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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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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安

靡靡弦樂之聲入耳,厚重粘膩的濃香刺鼻,徐晏恍惚地站在春湘樓裏,瞧著這熟悉的一幕一幕。鮮艷的紅燈籠,燭火暗沈飄搖,女人的聲音,男人的聲音,哭聲、笑聲、交合聲......

徐晏像是回到了過去,又像是只是大夢一場。

她的年少歲月裏盡是一片渾濁光景,曾經唯一的清澈之色是高樓上的翠枝娘。

翠枝娘站在高臺上,眼睛俯視著下方,看不清表情,她的手腕上挽著紅色披帛,鮮艷又熟悉。一轉眼,眼角風霜的一張臉變了,變成了年輕女人的模樣,她身上的紅的、綠的不再清晰,混混沌沌地和高樓融為一體。

徐晏的眼裏,又只有一片渾濁。

“徐晏,徐晏......”她聽見有人在呼喚她,是熟悉的、柔軟的聲音,是直入她心間、令她想念的聲音。徐晏迫不及待想要睜開雙眼,她確實睜開了眼睛。

橙黃色的燭火幽幽燃燒,照亮了黑沈沈的洞穴,徐晏鼻翼微動,還能嗅到潮濕泥土散發出的土腥味。

她遲鈍地轉動著頭顱巡視著四周,沒有,沒有,沒有她心心念念的人影。

纖長的睫毛垂下,如同星空般深邃的眼眸逐漸一片渾濁,胸腔裏止不住的聲音還在叫囂,在一片寂靜裏像是在徐晏的腦子裏放進了一根鐵棒不斷攪弄。

“歲安。”是翠枝娘、不,是椿的聲音。

“......”徐晏緩慢地擡起腦袋,雙眸微睜,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椿端坐在一方石凳上,她手中把玩著掛在腰間的石塊,翠綠的葉片紋路黯淡失色,卻又被椿一點點輸入靈力,維持著明亮的模樣。

“歲安?”徐晏盯著椿,用很奇怪的語氣重覆了這兩個字。

椿沒有在乎徐晏的語氣,用一種近乎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像是說給徐晏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徐晏知道椿的意思,世上哪裏有那麽多巧合,上一次洞府仙藏相救,這一次宣城相救,並不是徐晏有多麽幸運,只不過是椿時刻關註著她的行蹤罷了。徐晏上一次便已經知道,於是才孤身前往宣城,也是存了利用椿的心思。

“她真的那麽重要嗎?”徐晏不明白。

飛燕是椿的友人,可是自己是她的女兒,她並非不愛自己,可是總是比不過那個早逝的人。

椿沒有直面徐晏的問題,反倒是擡起頭看向她,眼睛裏甚至存了恨意:“你的出生,本來就是一個錯誤。”

“......錯誤?誰的錯誤?”徐晏心中一片冰涼,眼睛裏像是醞著水意。

上一世,徐晏被輾轉囚.禁,翠枝娘始終沒有出現,而這一世,她拼命想要掙脫加諸自身的牢籠,翠枝娘出現了,以站在她對立面的姿態。

“因為我只是一個錯誤,所以你能夠好不愧疚的給了我當年飛燕仙人修習的仙術,讓我的血脈更加貼近那個人。”

“那天我行刺奚明越的時候,你站在高樓上,我瞧不清你的神情,但我覺得你是為我的離開而傷心。現在想一想,我好像在自作多情。”

“你說著不讚同謝妄的陰謀,可是在最開始,你還是把仙術給了我。你和他,有什麽區別呢?”

“你們這麽急切的想要覆活飛燕仙人,可曾問過她,想不想再來世上走一遭呢?”

椿騰的一下從石凳上站起來,她的臉上生出了怒氣,像是被戳破了遮掩的外皮。

“徐晏!”她終於沒有再叫歲安的名字。“你好自為之吧,這是最後一次了。”

撂下著最後的言語,椿直接甩袖離開,背影匆忙,幾息便消失在徐晏眼前。

徐晏盯著年輕女人遠去的背影,醞釀多時的水意終於從眼眶中流出。

你看,這世間陪伴她最久、她最親近的人,也會為了旁人離她而去。

徐晏就是徐晏,可是誰又會在乎徐晏呢?世間萬物,她不過是蕓蕓眾生中的螻蟻,不值一提。

椿離開了。可是徐晏卻無法從山洞裏走出,她的四周充斥著椿的靈力,椿用大量的靈力制成了囚牢的模樣,將徐晏困在裏面。

徐晏不明白,椿明明想要救她,卻還是給了她屬於飛燕的仙術,明明不讚同謝妄偏執的想法,此刻卻又沒有放徐晏離開。

她不明白,她怎麽也不明白,椿到底在想什麽?

