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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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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雪花很涼,夜風很冷。

卻也比不過耳畔的聲音。

“亓、亓、亓總……”油膩男的聲音充滿慌張與恐懼,“我,我……”

他“我”了半天,“我”不出下半句。

就連身邊的林苗苗也驚訝地低聲喃喃:“亓,亓聿?”

“……”

左側臉頰,布料還在輕蹭著她的臉頰,她甚至覺得有些癢。

麥小茉雙手縮進衣袖,握成拳頭,握得更緊,這才敢小心翼翼地半睜開眼。

她左側的視野已經完全被那道身影遮住,眼中只能看到被黑色布料包裹的修長手臂,她的目光不覺順著手臂往前延展。

看到油膩男那將要落在她臉上的手,被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抓住。

真的是亓聿。

亓聿另一只手已經從口袋拿出手機,按下一個數字,他非常迅速地說:“來瑞雪園。”

瑞雪園就是身後花園的名稱,外人一般都不知道。

他話音剛落,油膩男已經開始求饒,亓聿不動,不言不語,仿佛雕塑一般,依舊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也就幾十秒的功夫,玻璃門再次推開,林助理帶著幾名保鏢匆匆趕來。

亓聿這才松開手,像是扔掉什麽臟東西,他輕飄飄地擲掉。

油膩男軟趴趴地倒在地面,亓聿看也不看他一眼,吩咐道:“帶上監控和人證,送他去警察局。”

“亓總!亓總,我什麽也沒幹啊!亓總……”

油膩男已經直接被保鏢捂著嘴拽走。

林助理走到林苗苗面前,客氣道:“這位小姐,麻煩跟我們走一趟。”

“啊,好,好……”

林苗苗怔怔地跟著林助理往前走。

麥小茉縮著脖子,低著頭,躡手躡腳地,趕緊跟上林苗苗的步伐,恨不得立即縮得很小,她甚至將皮草大衣的領子使勁往上拽,試圖遮住自己的臉,實在是太慌,她的腳還崴了下,有點痛,她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眼看很快就能追上林苗苗——

“雪雪……”

腰肢忽地被一雙手臂從身後緊緊箍住,猝不及防地,她整個人用力往後撞去,撞進那個冰冷卻又寬闊,充滿無敵安全感的懷抱。

瞬間被那刻進靈魂深處的氣息包裹,麥小茉大腦一片空白。

她已經完完全全地僵住。

亓聿將她抱得更緊,她纖細、瘦弱的身軀,完全沈在亓聿的懷抱中。

剛走進溫暖室內的林苗苗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

看到緊緊抱在一起的兩人,她驚得雙眼瞪大。

“雪雪……”亓聿將下巴卡進微垂著腦袋的麥小茉的頸中,恨不得將整個身體,整具靈魂都與她嵌合在一起。

他亦是聞到麥小茉身上那淡淡香味。

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清清冷冷,又帶著微甜,不是亓聿很熟悉的味道。

因為亓瑞雪喜歡很多款香水,她每天的味道都不同。

這種味道,在今天之前,他也只聞過一次。

十八歲生日那晚,海邊,海燈順著海浪越飄越遠,直至徹底飄出他們的視野。

亓瑞雪還是不願離開海邊,她說,海神在上,他們要一起,度過生日的每一分每一秒,這樣,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臨近午夜,亓瑞雪已經很困,坐在他的身邊,倚在他的肩膀,腦袋就差沒點地,即便如此,還是死活不肯回去。

