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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世界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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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世界二(六)

侍衛神色一楞,在宇文玄的威壓下,緩緩報出了寶扇的名字。

他瞧著宇文玄低垂眉眼,辨認不出喜怒的神色,一顆心仿佛提到了喉嚨口處。

莫不是寶扇方才照顧長溟劍,出了什麽差錯?

侍衛雖心中畏懼宇文玄的威嚴,但認為此事若是有錯,也全都在他身上。如果不是他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婢子,拉來寶扇來照料長溟劍,又怎麽會惹怒了王爺。侍衛想起宇文玄平日的責罰,最輕的也要挨上二十棍棒,而寶扇身姿纖弱,莫說二十,便是一棍棒下去,都得去了半條命。因此盡管心中畏懼,侍衛準備上前,將此事盡數攬在自己身上,不讓寶扇受到牽連。

寶扇兩字在宇文玄腦海中閃過,他素來記性極好,只提起這個名字,便記起了這名字的主人——她有著一雙雪白柔荑,告罪時自認為鎮靜,但發抖輕顫的身子已經表明了她的恐懼。

宇文玄眸色漸深,他並未繼續追問寶扇如今在哪裏,或者要侍衛將她帶過來,似乎只是單純好奇方才誰碰了長溟,如今得知了答案,便足夠了。

望著宇文玄離去的身影,侍衛面帶驚訝,心中慶幸不已——原來宇文玄不是因為寶扇而生氣。他胸口的大石,仿佛頃刻之間被移開,得以正常的吐息。

管家一板一眼地稟告著,照料長溟劍婢子的失職。

那婢子被發現時,先是不肯承認,待繩索束縛了雙手,才哭喊著她不過是太怕那柄劍——

死在長溟劍下的,不知已經有多少人,怕是連臟汙的血都已經滲入了劍身,她心生畏懼,不敢靠近。

萬一被冤魂纏上了,定是會噩夢連連,命不久矣。

管家見慣了哭喊告饒,心中如同磐石一般,丁點波動都無。

——不過是以為王爺再拿不動劍,為免觸景傷情,再不會去察看長溟,這婢子才生出了懶怠的心思。

管家自然不會將這些細枝末節告訴宇文玄,其中的種種過程,只化作一句「事情已經處理好了」。

“不過長溟如今該由誰照料?”

經歷了婢子失責的事情後,管家只能萬分謹慎,冒險來問宇文玄的心思。

宇文玄背手負立,許久後開口道。

“不必了。”

既然是一柄無法開啟的劍,費那麽多心思去照料劍鞘劍柄又有何用。

即使再安排幾個人精心照料長溟劍,也不過是當作一件裝飾品來除塵擦洗,像這房中的瓷瓶,桌上的盆栽一般,只能供人賞玩罷了。

做一個點綴之物,從來不是一柄劍的命運。

它如今已經沒有了用處,又何必費心打點,不如讓長溟歸於沈寂。

管家面色微驚,不敢質疑宇文玄的決斷,躬著身子應好。

花晴看著寶扇近來的身子好了些,往常她出門回屋時,寶扇都待在屋子裏,想來是一整日都沒出去過。

這幾日不知道寶扇從哪裏做的新衣服,銀灰色小褂,曳地暗青色長裙,唯一的一抹亮色,便是腰間的紅綢絲帶。

像她們這般年紀的婢子,最是愛美喜裝扮的時候。

雖然荷包裏沒幾個銅板,但一旦拿到了月銀,必定會托府上跑腿的小廝,去布莊買上幾匹布料,拿回來自己裁剪衣服穿。桃粉,艷紅,靛青,淺紫……挑選的布料顏色,都是些奪目鮮艷的,再花枝招展打扮一番。

哪有寶扇這般,用上這種黯淡無光的布料。

可花晴咬碎了銀牙,也不得不承認。即使寶扇一身灰撲撲的裝扮,也比她們用上頂好的胭脂,鮮艷的布料,更為綽約纖弱。

那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肢,被一只紅綢牢牢系緊。

除卻紅綢以外,其餘的曼妙身姿盡數被掩蓋。

這小褂裁剪的有些不合身,讓細腰之上的起伏,更為引人遐想。

花晴走近了些,才發現寶扇腰間的紅綢半舊不新,不禁出聲嘲諷道:“怎麽連件像樣的腰帶都買不起?”

