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第9章

季允猛地抄起桌上酒壇,仰頭就灌,灌了自己小半壇酒,嗆得涕淚不止。嘩啦一聲酒壇脫手,砸了一地。

他搖搖晃晃往外走,東倒西歪回到無心閣。

躺倒在側殿的榻上,季允昏睡過去。可酒後睡意淺,沒睡多久就醒來,只覺得渾身燥熱不安,臉上身上燙得厲害,一股強烈的欲念無法壓抑。

他知道自己渴望什麽。眼前光影淩亂,看清的只有鳳目尾端的艷紅、頰邊微卷的碎發、衣帶下不知寬窄的腰線……

往日的謹慎此時蕩然無存,季允如著魔一般翻身下榻,踉蹌著出了側殿,不知不覺走到無心閣深處的寢室。

無心閣內部沒有守衛,他一把扯斷門上鎖鏈,整個人撞進去。

臨川侯的寢室裏,墻壁掛了潦草到認不出的書法,桌上瓶瓶罐罐插畫養魚,他打開衣櫃,侯爺的衣裳件件華麗繁覆。

侯爺的衣裳……侯爺穿過的……

季允伸手一件件撫過去,將廣袖抱在懷裏,將衣襟粗魯地扯開。他險些站不住,後退幾步倒在榻上。侯爺的床榻是梨花木的,雕著各式花鳥人物,床頭堆了一摞錦被。

腦海中只有一股模糊卻強烈的渴望,促使他拽倒那些錦被。侯爺蓋過的被子如今在他身上,季允緊緊抱著它們,貪婪地呼吸被子裏的氣息。

他還能抓住什麽呢……

異常的入侵吵醒了午睡的喳喳,它被拴在衣架上,但金鏈子很長,足夠它攻擊床上的闖入者。

“滾開!”季允讓喳喳隔著錦被啄了幾下,無端變得暴躁,下地還擊。然而酒後之人動作笨拙,不但捉不住鳥,還不慎撲倒了衣架,鏈條脫落,喳喳失去拘束,竟飛出了房間。

季允的酒醒了大半。

那是侯爺唯一的愛寵。

他追出門去,綁了鏈子的鳥飛不快,可醉酒的人也追不上。季允一路上碰見一些人,大家似乎和他說了什麽,他卻一個字沒聽見,眼中除了鳥再沒別的。

出了無心閣,在園子裏轉一圈,追到甬道上時,金鏈卻忽然被人捉住。那人問他:“季允?你在找這只鳥?”

季允已分不出對方是誰,木訥地回答:“侯爺的喳喳……我放跑了……”

“哦?你這賤奴都住進了侯爺的寢室?還放跑了侯爺的鳥?”那人突然將鏈條往前殿的方向一甩,喳喳受驚,拍打著翅膀迅速飛走。

“喳喳——”季允哪管得了方向,拔腿去追。

……

逍遙殿裏,程放鶴剛結束了一次無聊的議事。無論下頭的人說什麽,他都心不在焉地“嗯嗯”兩聲,實則拿著筆在公文上畫烏龜。

這次高琛親自到侯府議事,本想逼迫臨川交出府上侍衛,卻被如此敷衍,陰陽怪氣了一陣,對方毫無反應。

高琛立在臨川侯座前,雙手撐著桌案,盯著那張俊美絕倫的臉看了半晌,忽然轉頭就走。

“嘁。”程放鶴挪開公文,潑了一盞茶擦桌子。

眾人散去,擺爛一下午的程放鶴感覺累得慌,正想問自家美人在做什麽,卻見外頭隨從來報:“侯爺,高侍郎在廣場讓咱們府上的人沖撞了,是季允公子。!”

程放鶴頓時蹙眉。季允不該在無心閣麽?怎麽會去廣場?

