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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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程放鶴怔楞間,手指被灼燙地握住,一股電流從相觸之處蔓延到全身。

月夜,燭火融融,才出浴的美人衣衫松散,勾著他手指緊張地乞求……

縱然見多了風月場面,程放鶴也遭不住此情此景,無名之火在腦海中亂竄,幾欲噴薄而出。

這要是答應下來,他真能不對任務對象做點什麽?

程放鶴甩開季允的手,後退兩步,重重咳了一聲,“你只是本侯的隨從,睡側室難道還委屈了你?與本侯同臥,這於禮不合。”

臨川侯可不像在乎禮法的人,但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若身子不適,有什麽需要就出門叫人,本侯乏了,先歇下了。”

程放鶴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在他的任務計劃裏,不是不能對季允做點什麽,但這種策略要講究時機。現在季允對他或許只有一點感激和依賴,這時候貿然饞人家身子,容易讓對方覺得是羞辱之舉。

而羞辱,是不能讓季允黑化的。

程放鶴回屋讓人打冷水給他洗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睡覺,卻不知同樣的冷水也在送往側殿。

臨川侯走後,被認為“只有一點感激和依賴”的季允低頭看看,黑暗中,自己身上早已顯出異樣。

懷裏似乎殘存著溫度,以及那人身上獨特的氣息;擡手碰了碰脊背,冰涼觸感依稀仍在。

他不是第一次靠在臨川侯懷裏,不是第一次勉力壓抑莫名的沖動,卻是第一次幾乎壓抑不住。

方才他勾著侯爺的手指,下一瞬就要抓住那白皙的細腕,將人摔在榻上,扯下發帶拘了雙手與床欄,剝去一襲華綺,試那衣帛懶束的窄腰可否盈握。

這一切電光火石地閃過,還有更多不忍細想的畫面,此時不得不用一盆盆冷水逼出腦海。

盡管將今夜莫名的沖動解釋為饑者見粟、渴者臨溪,次日晨起練劍時,季允卻始終心不在焉。

腦海裏沒有劍訣,盡是些無關的:今日是侯府議事的日子,侯爺下午要去逍遙殿,之前通常會在園子裏用個便飯,自己上次在旁侍立,記得侯爺說了句飯食過於清淡……

“出劍無力,準頭偏移,季允,你今日怎麽回事?”

林執中隨手擲一塊石子,將空中亂晃的劍身砸到地上。季允猛然驚覺,連連道歉。

“如此心不在焉,心裏有事?”林執中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頭,炯炯目光卻氣勢逼人,“我這個做師父的不僅要教武道,還要教心道。有何困惑,說吧。”

季允後退半步擺擺手,“不勞師父操心了。”

“我無意窺探你私事,但你心緒不寧幹擾出劍,我便無法再教。”林執中道。

季允被她逼得沒法子,只得別過頭說了聲:“情丨欲。”

這二字出來,林執中面色未改,一板一眼道:“情愛本身於劍道無害,所以勞心傷神者,是因情愛而起的不安。心志未定,則舉止猶疑,猶疑則無力,必使不好劍。”

“今日不練了,你這便去找到那人,與他道明心意。無論他同意還是拒絕,於你都是個確定的答案,歡欣抑或悲慟,都對練劍利大於弊。”

她把“情丨欲”改成了“情愛”,季允絲毫未覺,只是一個勁搖頭,“不行,我不能說出來。”

“怎麽,還要待時機成熟?你難道不知,情愛之事能不能成,大多第一眼便已註定。拖下去又能改變什麽?”林執中一甩手,轉身離去,“不練了。你得到答案之前,不要再使劍。”

季允楞楞望著她的背影。第一眼便已註定?這可能嗎?

轉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在牢房看了侯爺一眼,就決定跟他走了麽?