海島的天氣多變,一天將要結束時,忽然開始下起大雨。

亓瑞雪瞬間又有了精神,她從他身邊爬起來,在雨裏蹦跶,又笑又鬧。

像是個瘋子。

亓聿擡眼,靜靜地看著瘋跳的她,卻又覺得,她是世上最可愛的瘋子。

白色的修身長裙早已濕透,玲瓏身軀畢現。

說不清楚是誰先主動,意外總在他們不清楚的時候突然來襲。

亓聿的手,顫抖卻又堅定地拔出她發間的那枝小茉莉,烏發落滿床。

當一切都已停止,雨也停了。

亓瑞雪困倦地躺臥在浴缸,眼睛都睜不開,手卻緊緊揪住他的衣袖,她害怕他離開,亓聿沈默不語,一絲不茍地幫她洗澡。

時隔多年,他依舊能記得明亮浴室中清脆的水聲。

記得窗外繾綣溫柔的海浪聲。

記得躺在清澈水間,卻又比清水還要明澈的少女。

他抱起亓瑞雪回到床上,亓瑞雪鉆進他的懷中,將自己緊緊嵌進他的懷裏,手指還是揪住他的衣裳。

自詡最為冷漠克制的他,終究是低下頭,將一枚冰涼卻又滾燙的吻落在亓瑞雪的眉心。

這也是他第一次,且唯一一次聞到真正屬於亓瑞雪的味道。

沒有香水,沒有化妝品,沒有護膚品。

只有屬於亓瑞雪那清清冷冷,卻又微甜的味道。

亓聿徹底上了癮,成為從前的自己最為摒棄的那種,就連小小欲|望都無法克制的弱者。

那夜,兩人胡鬧到天明。

破曉天光從窗外落入,亓瑞雪很困很困了,也很害羞,卻又雙手揪住他的衣裳,努力用最大方,最勇敢的姿態,實際卻在發抖的聲音告訴他:“我們以後一定、一定會一直在一起的哦!”

他也這樣以為。

他以為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意外卻總是來得那樣猝不及防。

亓瑞雪睡著後,他起身,將衣服認真穿好,他打算去向亓父、亓母請罪,他和亓瑞雪從小一起長大,所有人都知道亓瑞雪喜歡他,他足夠優秀,亓父、亓母一向挺喜歡他,話裏話外也很希望他們長大後能夠真的結婚。

他當時很慌,害怕亓父、亓母會因為這件事而突然厭惡他。

卻也不慌,他想,他和亓瑞雪確實是能夠永遠在一起的。

甚至有些激動,只要過了亓父、亓母那一關,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他深吸口氣,推開亓瑞雪臥室的房門,對上的卻是保姆陳姨不可置信,而又狂喜的眼神。

保姆陳姨扭頭就往樓上亓父、亓母的房間沖。

他有他的以為,亓父、亓母也有他們的以為。

就在那一天,他與亓瑞雪剛剛完成屬於他們成人禮的隔天,以為光明觸手可得的時候。

他們才知道,他們全部以為錯了。

亓聿總是不願去回想那混亂的一個月。

本意是想將問題徹底解決,亓瑞雪是他們所有人捧在手心長大的小公主,誰也不願意讓她遭受任何一點的磨難。

世事卻總是不遂人願。

第一次,也永遠成為最後一次。

亓聿貪婪地嗅著記憶中最為刻骨銘心的味道,喃喃地一遍遍地叫著“雪雪……”。

麥小茉呆呆立在原地,雙手垂落,雙眼無神,沒有看往任何方向。

她渾身都在發麻,若不是亓聿始終緊緊抱住她,她也早就軟倒在地。

“這位小姐?”林助理發現林苗苗不見了,回頭叫她。

林苗苗猛地回神,倉促地收好手機,轉身跟著林助理走了。

快要徹底離開那處時,她到底是再回頭看一眼,兩人的神色都看不清楚,他們抱得那樣緊,白與黑。

像是月亮終於落入她久違的那片夜空。

麥小茉的頸間忽然一燙,麥小茉才猛地回過神,又是一燙,她才確信,亓聿哭了!

她開始掙紮,小聲道:“你放開我,放開我……”

“雪雪……”亓聿卻是低聲啜泣,反而將她摟得更緊,“雪雪,對不起……”

“……”麥小茉好不容易聚起的一點力氣又散了。

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她已經聞到酒的味道,亓聿肯定喝了不少酒,人都喝糊塗了,這才認錯人,想到這裏,麥小茉又不禁苦笑。

哪來的認錯人,她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啊。

可是她這輩子都不會承認的。

亓聿居然還在給亓瑞雪說“對不起”?

