氣太重,又因為他長年待在戰場,奪取了不少人的性命,因此殺孽也重。

寶扇輕撫胸口,待胸腔中的跳動聲漸漸趨於平穩,才擡腳向裏面走去。

宇文玄並未下令,嚴禁旁人進入他住所,也沒有阻止婢子小廝肆意走動。

只是平日裏,即使他沒吩咐,眾多奴仆也不敢胡亂走動。

至於進宇文玄的住所,那更是不能了。

若是遇上了心緒不穩的宇文玄,一不小心,成了他劍下亡魂,豈不是可憐至極。

此處與薔薇苑不同,護衛更多。寶扇雙眸低垂,不敢擡首,腳下穩中帶急匆匆離開。

“哎,停下!”

只聽身後一個朗聲響起,寶扇停下腳步,那人一聲玄色勁服,腰間是護衛的統一配劍。

此人正是府上的護衛,他喊住這小婢子,正是因為平日裏負責照料長溟劍的婢子。突然告病,一時間來不及找人來代替。

待寶扇聽話地轉過身來,護衛臉上微怔,他未曾見過這般好顏色的女子。

王府中婢子眾多,模樣姣好的不在少數,可沒有哪一位,能如同面前這個一般,勾人心弦,體態嬌柔,見之則心神微蕩。

護衛連想要說出口的話,也變得支支吾吾。

“你既然也是婢子,便去照料長溟罷。”

話剛脫口而出,護衛心中懊惱,自己會不會聲音大了些,言辭之間太過無禮了些。

還有眼前這女子,若不是婢子,他剛才所言,就太過冒昧了。

只是王府中,除了鄧姑娘,能出現的也只能是婢子了。

況且護衛們都得了令,不許鄧姑娘進此處,便將鄧姑娘的畫像仔細辨認,確保只一眼便能認出。

寶扇輕啟貝齒,話語中帶上了幾分猶豫。

“是。只是,長溟他又在何處?”

護衛胸口一松,走到寶扇身邊,帶她前去照料長溟的屋子。

長溟並非活人,而是一柄長劍,是宇文玄帶上戰場的那柄劍,祭在這長劍下的亡魂,不知有多少個。

護衛在一間屋子前面停下,他推開門,朝著身後的寶扇說道:“你只需將劍擦拭幹凈,再除些塵土,便可以了。”

護衛話語微頓,又開口道:“若你害怕,便不要做這事了。”

其實護衛心中已經有了悔意,他只是想找一個婢子來照料長溟,待看到了寶扇,思緒便空空如也,雙腳也不聽使喚。

可如今想起了往日裏照顧長溟的婢子的反應,心頭不由得暗暗後悔。

這柄劍煞氣太重,又聽鑄劍師傅細說,劍和人,只有形態不同罷了,內裏極其相似。長溟陽氣過重,需要陰氣滋補。因此照料它的必須得是女子,管家便找了婢子來照顧長溟。

只是每次婢子來時,都猶猶豫豫地進去,匆匆忙忙地離開,面上一片驚嚇神色。

護衛擔心寶扇也會受到驚嚇,心中難免不安。

寶扇仔細問了照料屋內長劍的細節,雖略有擔心,還是進了屋子。

這間屋子足夠十幾人居住,但卻只放了一柄長劍。

長溟劍就放在正中央,寶扇移步走近。

劍柄劍鞘都是青銅顏色,上面鐫刻著彎曲起伏的花紋,仔細看去,是一只藤蔓,根部從劍鞘開始,蜿蜒而上,在劍柄處長出枝葉來。

據護衛所說,長溟劍是用青銅糅合玄鐵打造,放在燃燒的正旺盛的火焰中淬煉而成,重約百斤,削鐵如泥。

自從宇文玄雙手不能提重物後,便將這長溟劍放在了此處。

一靠近長溟劍,只覺得心跳不止。寶扇按照護衛所說,草草為其擦拭了劍柄和劍鞘。

至於內裏的劍刃,寶扇自然是提不起百斤重的長劍的,內裏也不需要她照料。

寶扇柔軟且白皙的手掌,撫摸上冷硬冰冷的劍鞘,用了軟帕,仔細擦去上面的細微塵土。

在劍鞘和劍柄的連接處,有一只破舊的紅綢,或許是用了許多年,連顏色都不再鮮紅如初了。

寶扇隔著門板,詢問屋外的侍衛:“這有一塊紅綢,瞧著破了,可需要取下來?”

護衛聞言,眉頭一皺,這紅綢怎麽還沒取下,最初那照料長溟的婢子來時,他就讓她將紅綢取下,那婢子也答應的很好,原來是那婢子陽奉陰違,根本沒取下那紅綢。

護衛又想起往日裏,婢子如何腳步匆匆,一刻都不肯多留在屋子裏,連他倉促之下,喚來的寶扇,都比她待的時間更久些——

怕是照料長溟之時,她也是敷衍了事,連擦洗去塵的小事都未做過,只在屋裏走了幾步,便著急離開。

思緒微轉,護衛回應著寶扇。

“摘下來。”

寶扇將那紅綢一扯,不知道系了多少年的紅綢布便輕巧解開,落到了她掌心。

寶扇看著紅綢,又擡首細看了長溟,心中微動,用帕子裹著紅綢,塞進了懷中。

寶扇前腳剛走。

過了片刻,宇文玄大步趕來,他通身墨色銀絲暗紋長袍,旁無別的裝飾。

因為生的高大,如一座崇山峻峰,帶來大片的陰影。

加之雙眸淩厲,不怒自威,剛剛靠近,就有一股壓迫氣息迎面而來,讓眾侍衛不由得放輕了吐息。

宇文玄走進屋內,屋門隨之緊閉。長溟處於正中,陽光透過窗戶紙,映照在它身上,而宇文玄則站在陰影處,神色晦暗。

他沈思片刻,擡腳走上前去,將寬大的手掌貼上了劍鞘。

緊繃的眉眼,有一時的放松。宇文玄手掌向上,貼緊了劍身。素來寒涼冰冷的青銅玄鐵,此時卻傳來一股子溫熱氣息。

宇文玄眉頭微凝,手掌和那處溫熱貼合。

他手掌寬闊,可以輕松地將那份溫熱遮蓋。

——不是男子的手。

這溫熱中帶著柔軟,淺淺透出幾分香氣。

宇文玄手掌本就帶著涼意,他與溫熱的痕跡相互靠近,緊密相接,好似那溫熱的主人,便被他握在手心。

一大一小,一硬一柔,兩只手掌,在劍鞘的同一位置,緊密貼合。

只是熱意散去,只剩下宇文玄身上的涼意,和青銅玄鐵的冰冷。

滿屋寂靜,再沒有什麽溫軟熱意,宇文玄心頭微冷,頗有些悵然若失。

宇文玄離開屋子,對著護衛問道。

“剛才何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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