季允想來想去,又想到了侯爺的午飯。這會還早,他擦過汗收好劍,決定去廚房幫忙。

前面七年在侯府,季允充當雜役,進了廚房也是燒火劈柴,不會讓他上竈臺。他看人做飯不少,自己卻從未動手,此時廚子們也只讓他淘米洗菜。

他見竈臺上烹的還是些炒時蔬、拌青瓜,向眾人傳達了侯爺上次的抱怨,可廚子們也是按菜譜做菜,不會輕易聽他的指示。

季允便收拾出一旁的空竈臺,自己動刀切肉。

眾人知道他是侯爺身邊的人,不敢攔他,卻也沒人看好他的技術。他刀功生疏,火候也掌握不準,瞧那邊炒邊嘗的架勢,就足夠讓食客敬而遠之。

……

程放鶴又一次臨近正午才起床,昨夜情形閃回,他臉上還在發燒,便聽魏清稟報:“公孫侍衛長候在外頭。”

想起在銳堅營時此人的舉止,一向披衣就起的程放鶴仔仔細細束發洗臉,確認裝束工整了才出到外間。

公孫猛行禮之後擡眼偷瞄,卻又立即躲開,“稟侯爺,侍衛所中今日接連數人來問屬下,侯爺到什麽時候可以放他們出府。”

“出府?”程放鶴挑眉倚在榻上,喳喳撲楞著艷紅的翅膀飛落他肩頭,“怎麽想起來的?還接連數人、不約而同?”

公孫猛道:“是……蔡管事來過。蔡管事常年在各處行走,今日和侍衛們說起,工部高侍郎府裏的侍衛只做十年,而後給一筆銀子放他們出府,還把府上侍女許配給他們。”

程放鶴唇角噙笑,撫著鳥羽,“狗急跳墻了麽——讓本侯猜猜,侍衛們是不是說,若本侯不放他們出府,他們便集體鬧事,反正法不責眾?”

原書裏蔡豪也用過這招,但那時此人還是臨川侯的忠實走狗,用這招是要坑季允,讓他在臨川侯面前冒犯。不過季允不像侍衛這麽好騙,沒上當就是了。

公孫猛不住地點頭,“侯爺所言分毫不差。”

“本侯能信你麽?”程放鶴一敲鳥頭,喳喳便飛去公孫猛頭上,試探著啄他眉眼,“你來告訴本侯這些,是勸本侯放侍衛出府,還是——”

“是營中有異動,及時稟報侯爺。”公孫猛紋絲不動,任由喳喳沿著他眼眶啄過去,幾乎戳進他眼中,“屬下的心思瞞不過侯爺,一心只為了侯爺好,又怎會聽信歹人的胡話!”

程放鶴輕笑,一勾手指,喳喳就回到他掌中,“你倒是實誠。若明知沒有回報還要堅持付出,便將計就計,不答侍衛們的話,誰要再問,讓他來找本侯,懂了麽?”

“屬下願為侯爺盡忠,不求回報!”公孫猛鄭重叩首。

送走此人,便到了程放鶴的午飯時間。他給喳喳撒一把食,又聽魏清來報:“侯爺上次吩咐的,肖似季允畫像已經畫好,可要拿進來?”

“不要拿到無心閣,先放去書房吧。”白月光畫像這種東西,自然要放在季允看不見的地方。

出無心閣進到園子裏,程放鶴在水邊的亭子落座。亭中擺了石桌石凳,四面涼風軒敞,下人們早將石凳擦拭幹凈,鋪上軟墊。

隨從打開食盒奉上菜肴,大多是些清淡的素菜,程放鶴也不介意。他要了一壇酒,下意識想叫季允過來伺候,想到昨夜之事卻只不動聲色地拿起筷子。

就在這時,遠處走來個青碧色身影。

季允換上侯爺賞賜的衣裳,手裏也捧著食盒,進入亭中。

“還有菜品?本侯一個人可吃不了這些,你來一起吧。”程放鶴故作隨意,招呼他入座。

季允淺淺行禮,將食盒裏一道道菜擺在外圈,撤下桌上一盤豬蹄燉黃豆,“廚房怎麽給侯爺做了不能吃的東西,當真是粗心。”