出到廣場,他見高琛正揉著自己的大腿,衣冠淩亂的季允被高府侍從按倒在地,手上還握著一截金鏈子,另一頭牽著埋頭梳毛的喳喳。

高府下人梗著脖子道:“稟侯爺,方才這賤奴追著鳥飛奔過來,直直撞在高侍郎身上!”

“賤奴?”程放鶴唇角勾起一抹譏嘲,不疾不徐上前,俯身接過拴喳喳的鏈子,要扶起季允,卻見對方神志不清。

高琛扯住程放鶴的袖子,“此人是侯府下人吧?竟如此魯莽沒規矩,犯下沖撞之罪,是不是該給個說法?”

程放鶴嫌棄地甩掉他的手,蹲在地上喚季允的名字,略帶焦灼地探他呼吸。

正要叫大夫,好在倒地的人睜開眼,迷茫地望過來。

聞到人身上酒氣,程放鶴便知沒有大礙,松了口氣,卻又心疼得緊。他小心將人攙扶起來,命魏清架著季允,慢悠悠回高琛的話:“本侯代他道個歉,回頭賠你一身新衣裳,這樣可好?”

高琛冷哼道:“高某雖不及侯爺尊貴,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如今讓一個奴才沖撞,莫非就這麽算了?侯爺若當真有道歉的意思,就該把這奴才交給高某處置。”

程放鶴也冷了臉,“侯府下人也是本侯身邊的人,他犯錯本侯自會懲處,不用高侍郎費心。”

“看來傳聞果然不錯,”高琛忽然伸手去抓季允,被魏清及時打掉,“說侯爺無心政務,是因為新得了個美人,就是他吧?侯爺這般護著,讓我們這些外人好生嫉妒——”

原來是有備而來找茬的。程放鶴無意多費口舌,正要帶人離開,卻聽高琛話音一轉:“侯爺瞧瞧,那邊是什麽人?”

不遠處,一隊侯府侍衛進入廣場。

他們徑直找到自家侯爺,為首的道:“屬下有事詢問,找過公孫侍衛長,他讓直接來問侯爺您。”

程放鶴想起公孫猛早些時候的稟報,再看看身後面帶得意的高琛,頓時明白了前因後果。

“屬下聽聞別人府上的侍衛做幾年就會放出去,想問問侯爺,我們何時能放出去?”

“就是,侯府侍衛操練比旁人都要辛苦,總得給我們個盼頭吧!”

侍衛們個個面帶嗔怨。高琛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嘲諷道:“侯爺連自家侍衛都管不住,當真能好好懲處這犯錯的奴才?不如把他交給高某,我替您向大夥說情如何?”

果然是這人安排的。程放鶴看也不看他,他撣撣袖口灰塵,鳳目微挑,負手踱到眾侍衛面前,“給本侯做侍衛不好麽?你們離了侯府,不也得另尋生計?”

眾人只當他避重就輕,話音擡高:“人活著又不只為生計!若是自由身,那就能……就能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了!”

“沒錯,別人府上的侍衛放出去,主人家都管他們婚配的!”

侍衛們七嘴八舌,有人把手放在佩劍上,大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意思。這邊魏清也很緊張,招呼隨從嚴陣以待。

只有程放鶴仍是漠不關心的模樣,偶爾睨他們一眼,不緊不慢地將喳喳交給隨從,好生交代如何安置。

“侯爺,別逞強了。”高琛抱著胳膊,壓低話音,“侍衛所若出了亂子,整個侯府都會動蕩,到時候侯爺因此受累,高某可是會心疼的。不如再考慮一下我方才的提議?不然,將不聽話的侍衛送到銳堅營也可以。”

程放鶴緩緩擡眸望向眾侍衛,唇角勾起一抹雲淡風輕的笑,“你們說的‘別人府上’,是不是這位高侍郎家裏?”

侍衛中有人點頭。

“那本侯便問問高府的人,”程放鶴伸手,點了高琛身後一名隨從,“你說,貴府的侍衛都出自何處?”