距離徐晏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就是椿落腳的地方,她並沒有像徐晏想象中那樣無情的甩袖離去,而是怔然地望著山洞的方向,自從恢覆真身後冷凝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縷哀思。

那是她的女兒啊,就算徐先思是一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但是她的女兒,依然是凡俗給與她的瑰寶。

親愛的小歲安,娘親也並不想這樣,可是啊,娘親犯下了殺孽,娘親已經快沒辦法保護你了啊。

歲安,歲安,歲歲平安,這一切,到底都是她的錯啊。

一陣風輕輕吹過,椿閉了閉眼,她擡腳順著小路往山頂走去。山頂上是一處平坦的空地,沒有樹木,只有茂盛的雜草隨風擺動著身子。

椿就這樣一直站著,像是回到了過去,她只是一顆樹,紮根在山頂,聽山風,飲雨露,多麽快活,多麽自在。

多麽可惜啊!

陰冷的山洞裏無法計算時間,綠色的靈氣罩子讓徐晏更像是一直生活在白晝裏。

她蜷起身子,用雙臂懷抱著雙腿,沒有打理有些淩亂的劉海順著臉頰落了下來,遮住了她的雙眸。那些細碎的情感和沒有人瞧見的脆弱都已經被一點一點被藏好,不露一絲一毫。

徐晏甚至開始回顧過去的一切,從最開始的春湘樓行刺奚明越那一夜開始回憶。

從那天開始,她的生活就像是被人施了時光加速的術法,樁樁件件的事情接踵而至,讓她無暇多想,但是現在,經歷了宣城一事後,見到了椿之後,在被囚禁在這狹窄的山洞裏時,她突然間有了時間,去回顧,去一點點梳理。

飛燕、椿,和謝妄,以及還有那個擁有藍色水紋石頭的女子,她們應該是仙人時代最耀眼的明珠。

飛燕如同聖靈,在一切可以考證的傳說中,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這極西之地的百姓能夠過得好一點。

椿,傳說中的生靈,非人類,很少有她的故事出現,只有延年益壽的傳聞,她應該是那時飛燕陣營裏的後方人員。

謝妄,愛慕飛燕的人類,不知從何時起想要覆活飛燕,而覆活飛燕需要五顆靈珠,金靈珠和火靈珠已經在他的手上。

藍色水紋的女子,不知其名,不聞其傳說,透明到若不是桑曄提及就完全隱匿在歷史中的人物,可是,她和飛燕又可能是舉止親密之人。

而這四個耀眼的生靈中,已有三個和徐晏有了牽扯。徐晏修習的是屬於飛燕的仙術,不然在宣城城主府地下室裏她的骨血不會被抽出。而謝妄,除去五靈珠,還需要徐晏成為一個仿若“飛燕”的傀儡。椿曾經是徐晏的娘親,但是如今的椿看樣子已經舍去了屬於翠枝娘的肉.體。

謝妄,是敵人,他不可能放過徐晏;藍色水紋的女子,不知生死;椿,舉止不明,但是無論是理智還是情感,徐晏都覺得,椿還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畢竟,她在翠枝娘跟前生活了整整十八年,若是翠枝娘真的想要害她,何須等到現在。

而且,身為天生地養的靈物,為何椿會變成翠枝娘,這麽多年身在泥濘,她又是通過什麽方法變回來的呢?這也許就是椿為何要將她留在這裏的原因。可惜,線索太少,徐晏完全推測不出來。

還有謝妄,到底在等什麽?椿的法力就算強大,謝妄也不該就這樣簡單的放她們離開才是,上一次的洞府秘藏,雖是椿的到來嚇走了謝妄,可是細細想來,謝妄當時肯定已經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那他為何還留在哪裏?他是在確認!徐晏猛然擡起頭來,他在確認椿已經是椿了!

五靈珠!

徐晏懊惱地咬了咬唇,她怎麽忘了,五靈珠才是謝妄的目的。椿是天生地養的樹靈,哪裏還有什麽東西比她更可能存在木靈珠!謝妄和椿是同一時代的人,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椿!”徐晏顧不得她和椿的矛盾才過不久,急急站起身子呼喚椿的名字,“椿,回答我!”

“翠枝娘,我有事情要說!別中了謝妄的詭計啊!”

“......”

只有風湧入山洞的細碎聲響,不聞人聲。

椿站在外面,聽著徐晏的聲音,不由露出個驕傲的笑容,甚至掩蓋了眼睛裏的悲傷。

你看,她的女兒,是個聰明的孩子。

可是,太晚了啊,早在那天晚上之前,她就已經中了謝妄的詭計了啊。

這人世間,終究不是她這樣的非人之物能夠融入的,她終究,沒有能夠替飛燕姊姊去感受人間所有的愛與幸福。

真是,太失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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