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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世界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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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世界二(四)

鄧淺淺面前擺放著文房四寶,她將手臂撐在桌上,眉毛攏在一起,愁眉苦臉四個大字仿佛映照在她的臉上。在她正前方,擺放著一沓宣紙,端硯倒在了宣紙上,大片的墨團沾染到上面,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糯米色。鄧淺淺環視周圍,屋子裏或候或立,站著幾個婢子,只是匆匆瞥過,卻沒有她想找的那抹迤邐身姿。

“寶扇呢?怎麽不見她?”

花晴步入房中,聽到的便是這句話,她腳步匆匆,走到鄧姑娘身邊,將那看不清寫了什麽字跡的宣紙,盡數收了起來,臉上掛著熟稔的笑。

“她膽子小,險些被王爺怪罪,一回來就病倒在榻上了,這會兒還起不來呢。”

鄧姑娘一時訝然,似乎是沒有想到寶扇的身子骨會如此虛弱。

她捏著酸軟的腕骨,本來因為抄寫經書,對寶扇帶上了幾分怒氣——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若不是寶扇偏要告罪,她哪會被罰,宇文玄也真是的,她明明是好心弄了膳食,卻因為無意間失了儀態,就要受這抄寫百遍的磨難。

只是聽聞了寶扇如今遭了不少的罪,那股子怒氣也隨之消散了。

花晴是和鄧姑娘一同從宮中出來的,彼此有幾分交情在,她知道鄧姑娘的脾性,定然是不願意花費時間在這經書上的,便給她出了個主意,隨意找個讀書人,將這些經書盡數抄寫,也不用再為此苦惱了。

鄧姑娘眼睛微亮,她本就動過讓別人代為抄寫的心思,只是在這王府上。

除了管家之流的,其餘的婢子小廝,最多是能辨認出幾個字。

倘若讓他們抄寫經書,也必定是用大團的墨跡將宣紙浸染,最後看不出抄寫的內容來。

只是讓管家替她抄寫,鄧淺淺有些不敢,便歇了心思自己費力謄寫。

這會兒聽到花晴的提議,鄧淺淺才一時恍然,她只想著在王府中尋找幫助,卻將王府外的天地忘卻了。

“那你幫我從府外找人,要尋字體娟秀的,像女子的。”