還要用這破舊布料,充當系帶?

寶扇並不生氣,柔柔回道:“近來手頭拘謹,比不上花晴姐姐聰明伶俐,得了鄧姑娘喜歡。”

花晴最近可謂是風頭無兩,頻頻得了鄧姑娘賞賜——首飾,金銀,一些小玩意……

寶扇突然靠近,一雙美目盯著花晴臉蛋細看。

花晴忍住想照梳妝鏡的念頭,板著臉,聲音冷硬:“你盯著我做甚?”

寶扇眉眼彎彎,玉指纖纖,虛點了兩下。

“花晴姐姐今日的妝容真好看,是用了佳人坊的脂粉?”

花晴聞言,心中得意:“自然。”

佳人坊的脂粉,那可是貴人才能用上的。

佳人坊有些珍品,還流入了皇宮中,為娘娘們追捧呢。

但看到寶扇兩頰桃色粉嫩,唇瓣艷如朱砂,花晴原本的得意神色頓時僵在臉上,暗自罵道:寶扇一副待人采擷,嬌艷欲滴的模樣,做甚麽又來誇她,定是不懷好意,有心嘲諷。

只不過轉瞬之間,花晴就從歡喜神色,變為了眉眼沈郁,拂袖而去。

饒是寶扇心思縝密,也沒猜出究竟是什麽緣故。

錦繡正垂頭喪氣,一副被風雨摧殘的可憐模樣。

錦繡心裏記著規矩,不能在主子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緒來。只是一離開了屋子,便來了寶扇這裏。

她撲到寶扇懷裏,感覺到綿軟溫暖後,心頭一松,連帶著從剛才就強忍的眼淚,也撲簌簌落了下來。

“鄧姑娘要我去捉螢火蟲,說是燭火太傷眼睛。而且燭臺也是死板無趣,王爺定是不喜歡的。

不如用薄紗制成布袋,裝滿會發光的螢火蟲,放在王爺房裏,代替燭火,既有趣又生動。可是,這要抓多少螢火蟲啊……嗚嗚嗚……寶扇,鄧姑娘明日就要,我今晚便是不吃不喝,不作休息,也捉不來這麽多螢火蟲……嗚嗚嗚……”

若是捉螢火蟲取樂,那抓上二三十只就足夠了。

只是按照鄧姑娘的意思,要用螢火蟲充當燭火。

但是螢火蟲光芒太弱,若是想要起到照明的效果,那少說要準備五六個布袋,每個布袋裏放上三十只。

鄧姑娘只吩咐了錦繡,那捉螢火蟲的事,便只在她一人頭上。

區區一個晚上,要捉百十只螢火蟲,這怎麽能辦到。

寶扇用手帕擦去錦繡臉上的淚珠,錦繡臉上的妝容已經哭花了,緊皺的眉頭自從剛進門時,就沒有松下來。

寶扇輕聲出著主意:“不然我幫你捉,兩個人總會快些。”

錦繡腦袋懵了,待反應過來連忙拒絕道。

“不成的,捉螢火蟲要深夜才行,深夜你應該待在房裏休息,哪能跟著我,頂著蚊蟲咬,去草叢裏抓螢火蟲。

而且,這是鄧姑娘吩咐給我的差事,怎麽能讓你跟著我一起受苦?”

在錦繡心中,寶扇這樣的佳人,就該金尊玉貴錦衣玉食的養著,偏偏她生錯了地方。

如今要做婢子去伺候別人,已經是很可憐了。

要是再因為自己,讓寶扇幹些捉螢火蟲的雜活,那就更加罪過了——

這只素手光滑細膩,應該放在銅盆裏,加了溫水,被牛乳花瓣滋養,萬萬不該拿著簡陋的布袋,費心去捉滿天飛舞的小蟲。

錦繡連連搖頭,寶扇垂下眼睫,語氣裏滿是失落。

“可是——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應該互相幫助的。”

因為寶扇的一句「我們是朋友」,錦繡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兩頰通紅,頭腦昏漲,待雙手被寶扇握在掌心,只覺得整個人好似陷入了歡樂窩,軟綿甜香,無論寶扇說什麽,她都點頭說好。

直到香甜氣息遠離,錦繡才反應過來自己承諾了什麽。

——她竟然答應了寶扇,讓寶扇一同去捉螢火蟲!

