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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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君彥己說完,荀煙盯她兩秒,沒回應,只退後兩步,在玄關讓出空間。

“進來吧。”

導師的房間是套房。玄關過後,一片窗明幾凈,偌大客廳裏,東西少得像是沒人住,僅僅幾個抽屜櫃裏放了個人物品;還有點強迫癥,非得擺得齊齊整整。

荀煙站去餐桌旁,隨手抓了把頭發。

——和整齊到過分的房間相反,荀煙紮出來的頭發實在松松垮垮,亂得很,毫無形象可言。

君彥己的視線略顯錯愕。

荀煙不以為意:“你不是說我假嗎?來吧,看看最真實的我。”

君彥己立刻低頭。

“……荀老師,您別生氣了。真的對不起。”

態度還算誠懇。但荀煙早就不是那種會被所謂誠懇打動的人了。

態度都是虛的,物質才是實的。

荀煙看向君彥己手裏的袋子:“看看,你都帶了什麽?”

第一次做帶飯這種服務性工作,君彥己有點手忙腳亂。

“呃……一些是火鍋店的,清湯涮鍋,一些是碳烤肉,她們都說很好吃,”袋子不大,裝得倒很多,“我多帶了一些生菜,卷餅,妙脆角,還有雪碧可樂。”

荀煙領導巡視一般掃幾眼,點將:“烤肉,生菜,雪碧。”

君彥己‘哦’了下,又問:“陳宛如會不會管你?”

陳宛如是荀煙的經紀人。但事實上,她就是宋汀雪安排在荀煙身邊的眼線,大事不理,小事告密得飛快。

荀煙聳了聳肩:“她才不管我這些。我能維持身材體態,靠的全是自覺。”

“那今晚怎麽這麽不自覺?”

荀煙幽幽:“被某人氣得,心情很差。”

君彥己一秒熄火。

“對不起。”

“嗯……而且,”荀煙又瞇了瞇眼,“這不都是你打包的嗎?打包了不就是拿來給我吃的嗎?”

君彥己舉手投降:“對不起,荀老師,我不該多問。”

“嗯哼,”荀煙從鼻腔裏哼了下,又撕開一副手套,“卷餅、生菜、烤肉在這裏,手套在這裏。”她指使君彥己,“包吧。”

“哈?什麽?”

荀煙理直氣壯:“幫我包烤肉啊。”

君大小姐難以置信:“……這還要我給你包?”

“你不是來負荊請罪的嗎?”荀煙看著她,“幫我包一下烤肉,很為難嗎?”

君彥己:“……”

她著實沒想到荀煙是這種裏性格。

有些嬌縱,有些頤指氣使,有些小脾氣。

君彥己順風順水十八年,沒人敢這麽使喚她。

……但誰讓君彥己之前,沒話找話又說得難聽,真惹惱了荀煙。

君彥己乖乖照做。

荀煙吃得不快,吃相還算斯文。

吃了一半,她喝一口雪碧,點評:“碳烤肉還是包生菜更好吃。”

看著君彥己手裏的卷餅,又指一指生菜,“都換成生菜。卷餅沒生菜好吃。”

使喚得很順手。

君彥己握起拳頭上上下下,最終妥協。“好。”

荀煙看著她,笑了:“哈哈,你好可愛。”

君彥己微微楞住。

也不知道是因為荀煙的笑,還是荀煙對她的評價。

“可愛”

這種親昵又甜膩的詞語,總感覺和君彥己很遙遠。

但荀煙也就隨意誇了那麽一嘴。等君彥己把烤肉包完,荀煙立刻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吃得很開心,謝謝款待。”

“……荀老師,用完就丟啊?”

荀煙仰起臉,笑得狡黠,像一只驕傲的貓兒。“小君,能為我服務,是你的榮幸。”

君彥己失笑。她問:“那你還生氣嗎?不生氣了吧?”