花晴瞧著鄧淺淺臉上的喜色,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了。

找人幫忙抄寫,給的銀錢自然不少。到時候經過她的手,還能截留下來一筆。

王府上下皆有事要忙,寶扇幾帖藥下腹,臉色漸漸如常,在她的關切催促下,錦繡也匆匆回了鄧姑娘身邊忙碌去了。

寶扇披上藕色薄衫,清薄衣衫下,隱約可見纖細身姿。

她眉眼中雖愁雲慘霧,一副弱不禁風模樣,但之前的病弱氣息,都已經不見。

角落裏還擱置著一張圓鼓鼓的油紙,寶扇將它拆開,茯苓糕的氣息仿佛依舊如常,只是顏色不再新鮮,黯淡了許多。

寶扇眼眸漸深,不再精細地留存著這臟汙的茯苓糕,將它丟進了廢棄物件中。

她身上已然好了,仿佛前幾日的冰火交加,昏厥不醒,成了她的一場夢。

但寶扇知道,那並不是夢,是她的命運——

如同螻蟻一般,低賤而待人宰割的命。

寶扇低垂螓首,心中輕輕掠過王府上下每一人的身影,她定要盡快離開鄧姑娘身邊,以名正言順的身份離去。

如今以身體抱恙為托辭,雖然能夠短暫地避開鄧姑娘,並不能一了百了。

花晴定然會百般拖延,為她找好諸多借口,讓她不能在鄧姑娘身邊出現。

但鄧姑娘心思百變,若是哪一天一時興起,又想起她的身影,將她召喚至身邊,那種種事情便回到了原點。

永久地離開鄧姑娘身邊,寶扇心中已經有了幾個法子。

婢子若是伺候不精心,在主子身邊犯了大錯,自然會被責怪,也必定會讓這種莽撞不知輕重的婢子離了主子,做其他活計。

只是這個辦法剛剛在寶扇腦海中浮現,便被她掠過了。

此舉太過冒險,況且會損害她的聲譽。

犯的差錯可大可小,若是小事,鄧姑娘不一定會大動肝火,生出把人攆出她身邊的念頭。

若差錯過大,讓管家知曉了,性命未必能保住。

即使有幸,領了懲罰順利離開,日後會被眾婢子整日議論,自己也會背上毛手毛腳的汙糟名聲。此法子不成,還有第二個法子。便是尋了權位更高的主子,將她要去,或主動開口把寶扇調離。

——至於這第二個法子,王府上下,若說誰權位最高,便是宇文玄了……

自從寶扇進王府以來,宇文玄就極少管過後宅事,全數交給了管家來安排。

一旦宇文玄對後宅之事開口評論,那必定少不了血光之災,以及眾位奴仆的人心惶惶。

寶扇既已經下定決心,即使心中對宇文玄多有畏懼。此時也決意憑借宇文玄金口玉言,讓她避開禍端。

只是她一個小小的婢子,又怎麽能得到宇文玄側目,為她開金口?寶扇輕斂眉眼,遮掩住眼底的晦色。

若是想靠近一個人,必須要熟知他的喜好嫌惡,再對癥下藥。

只是對於王爺的喜怒哀樂,莫說寶扇,連府上的管家,也可以說是一知半解。

在寶扇心中,如今頂頂要緊的,便是了解王爺有何喜怒憎惡。

花晴口中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眉梢眼底盡是喜色。

她為鄧姑娘找到了一個窮酸書生,此人字體娟秀,極肖女子。

鄧姑娘心中滿意,賞賜了她許多,又吩咐她給那書生多些賞銀。

賞銀花晴自然是會給的,但只是將其中的一部分給了那書生。

畢竟他也只是求個買書買紙的銀錢,這些便已經足夠了。

花晴心中愜意,便使了銀錢讓王府的廚子給她開了小竈。

熬煮了數個時辰,撇去油星盛在湯碗中的蘆花雞,聽聞此雞極其肥美,肉質鮮嫩多汁,熬煮成湯後,汁水便浸入了雞湯裏,輕輕一聞,便讓人口舌生津。

花晴剛將托盤放在桌上,瞧見正眉目淺笑,望著自己的寶扇,她雙臂交臥,隔著藕色薄衫,可見她如玉的凝脂皓腕,賽雪玉臂。

花晴不由得心尖一顫,錯過寶扇的視線,心中暗自嗤笑道:她又不是外頭那些貪花好色的男子,寶扇這如斯媚眼,含情脈脈,又是拋給誰看。

瞧那張不該生在她身上的皮子,若是這房中當真有了一男子在此,恨不得早早就將寶扇攬入懷中,心肝寶貝地好生疼愛一番了吧。

“花晴姐姐可是遇上了什麽好事?”

花晴正盛雞湯的手,聞言微微一頓,想起這小竈銀錢的來源,不免心中微動。

她悄悄瞥向寶扇,只見她雙眸清澈,毫無惡意的樣子。花晴暗暗不屑:果真是個蠢笨至極的人,自己頂了她的位置,也是憑借著貼身婢子,能日日在身旁靠近的機會,才能進獻良策,得了這許多好處。

如此想著,花晴再看著寶扇的如花嬌顏,心中的澀意便去了幾分。

長的貌美又如何,不是生了個愚笨的腦袋,只能整日待在這小小的屋子內,服用著苦澀的黃湯,哪能像她一樣,還能用上蘆花雞湯。

“沒什麽好事,只不過是心中高興罷了。”

