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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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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服

“你敢說你問心無愧嗎?”許明珠仰起臉,冷聲問他。

“敢啊,”江牧擡起頭,平靜地回望,“我沒有對你說過謊,有什麽不敢。”

他站在燈下,離許明珠十五米而已,但是顯得遙遠又陌生。

分明還是許明珠最熟悉的神態,人站得如同一棵小白楊,嘴角緊緊抿著,眉眼裏的固執和清高仿佛遭到了極大的汙蔑,但是又緊咬著牙不肯說出口,傲骨錚錚。

任誰看了,都覺得他是一個受了莫大委屈的驕傲少年。

令人憐惜,令人動搖。

“你是沒說謊,”許明珠轉開視線,扯起嘴角半是嘲諷,“你只是選擇性說了一些東西來誤導。”

許明珠蹲下身,把地上徹底報廢的攝像頭拍了照留存證據,發給律師,然後從口袋掏出紙巾把證據包起來,圍了好幾層才放到口袋裏。

“你只不過是一直暗示我,齊放拿我開玩笑。你只不過是跟齊澈聯手,拍了很多以假亂真的照片,然後在最合適的時候讓阮棠發給我,然後在我最崩潰的時候勸我銷賬號,勸我遺忘,讓我一直沒能回憶拙劣的謊言。”

江牧垂眸安靜聽著,嘴角含笑,像是聽一個有趣的故事,半點沒有把自己代入。

許明珠靠著陳列櫃,抱著手臂問他,“你什麽時候和齊澈搭上關系的?我都跟他不熟,而你居然能騙他算計他哥哥。”

江牧緩慢眨了眨眼,抿了口茶水,“你只是憑空猜測,不是嗎?”

許明珠反問了回去,“那你是怎麽知道齊放失憶了?如果不是知道他失憶了,你湊上去也沒用不是嗎?你的謊言會立刻被拆穿。”

許明珠捏了捏微型攝像機的碎塊,尖銳的棱角隔著紙巾刺得指尖發痛。

“還有更早之前,十八歲的時候,你說帶我混進去齊放生日宴,你找的關系是誰呢,那個時候齊放都不在家,那場宴會是他的嗎?還是齊澈的?”

“這些年裏,很多人都遇見過他,偏偏除了我,江牧,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生病,還有突然甩給我的緊急項目,是不是因為,你明知他來見我?”

江牧握著瓷杯的手指已然發白,但是面上依然無動於衷。

許明珠繼續說了下去,不帶任何感情,目光也是冷的,輕飄飄的,卻讓江牧後背發寒。

“你對我懺悔的時候,做足了姿態挽留的時候,還不是在用這些手段破壞我的人生,我的公司有你的內鬼不是嗎?你不會真以為我把招標會那天的事情忘了吧?那麽多的意外巧合,擺明了有鬼。”

許明珠嗤笑一聲,像是笑江牧又是在笑自己,“你當然做得很幹凈,而且最大的嫌疑人全是我身邊最信任的人,有可能接近我電腦的都是我的骨幹或者愛人朋友,那個時候是創業初期,我要是查了就是動搖軍心人心渙散,要是下放,那麽我待元老都如此,別人更是不會為我效勞。”

“你在逼我吞下你埋的刺。”

“我在查實驗室的人你也知道,齊澈告訴你的,對吧,不過不一樣的是,那真的只是一場意外。一場謊言,最好的方式是真假摻半。”

許明珠歪了歪頭看向房間中央的江牧,清潤溫和,純良無害,他的腳下雌伏著巨獸般的黑影。

“江牧,你認嗎?”

這道問詢聲很輕,但又重若千鈞,把江牧壓得擡不起頭,碎發在額前和眼周投下一片黑影。

他不說話。

又像是把一切都說盡。

沈默震耳欲聾,他心裏的一道城墻也轟然倒塌,他重新回憶起當初如何被許明珠吸引,心甘情願俯首做了許家的附庸。

在野心的與日俱增裏,他一度把寄人籬下視為恥辱,自認滄海遺珠命運弄人,卻忘了當初如何為明珠的耀眼璀璨心神晃動,只是時間太久了,得到了之後就成了習慣,然後把明珠當魚目,把一心的信任當成好糊弄的天真。

許明珠也垂眼看著地板,時間過去許多年,縱然經常有人清掃,地板依然開了裂,見證了這裏的人從志同道合到爭吵不休,分道揚鑣。

“我不是傻子,只不過,以前我相信你,很相信你。”

此時江牧真正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麽,四肢仿佛灌了鉛,拖著他往下墜。

他失去了最後一位夥伴,失去了最為單純時光裏赤誠的信任。

不只是愛人,不只是親人。

他想折的玫瑰一早為他俯首折腰,但是他不知道,現在才發現,可是她要結婚了。

“我。”

江牧向來巧舌如簧,現在卻說不出一個字,這些沈重的過去壓在他心頭,像是撕開一道爛膿的傷口,又痛又暢快,他認識到他得到了一直夢寐以求的,在失去了無可挽回之後。

一個聰明能幹,可以與他勢均力敵又全身心信任他的親愛之人,也願意為他大智若愚,遮掩鋒芒。

他笑了,但是又流著淚。

“你能不能不和他結婚?”

許明珠搖了搖頭,“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你以前救我命,護我的,我全部還清了,我們兩不相欠了,我的忍讓也到此為止了。”

“我不是讓你分手。”他的聲音作啞,“我只是求你,別結婚。”

他垂下眼瞼,扯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如果你跟他吵架,或者你們分手,可以來水雲間,我”

許明珠打斷了這場荒謬的發言,“就像你和賀采兒談戀愛的時候順便抽空應付一下我,把我當猴耍嗎?”