“嗯,”荀煙說,“不生你的氣了。”

“那就好。”

君彥己離開的時候,窗外雨水漸收,是個朗夜。

望向繁星如許,荀煙忽然覺得……一切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了。

次日風和日麗。

主題曲拍攝完畢,之後再進行第一輪小考。

“此次考題是‘情感’。第一,選擇和‘情感’相關的曲目,第二,演唱時也要代入自己的情感。是否用心歌唱,從歌聲能聽出來的。”

練習室裏,荀煙提醒,“另外,第一輪舞臺考核,臺下會有真的粉絲哦。”

有些選手聽完躍躍欲試,但是在場大多數沒有舞臺經驗的,基本都顯得很慌亂。

“明天提交選曲,三天後導師答疑考核,四天後初次彩排。再過三天,正式演出。”

“也就是說,你們有一周時間準備。”

“啊——這麽趕!”選手開始鬼哭狼嚎。

荀煙為難地笑了笑,又說:“但這次之後會有一個小小假期哦。”

“是假期還是死期,很難說吧——”

“哈哈哈……”

隔天,到了提交選曲的流程。荀煙與江見素提前半小時到練習室,屋內選手本來三三兩兩坐著,看到她二人,立刻都站起來。

“不用,不用,”江見素擺手,“坐回去吧。我們就是好奇你們在聊什麽,這麽開心,來瞧一眼。”

導師面前,選手難免有點兒局促。但到底相處了一個多月,也不乏拋哽捧哏的好事分子。

比如黎千和。

“我們在聊小君的馬甲線!”

君彥己大驚:“我沒有!”

“對啊,你沒有聊,是我們在聊嘞,”黎千和笑嘻嘻,又甩鍋,“是李川月開始說的!”

李川月連連擺手:“是我昨天看手相看出來的。”

“嗯?”荀煙不理解,“看手相還能看出這些?”

“可以。李川月很神。”

荀煙看向君彥己:“那你到底有沒有啊?”

君彥己臉色一分不自然。

身邊,是江見素好奇地問李川月,“那能給我也看看嗎?”

“可以呀,江老師想看哪方面的?”李川月說,“噢,不過手相這個東西,聽聽就好,不可盡信哦。”

江見素立刻說:“有你這句話就知道你很專業。”

黎千和大笑:“哈哈哈……”

荀煙站在後面,也好奇地湊上去。

君彥己和她挨得近。見她感興趣,君彥己主動請纓說:“我也會看。”

“真的?”

君彥己一挑眉。“當然。”

荀煙於是把手遞過去。

可君彥己明顯就很不專業。李川月至少會問“想看哪方面”,而君彥己搭著荀煙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居然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沈默十幾秒,她說:“嗯……荀老師,你這個愛情線非常崎嶇。你看,好短一條,最後還分岔了!”

荀煙一皺眉,小聲抱怨:“你到底會不會看啊!連我都知道,這條不是愛情線——是成長線啊!”

君彥己:“……”

裝神棍失敗的君彥己佯作無事發生,松了手,又移開視線,假裝咳嗽。

正好此刻李川月看完了江見素的手相,才走到荀煙身邊,“荀老師,你也想看嗎?”

“當然!”荀煙立刻推開君彥己,開心地看向李川月,“大師也幫我看看。”

“什麽大師呀……不敢當不敢當,”李川月擺手,問,“荀老師想看哪方面的?”

“都想看!”

“好貪心哦,荀老師。”

雖這麽說,李川月還是仔細看起來。過了幾分鐘,她開口,有些猶豫地問:“荀老師,你從前是不是過得很辛苦?心理……或者生理上……”

荀煙聞言,顯然地楞住。

黎千和先替她答了:“那當然了!荊棘鳥之後,那破公司都給荀老師接的什麽爛戲!確實是心理和生理的雙重打擊啊!!”