花晴輕巧避開「好事」二字,她自然不會告訴寶扇,她是因為替鄧姑娘找到了抄寫經書的人,鄧姑娘一時高興,她才能有這碗滋補的雞湯喝。

寶扇低垂著眉眼,眼中盈滿了難過,讓人恨不得以身替之,為她除去那些愁緒煩惱。

“這幾日黃湯入腹,每日口中都是一股晦澀苦味,飲的多了,便覺得這世間只有苦澀這一種味道,竟然忘卻了酸甜辛辣,其餘滋味。

花晴姐姐不知,大夫說這熱癥,忌口最為緊要,便再三囑咐我,不讓我沾染了辛辣膩口的食物。

不然這病癥便會一拖再拖,不知道何時才能好了。我平時雖然對膳食並不熱衷,只是……”

兩抹酡顏緋色漫上寶扇臉頰,帶出了她心中的羞色來,她放輕了聲音,也許是過於懵懂無知,連錦繡都看出花晴的不懷好意,她卻因為兩人同居一室,不知不覺中帶上了幾分真切情意。

“只是舍了那些膳食,才知道辛甜苦鮮,各有各的滋味。

我今日難以忍耐苦澀黃湯,方才竟然想要些平日裏的膳食來用。

還好花晴姐姐你及時來了,一聞這鮮香湯味,我就覺得腹內充盈,再不想用什麽膳食了。

仔細想來,若是待病癥好了,到時想用些什麽都能隨心所欲,何必在這一時心急呢。”

花晴聽寶扇這番感激的話語,心中頓時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她哪裏想到自己去要了蘆花雞湯,反而阻攔了寶扇的口舌之欲,讓她能早日治好病癥。

方才她還在暗自得意,自己獨自享用佳肴,而寶扇只能可憐兮兮地用那碗黃湯。

哪曾想,竟然是因為她今日之舉,幫助了寶扇。

花晴自然是不想寶扇病癥早好,這幾日她待在鄧姑娘身邊,明明多次講過,寶扇身體有恙,恐怕會帶了病氣,所以才不來鄧姑娘身旁伺候。

可鄧姑娘還是會偶爾提起,得了諸多賞賜的花晴,自然認為待在鄧姑娘身邊是一件美差,到她手中的東西,哪裏能交還回去。

她自然是要牢牢地占據鄧姑娘身側的位子,不給寶扇回去的機會。

雞湯猶自冒著絲絲熱氣,幾碗清水熬煮許久,才得到這樣一碗滋補美味的湯來。

這雞湯的花費,甚至抵上了花晴最愛惜的一只銀釵。

但兩相權衡之下,花晴忍耐住心中疼痛,將雞湯端至寶扇面前。

“寶扇妹妹,那些讀書人都講,堵不如疏。

你若是想喝雞湯,便一下子喝個痛快,待解決了腹中難過後,再想其他事。

這雞湯便送於你了,你這樣弱的身子,可要好好補養一番。”

寶扇雙眸微閃,似有猶豫:“可是,大夫所言,油膩之物,不要入口。”

花晴親手將雞湯盛入一只小碗中,連帶從廚房裏要來的其餘小菜,都放在了寶扇面前。

她半哄半勸,連哄鄧姑娘都只用了五分力氣。

在勸寶扇用膳時,卻打起了十分精神,終於勸得寶扇松了口。

只是寶扇胃口著實小,只用了一碗蘆花雞湯,幾口小菜,和兩只蝦肉小包子。

看著仿佛未曾動過的飯菜,花晴心中輕嘆:怎麽用的這樣少,得多吃點才成。

只是無論她再如何相勸,寶扇都不松口,花晴只能作罷,心中安慰自己——

反正她也犯了忌口,吃多吃少也沒什麽差別。

剩下的飯菜還帶著溫熱,花晴便趁著熱氣用了。

寶扇坐在旁邊,柔聲和花晴聊著閑話。

花晴只當她是個好糊弄的,索性詢問的也是些小事,不必費心遮掩,便盡數回答了。

和鄧姑娘一道從宮中出來,花晴所知曉的事情,可比鄧姑娘多上許多。

尤其是關於宇文玄的事,王府之中甚少知道的種種,在皇宮之中卻是多有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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