“我不是。”江牧下意識否認。

許明珠不說話,只是用冰冷的視線審問他:那是什麽呢?

江牧嘴唇動了幾下,頹然開口,“我真的只是,看見她,覺得很像你,驕傲,漂亮,但是又不會跟我生氣,像最開始的時候,你跟在我身後的樣子。”

齊放暗戀的許明珠對他照顧有加,那時他最大的感受是虛榮,比拿到好成績被許多人告白誇讚還虛榮。

只是後來變了,許明珠開始跟他意見產生分歧,大學也不報同一所,更何況個人發展方向,公司決策上也是爭吵不斷,然後他開始疲倦,開始遠離,看見了賀采兒這只一心討他歡心的金絲雀。

許明珠是鳳凰,永遠落不到他的掌心,吐出的火焰讓他一次又一次受挫,而金絲雀永遠不會有任何威脅。

感受到許明珠的鄙夷視線,江牧幾乎閉上眼,想逃避她的唾棄。

“大三的時候,你去英國交換,我以為你和齊放重新在一起了,我確實知道他來找過你,我以為你們藕斷絲連。”

說到後面,他整個人搖搖欲墜,在光下仿佛要消散。

許明珠聽這話覺得萬分熟悉。

真奇妙,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會在那個時候覆合,但是他們卻從沒有相見。

她和齊放違背世俗的揣摩,都選擇了做痛苦的君子。

後面江牧還在絮絮叨叨懺悔,許明珠卻沒聽進去。

她有些好奇如果在倫敦重逢,她和齊放會怎麽樣。

一年的時間,他們居然也沒有偶遇過一次,真是沒有緣分。

不過就算相遇了,大概也是無疾而終,她以為齊放有女友,齊放以為她和江牧糾纏不清。

現在想起往事,許明珠內心裏都是惋惜,這樣的錯過實在太多。

兩個向來無所畏懼的人,居然沒一個人開口去求證對方是不是真的有戀情,是不是真的生死不相見,在微乎其微的命運裏背身相對。

算起來,能有今天,都是齊放的執著,到了如今的地步,許明珠也明白了齊放的出現絕不是偶然,大概是等著這個機會許多年,那一身的清高傲慢在一次又一次的守望和失落裏折成今天的百依百順。

她熟悉的那個張揚肆意從不知低頭的少年在六年的單相思裏折碎了驕傲。

中間積累的失望和痛楚許明珠不敢去想。

外面下起雨,敲在窗戶上,明知遠隔重洋,許明珠還是發了一條,【下雨了,你回來時註意。】

對方沒有第一時間回覆。

許明珠心裏起了一個想法,忍不住躁動起來,快速想把今天的對話做個了結。

“我和他很認真,江牧,如果你真的還想要一絲餘地,不要再出現了,我們可以做陌生人。”許明珠逐步遠離江牧走向門口,拿出攝像頭朝他揮了揮,又像是告別,“我今天說的話也不是開玩笑,我是不知道你手裏還有多少東西,但是,你再來一次,我們法院相見。”

轉頭的瞬間,許明珠聽見一聲嘶吼。

“許明珠!”

許明珠聽見腳步聲,立馬推開門到了走廊裏,轉身警告朝她伸出手的江牧,語氣決然,“我不是沒有準備的,你要是對我做什麽我保證警察馬上到。”

晚上無星無月,江牧站在門內,許明珠立在中庭。

中間有階梯,有碎石,有門檻,但是沒有光亮,只剩寒風蕭索,秋葉簌簌。

“如果,如果我贖罪,你能不能,”再考慮考慮,重新認識。

“不能。”許明珠的聲音比秋冬的夜還冷,讓江牧心頭發顫。

“我父親說了,男人不開心了就換,不配得到第二次機會。”許明珠看著還不死心的江牧,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你還在相親,和興南實業陳小姐,試圖東山再起。”

“我可以放棄。”江牧毫不猶豫回答。

許明珠走到旁邊的茶室,敲了敲門。

一個穿著灰色呢絨大衣的鵝蛋臉女孩走了出來,看著江牧臉色變了又變,邁開步子到他面前質問他,“江牧,你有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江牧搖了搖頭,“沒有,如你所見,我就是薄情又愚笨,沈溺在過往裏走不出來,很抱歉,我跟你相親確實只是看上陳家的勢力。”

陳小姐也不多問,拿起旁邊的茶水直直從江牧頭頂倒下,涼透了的水把他澆了個徹底,像是剛從水裏出來。

他也不做任何處理,站在那裏,不反抗也不移動,身上的水滴到地板,只是望著許明珠笑了一下,黑發沾了水搭在前額,面容也在水滴下青蔥水嫩,“消氣了嗎?”

陳小姐把茶壺甩到桌案,轉身跟許明珠道謝,“這個人情我記住了,我會保密。”

在走之前,陳小姐餘光看了一眼江牧,轉頭對許明珠大聲祝福:“我祝你和齊放百年好合!”

許明珠看了看航班時間,也不打算再多浪費時間,警告的話也懶得說,拔腿往出口走,背影溶在夜色裏,頭也不回。

“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證據我有的是。”

在秋葉雕零的夜晚,江牧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明珠,你和我是一樣的,薄情又冷心,稍有不快活就走,喜歡風光無限,垂涎充沛愛意,又喜歡百般試探讓對方先認輸,我們才是同類。”

“許明珠,你敢說我的懷疑裏沒有半分真,你這麽多年真的沒有和我一起時念著他嗎?明明你也不專一,你也在忌憚我,盤算著怎麽打碎我的骨頭馴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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