“嗯……不是那種感覺……”李川月用極輕的聲音喃喃,“應該是更久以前的時期了……”

不過她也沒有多糾結,看著荀煙的掌紋,繼續說,“不過,雖然從前很辛苦,但否極泰來呀。只要堅定了本心,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最後,她放下荀煙的手,笑說:“那就祝荀老師堅定本心後,一切順利啦。”

荀煙有些恍惚地說了聲“謝謝”。

神游片刻,荀煙由衷地感慨:“李川月,你好神啊……”

又聊了幾句,周行雲來練習室敲門,“時間到了,來報曲目了。”

選手之間的氛圍猝然緊張起來。

她們收了玩樂的心,都向周行雲走去。經過荀煙時,君彥己多看了她幾眼,但還來不及說話,便被朋友拉走了。

選手的曲目報得飛快。荀煙心不在焉記錄著,只在君彥己出聲時,微微楞了下。

“你的選曲……是張惠妹的《血腥愛情故事》?”

“有什麽問題嗎,荀老師?”

荀煙想到自己在火鍋店說的那些話。

那時的她雖在氣頭上,可話卻是真心的。君彥己的短板在情緒。

而此刻荀煙潛意識覺得,君彥己並不適合這種歇斯底裏、聲嘶力竭的虐戀歌曲。

果然,身邊周行雲似也有同感,替她說了一句,“小君,從技巧來看,你確實很適合《血腥愛情故事》,這首歌保不齊能讓你炸場。但如果是情緒……”

周行雲頓了頓,“你這個年紀,選這麽深怨濃烈的歌,很容易為賦新詞強說愁啊。”

君彥己看著她們,卻說:“我沒有賦新詞。我在唱別人的故事。”

周行雲一楞。

但瞧君彥己態度堅定,她們也不催著換曲目。

幾日後初次彩排,她們才確信自己多慮了。

昏暗的舞臺上,君彥己肩膀隨意搭了件黑色外套,兩條空落落的長袖系在胸前。

“你嘗過的那些甜頭,都是寂寞的果實。”

“那是活生生從心頭裏割下的我……”

臺下,導師怯怯交談:“你有沒有覺得,她唱這首歌的時候,很像一個人?”

“君度。”牧老師接話,“君度老師。”

幾人對視一眼。

其實單看歌曲取向、舞臺風格,這對母女確實不怎麽相像。君度多唱情歌慢歌,只唱華語,君彥己更愛金屬質感的歐美樂曲。

但在演唱《血腥愛情故事》的時候,這位十八歲的少年身上,終於出現了她母親的影子。

幾人聊著,卻發現荀煙正在對著手機走神。

“荀老師,小君這麽激烈的歌,你還能游神!”

“沒有……唱得很好,嚇了一跳。”荀煙收了手機,“我要收回當時對她的批評了。”

“你批評了她什麽?”

荀煙扶住前額,“我說她唱歌沒情緒……”

江見素笑了,“沒事兒,也可能是她在你的批評下,進步了。”

荀煙看向舞臺。

“再去著墨,都太多了,再濃烈的故事都算太俗氣了……寫到哪裏能剛好就好,才能看得要死要活……”

“愛也要死要活……”

一邊聽著,口袋裏的手機冷不丁亮了屏幕。

幾秒後,又悄無聲息地熄滅。

置頂的消息,是幾天前,宋汀雪說自己最近都有事情抽不開身。

荀煙回:“好的,您忙。”

映襯似的,舞臺上,歌曲接近尾聲。

“越血流、越手酸、心越空、肉越痛……千刀萬剮的感情才生動……”

荀煙望著君彥己,楞楞出神。

結局是什麽?誰也不知道。這場血腥的愛情故事從來沒有贏家。

而當歌聲收尾,它也該結束了。

正式演出時,君彥己的表演輕而易舉炸翻了全場。

功底深厚,情緒到位,找不到不拿第一的理由。

票數公布後,選手互相簇擁著下臺。後臺晦暗不清的燈影下,荀煙望見君彥己。

少年一身黑白配,西裝內襯扣得嚴謹,外套搭在手上。

狹長眼尾是妝的紅暈,說笑間,面上神色玩世不恭,居然有點兒西裝暴徒的韻味。

……還挺好看的,荀煙想。

某一刻視線對上,君彥己也向她走來。

兩個人禮貌性質地抱了抱,荀煙好奇問:“彩排的時候,你說這是別人的故事,是在說誰?”