明明是亓瑞雪對不起亓家所有人!

最對不起的就是被掠奪十八年的亓聿本人!

麥小茉用力深吸口氣,再次掙紮,聲音加重:“亓先生,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亓瑞雪!請你放開我!亓先生,亓——唔——”

亓聿直接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唇。

麥小茉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她的牙齒直打顫,亓聿撬開這道因為顫抖而並不牢固的防線,麥小茉的舌尖嘗到酒的味道,即便是被亓聿緊緊抱住,麥小茉的身體也在不自覺地往下滑,亓聿撈起她,禁錮住她的腰,再松開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臉,加深這個吻。

麥小茉不覺微微睜開眼,只能看到頭頂飄雪的夜空。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茫茫然然,晦暗不明,猶如她的這顆心。

“哇,真的下雪了!天哪,這是誰啊——”

“亓聿?!是不是亓聿?!”

“亓聿!我靠啊,真的是亓聿!你居然敢背叛我們亓瑞雪!”

寂靜的小世界,忽然被外來者闖入。

麥小茉僵住,亓聿捧住她臉的掌心亦是僵住。

“亓聿你給我醒醒!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小妖精!”

麥小茉單薄的身體已經被人用力扯出亓聿的懷抱,麥小茉不得不與來人面對面,對方看到麥小茉的臉也是僵住,麥小茉看到她的臉,也很無奈。

這是她從前的一個狐朋狗友,跟她關系還不錯,叫梅婉清,名字挺詩意,卻和她一樣不學無術,兩人沒少一起鬼混。

人挺好的,尤其是此時,她竟然還幫著亓瑞雪說話。

麥小茉心裏還覺得挺窩心的……

但很快,她不窩心了。

梅婉清用力將她推開,指著她氣道:“你!我知道你!你就是那個模仿我們雪雪的麥小茉!我靠!你真的好不要臉啊!”

“……”麥小茉無話可說。

梅婉清再次推她,她幾個踉蹌,差點倒在地上,亓聿不覺上前一步,扶住她。

梅婉清跳腳:“亓聿你幹什麽?!你是不是看上這個小妖精了?!我靠!我真是看錯你了!你真的太讓人失望了!今天還是雪雪的生日!你都不怕雪雪夜裏找你算賬嗎!”

梅婉清身邊的其他幾個小姐妹紛紛跟著罵他。

亓聿已經松開手,並不搭理她們,他眼神冷冷,而又覆雜地看了眼麥小茉,轉身直接離去,沒入黑夜。

“氣死我了!”梅婉清還要往前追,被她的小姐妹扯住:“你有幾個膽子敢去跟亓聿碰!”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真的氣死我了!!”梅婉清站在雪地裏,手卻直往臉上扇風,她憤怒地看著麥小茉,還要上前與她說話。

屋內又出來一個人,笑著對梅婉清道:“梅小姐,外面雪大,還是去裏面休息比較好。”

梅婉清當然不願意,可又接連出來好幾名保鏢,梅婉清她們跺跺腳,也只能配合地先進屋,那人笑得更客氣,又問:“幾位小姐的手機是否可以也給我們看一下?”

“幹什麽?!你們想幹什麽?!”

梅婉清幾個小姐妹立馬跟保鏢吵了起來,最後到底是拿出手機,證明她們什麽也沒拍到,才被放進去。

進去之前,她們也沒忘記惡狠狠地瞪上麥小茉幾眼。

麥小茉垂著眼眸,站在原地。

等到身邊再次變得寂靜,先前的那位保鏢走來,疏離而又客氣地指著左手邊的路:“麥小姐這邊請,我們送你回家。”

這是怕她也鬧事吧?

麥小茉暗自好笑,卻又覺得心累。

怎麽什麽破事都能讓她給碰上啊?!

她老老實實地跟著保鏢離開,經過露臺時,她不覺擡頭,看到夜色中一閃而過的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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