那年輕隨從被臨川侯這樣一點,頓時臉紅,哪還看得見高琛阻止的眼色,直直道:“是高侍郎門客和學生的子弟。”

“也就是說,他們本就是良民而非奴婢。”程放鶴轉向自家侍衛,“而你們從前是官奴,是囚徒,是脫逃的罪人,是賣身的乞兒。你們的身契都在侯府,像今日這般聽信歹人不敬主上,本侯就是要你們的命,於理於法又有誰能說本侯的不是?”

“可本侯從未短了誰的吃穿,還派人傳授你們武藝,為你們配備兵器。本侯自認仁至義盡,若還有誰不滿,那——”

程放鶴抽出最近一名侍衛的佩劍,纖長手指撫上鋒利的劍尖,“本侯最恨忘恩負義、無理取鬧之人。見一個捅一個。”

眾侍衛啞然,呆楞在原地。

餘光裏,程放鶴註意到公孫猛一直躲在廊下,便稍稍擡高語調:“再者——本侯也從未說過,侍衛不能成家吧?”

公孫猛聽見這話,便大步走來道:“如今侍衛大多年輕,沒有這個先例,但侯府本有規矩:下人若要成親,對方也是奴籍,侯爺便將人買來,以後一同做工,亦可在府上生育子女。若對方是良民,就把侍衛嫁過去,用聘金作為贖身錢。侍衛之間,或侍衛與侯府隨從結親,侯爺也會收拾間屋子給你們單獨居住。”

“從前不知你們在乎這個,未曾提前說明,是我的過錯。往後你們若有意成親的,來我這裏記下,我會統一呈報給侯爺,侯府也要隨禮的。”

不少侍衛聞言眼中放光,哪還有人關心什麽高侍郎,紛紛低聲議論起了成親的事。

程放鶴道:“你們頭一次遇見這事,本侯不怪你們妄信讒言。往後記得,侯府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有人惦記,外人的話自己先過一遍腦子。都去吧。”

侍衛們面帶羞愧,匆匆給自家侯爺磕頭請罪,又逃命似的散去。

程放鶴面無表情看了一眼漲紅臉的高琛,轉身便走,“弄臟你的衣裳,本侯會讓人賠給你的。”

“臨川侯!”高琛突然大叫,“你和我撕破臉,就是和馬丞相作對!我玩不過你,可你也玩不過丞相大人!”

程放鶴頭也不回,“那就到時候再說。”

“你、你……啊——”

程放鶴身後傳來緊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直直跑向他。附近都是不能打的隨從,他只得自己躲,欲回身看看敵人位置,卻先聽見撲通的倒地聲。

地上,季允將高琛撲倒,尚未醒酒的少年身子不穩,拼命鉗制對方的掙紮。

等隨從們反應過來接手,季允已然摔倒。

此前一直漫不經心的程放鶴終於蹙了眉,快步上前攙扶,見高琛衣裳被扯亂,在隨從手上動彈不得,仍要罵罵咧咧:“到時候你落在馬丞相手裏,他把你賞賜給我,我會讓你生不如死!不想帶著臨川侯府去死,你就現在求我——程放鶴!”

“聒噪死了,扔出去吧。”程放鶴擁美人在懷,淡淡吩咐隨從,“聽好了,是‘扔’出去。”

“是!”

對於高琛到底是以什麽姿勢離開侯府的,程放鶴不太關心。這出鬧劇裏,他關心的只有季允這個始作俑者,他的任務對象。

他把人帶回無心閣,推門卻見屋中淩亂不堪,喳喳焦躁地繞著床榻轉圈。一回頭,季允不在身後,而是跪在無心閣正門外。

“這是怎麽回事?”

程放鶴納悶,走到門外,見季允叩首在地。

“季允知罪,侯爺房裏……是屬下弄的。”

作者有話說:

謝謝追更小天使們的留言,發現v前有騙紅包的,我現在先不發,入v的時候發=W=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