君彥己和她一同走著,壓低聲音,語氣輕松:“我媽媽啦。她就是一個被無趣愛情刷得團團轉的傻女孩。”

荀煙‘哦’了下,不再問。

君度是覆出的歌星,而她的隱退是因為一場不幸的婚姻。荀煙隱約聽說過其中秘辛,但都不確切。

向她年輕的女兒詢問這些,好像又不太禮貌。

她於是避開這個話題,再與君彥己聊了些別的。

晚上十點,所有人回到綜藝基地。

第一次正式舞臺結束,往後有幾天假期。選手們大多是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兒,身上還有那種大學生的青春活力。

宿舍樓燈火通明,有人大喊著要徹夜狂歡。

太嗨的結果就是……

樂極生悲。

十點半後,郊區一場春末雷雨落下。閃電像一道霹靂,從天空砸向地面。

同一時間,宿舍樓猝然漆黑。

停電了。

工作人員緊急查寢,說一定是有選手偷偷用了違禁物品——比如煮火鍋的鍋子。

查完寢後又折騰幾下,那些叫囂著要徹夜狂歡的女孩們被迫早睡。

但這些與荀煙都沒有太大關系。

導師和學員的宿舍不是同一棟樓,荀煙的房間未被波及。

看著工作人員群裏刷屏的消息,她慢慢吞吞吹頭發。

頂端彈出一條信息。

一個小狗頭像的人說:“荀老師,救我……”

荀煙點進對話框,空白的聊天記錄裏就這一條信息。她懵了一下,一時沒想起來這人是誰,直到看了朋友圈,才想起來,啊,是君彥己。

當時飯局,宋汀雪讓她們加了微信。不過進節目以後,荀煙和她的關系一直很一般,於是私下也沒多聯系。

荀煙回君彥己:“怎麽了?”

對面應得很快。

“荀老師,停電了,熱水器沒得用了。”

“So?”荀煙回,“你要我給你搞臺發電機?”

君彥己:“……”

和宋汀雪一片純白的性冷淡頭像不同,君彥己的頭像又傻又可愛,是一只幾個月大的阿拉斯加。聽說這是她在美國養的。

而此刻,這只“小阿拉斯加”可憐巴巴地對荀煙說:“荀老師,借個浴室唄。不洗澡睡不著。”

荀煙放下吹風機,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拒絕:“再等等吧,工作人員在修了。馬上來電了。”

但君彥己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我已經在樓下了!”

荀煙無語,晾著她,沒回。

君彥己再說:“荀老師,是你和我媽說要好好照顧我的。”

荀煙嘆了口氣:“好吧,浴室借你一次。”

同一時間。

綜藝基地,夜色浸墨。連綿的春雨外,一輛鋥黑的轎車停在樓下。

助理從副駕走出,撐起一把黑傘,阻隔雨幕。

漆黑的傘下,後座的人迤迤然走下車。

是宋汀雪。

她的眼底有幾分疲倦,於是面色懨氣更重。只不過在那張精致無儔的臉上,什麽情緒——或好或壞——都不過錦上添花的點綴。

宋小姐美得很危險。

像雨林花色最艷麗的毒蛇,或者月色海中,皮囊最清絕的塞壬。

旁人落入她的陷阱,還沒有反應過來,船只觸及礁石,死亡和烈火已灼了滿身。

黑傘下,宋汀雪擡起眼。

樓層中段,荀煙的房間,正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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