事已至此,錦繡知道自己再掙紮拒絕,也是無濟於事,她暗自想道:果真這般美貌的人,心也比旁人好上百倍。

又想起鄧姑娘的安排,錦繡頭一次對主子的吩咐生出了不滿。

深夜,同屋的花晴已經睡了,寶扇打開房門,輕聲走出,雙手合攏兩扇門,未發出丁點聲音。

錦繡已經在院子裏等她了。

見寶扇來了,錦繡將布袋一分為二,趁著夜色昏暗,寶扇看不清布袋的數量,將數量多的那堆布袋留給了自己,另外幾個遞給了寶扇。

錦繡從懷中摸出兩個瓷瓶,分出一個給寶扇。

她解釋道:“這是我找人配的花汁,塗上能防止蚊蟲,還能吸引螢火蟲。”

寶扇將瓷瓶打開,將裏面的花汁倒在手心,輕輕地塗抹在指尖手掌。

錦繡突然靠過來,寶扇手頭一松,花汁盡數潑在了她的胸口。

因為夜色,錦繡沒註意到自己犯了什麽錯誤,寶扇也沒出聲責怪。

錦繡像只幼犬,細嗅著寶扇身上的氣味。

“為什麽一樣的花汁水,寶扇你塗上就這麽香,我身上就沒什麽味道?”

錦繡語氣好奇,聞了聞自己的手腕,清飄飄的沒有什麽氣味,凝神靜氣聞的久了,才有一股子淡淡的花香傳來。

可是這花汁水到了寶扇身上,便芬芳撲鼻,香氣繚繞。

錦繡想著,若她是一只蝴蝶,其餘的牡丹杜鵑花都入不得眼,只整日圍繞在寶扇身邊,靠這些香氣過活。

寶扇提議兩人分頭去捉螢火蟲,待過了兩個時辰後,再在此地會面。

同一處地方,螢火蟲的數量是有限的。

若兩人分開,才能盡量多捉些,因此錦繡自然答應。

看著錦繡漸漸離去,寶扇朝著和錦繡相反的方向走去,偶爾有幾只螢火蟲被芳香的花汁水吸引,飛舞在寶扇身邊,她腳下並不停留,繼續向前走去。

直至到了一座拱橋旁邊,寶扇才停下腳步。

此處清幽至極,雖已至深夜,但卻過於安靜,連蟲鳴蛙叫聲,都不曾從草叢裏傳來。

寶扇擡頭望天,月色明亮,似乎從上面撒下一匹清透無比的薄紗,將拱橋,草叢,以及未泛起波瀾的湖面,盡數遮蓋。

寶扇將布袋系在腰間,只留一個放在手心。

她放輕腳步走近草叢裏,飛舞的螢火蟲慢慢靠近寶扇的身邊。

寶扇伸開布袋,輕松一攏,便捉住了幾只螢火蟲。

微弱的光芒透過布袋,映襯在寶扇腰間的紅綢上,越發襯得其柔美如皎月。

拱橋上,宇文玄眸色沈沈,盯著此處景象,想的不是眼前的美人美景,而是冒出一個念頭。

銀褂青裙,尤其是腰間的紅綢系帶,隨著寶扇撲螢的動作,而緩緩飄揚。

——他的長溟劍,若是能化作人形,便是這番模樣罷。

長溟也有這樣一條紅綢,只是那紅綢系在劍柄時,讓人覺得畏懼不安。

而系在這樣弱的腰肢,則讓人生出其他的念頭來:他只需要一只手掌,便可以輕松握住,將她禁錮於炙熱的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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