程放鶴這才想起上次隨口瞎編自己對黃豆過敏,竟忘了告訴廚房。為掩尷尬,連忙夾了一筷子季允放上來的蓮藕蝦仁。

食物放入口中,程放鶴有些驚訝。那盤菜賣相不好,蓮藕切得薄厚不一,蝦仁也被菜湯染得黑乎乎,可味道卻出奇地合他心意。

他看了一眼魏清,“侯府招了新廚子?手藝不錯。”

魏清笑道:“這盒裏的菜是季允公子親手做的,廚子哪有他對侯爺上心呢。”

望著季允頰邊紅赧,程放鶴更詫異了——不日便要統帥千軍的將軍、毀滅越國的反派,居然會做飯?還做得這麽好吃?!

“您嘗嘗這個。”季允替他布了一筷子炒香椿苗,“屬下也是第一次下廚,還有不少生疏之處。只是屬下平日裏留心您的喜好,興許更合您口味吧。”

程放鶴用了香椿,在濃濃氣味中咂摸對方的話,頓時明白過來。

他先前當季允的面吃過香椿炒雞蛋,卻不喜歡雞蛋的微腥氣,一個勁揀香椿來吃。若是有心之人,便看得出他喜歡香椿的濃郁味道,像這盤一樣只加些不礙事的碎肉,就能滿足他的喜好。

那盤蓮藕蝦仁也是。若食材清淡,程放鶴便要在盤底蘸一圈醬汁再入口;註意到這點,就將濃郁醬汁淋在菜品上,免去他自己調味的麻煩。

原來季允對他的起居這樣上心?

未來反派賢惠的一面令他不安,他自斟半杯飲下,輕咳道:“的確合本侯的胃口。只是你為此辛勞實在不值,我的季郎日後是要做大事的。”

“什麽是大事?學好武藝、上陣殺敵就是大事嗎?”季允話音轉急,幾乎要站起來,“可對我來說,若能每日為侯爺下廚,就是最大的事。”

“只要侯爺吃得高興,季允就滿足了,再沒有更要緊的。”

程放鶴微微一怔,這話可真好聽。雖然意味怪怪的,但真好聽。

對方幾分真心幾分假意都不要緊,他愛聽。

短暫的沈默後,季允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坐回去換上笑臉,話音轉輕快:“屬下平日裏還有些空閑,願照管侯爺的飲食。方才經過後院外頭,見院裏的山楂快要紅了,過幾日侯爺放屬下進去,摘些新鮮的給您燉湯吧。”

一聽“後院”二字,程放鶴立即沈下臉色,“那不是你去的地方,不許去。”

他搜羅的美人都安置在後院,雖然現在人數還不多,但若讓季允瞧見,那不就捅馬蜂窩了。

笑容僵在季允臉上,他漸漸垂下頭,“也是。屬下不過是個隨從,在侯府不能隨意走動,侯爺的事也不能隨意過問。是屬下唐突了。”

“無妨。你愛下廚本侯不攔著,莫要耽誤練武,別讓本侯聽見林先生說你不用心就好。”程放鶴把季允做的每個菜都吃過,喝完一杯酒,拂衣起身,“本侯去逍遙殿議事了,季郎慢慢吃。”

季允隨他起來,突然道:“侯爺,那屬下可以去趟書房麽?想找幾本兵書。”

話音藏著幾不可察的哀求之意,程放鶴聽出不大對勁,卻沒空細想,“書房就別去了,想找什麽書,告訴魏清就是。”

書房裏有白月光畫像,當然不能讓季允進去。程放鶴見議事時辰已到,便朝前殿走去。

他看不見身後的少年雙目爬滿血絲,望著他背影攥緊拳,喃喃道:“書房不許去……後院不許去……尊卑、禮數……”

“侯爺,季允在您心裏,到底算什麽……”

作者有話說:

大將軍豈能不會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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