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鹿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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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鹿為馬
“好啦，回家啦。”
齊放回神的時候，許明珠已經跟宋怡告別，俏生生站在他面前拉著他的衣袖，眼裏顯而易見藏了事情。
他什麽都沒問，把手指插進許明珠的指縫，牽著她慢悠悠往外走，倒也不急著回家，去了附近的夜市。
食物的香氣和流轉的霓虹把狹窄的街道鋪滿溫馨的氛圍，人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許明珠拉著齊放穿梭在人群裏，如一尾游魚。
許明珠喜歡甜的，但買了一堆辣的，每個只掰了一小口嘗了一下就嘶著氣到處去找賣飲品的店鋪，把袋子往齊放手上一掛，在他說話之前跑開去往下一個攤位。
不久之後，齊放望著自己掛滿了的兩只手陷入沈思，許明珠振振有詞：“我不吃辣的啊，你不是來吃東西的嗎？我替你試試啊。”
“那我女朋友可真體貼周到。”齊放看了一眼許明珠懷裏的一堆袋子，把她拉著去街邊長椅上坐下，整理了一下堆成小山的盒子。
許明珠一身玫紅小皮衣搭著杏色緞面裙，時不時轉身從身邊的紙袋裏掏著甜食，像是埋在果子堆裏的快樂花栗鼠，齊放安靜守著她的快樂源泉，風衣半鋪開，疊在她的裙擺上，安靜地看著許明珠腮幫子一鼓一鼓，嘴角勾起淺笑。
坐著的長椅在月桂樹下，茂密的樹冠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們大半身形。
時不時有路人走過十字路口，吵鬧著，又或者調笑著，偶爾註意到街邊坐著的靚麗男女，放慢腳步。
“我怎麽感覺這個帥哥長得好像齊放啊，”舉著手機的女孩拍了照片之後分享給身邊的同伴，“這個小姐姐長得好像許明珠啊。”
“不太可能吧，不是都說是假的契約關系嗎？”同伴毫不猶豫否決了這個可能，看見照片之後啞了聲，悄悄往那對高顏值情侶那裏看了一眼確認，“真的好像，都能以假亂真了。”
“誰說是假的了！”拍照的女孩聲音大了起來，“我CP必不可能是假的！你看七夕那期周五樂放送了嗎？那不是真情侶是什麽！他們都公開接吻了！”
“我跟你講，我CP可是青梅竹馬十幾年，校服到婚紗，”化身鐵血CP粉的女孩情緒高漲，擲地有聲，“我是假的我CP都不會是假的！他們沒說分手就是在熱戀！”
這個動靜引起了四周人的註目，包括長椅上的齊放和許明珠，同伴猛然轉過身，拉著女孩迅速離開，瘋狂點頭應和，“行行行，齊放和許明珠天下第一好，明天就結婚行了吧。”
不少停下腳步的路人也註意到了月桂樹下的靚麗男女，兩個人提著袋子往人稀少的地方走，路過一家空曠店面的時候齊放推門走了進去。
許明珠看了看，藍白色的裝修色調，分了好幾個區域，各種原胚和裝飾材料，羊毛戳，手機殼，吹玻璃，陶瓷擺件，都是很受女孩子歡迎的樣式和顏色。
齊放徑直走到手機殼區域，停下來默不吭聲看著許明珠，銀色裸機在他手上靜靜反著光。
店員適時走上來遞上圖冊，開口做介紹，“很多情侶來我們店裏體驗手機殼DIY，這些花樣是最基礎的，可以給您做參考，如果您想做覆雜一些的，我們可以幫忙畫線稿，您來上色就好。”
人來人往的鬧市街，唯有這家店安靜得離奇，許明珠也明白了，這裏才是齊放想跟她來的地方，夜市小吃街只是一個過渡。
“我不需要畫稿。”齊放率先坐了下來，找了一個跟許明珠的皮衣披肩顏色相近的開始繪畫。
“我也不用。”許明珠不甘示弱，看著遞到面前的畫冊忍痛拒絕。
只是找了許久，許明珠也沒有找到符合齊放的顏色，材料裏都是輕亮的暖色調，玫紅，亮橘，淡紫，怎麽看都跟銀色的手機不搭。
等她翻出一個淺灰色的殼子時候，齊放已經把他手上的圖案繪制得差不多，許明珠看了看，是一只在山林中回頭的鹿，靈動鮮活。
“有沒有什麽細節想加上去？”齊放把他手中的半成品遞到許明珠面前征詢意見。
許明珠看著她手裏的簡筆畫，嘴硬問他：“你畫的是馬嗎？”
“行，那就是馬。”纖細的鹿首在幾筆改動之間變成了馬首，纖細漂亮的小鹿變成威風凜凜的駿馬。
玫紅的顏色變成了朝陽的霞光，烈馬朝著初生的太陽奔跑。
“就這麽改掉了啊，”許明珠有些為漂亮的小鹿可惜，但是又阻止了齊放把駿馬抹去的動作，“算了，馬也好看，就這樣吧。”
齊放從原材料的箱子裏翻出一個淺綠色的殼子，重新把小鹿畫了出來，完成的時候許明珠還在對著只有簡筆畫的殼子發愁。
她畫了一個簡筆畫太陽，還有一個男孩，正為男孩左側的空地發愁。
“我要一條河流，”齊放主動出了聲。
許明珠按照他的要求在男孩腳邊畫了幾條波浪線，又以河流為對稱軸畫了一個女孩的簡筆畫，然後把兩個人的手畫到一起。
男孩和女孩在河流的兩岸牽手，似乎是要向對方而去。
許明珠把殼子遞給齊放看，“您還有什麽要求？”
齊放接過去看了看，顏料還沒有完全幹就套到手機上，輕薄的銀色裸機頓時厚了不少，也沒有了那份炫酷冷感。
許明珠拿過他畫的兩個殼子看了看，有些不知道套哪個，小鹿靈動，駿馬威風。
“選不出來？”
許明珠鼓著臉應了聲，也不承認是因為兩個都好看，“不相上下，畫的太像，所以不知道用哪個。”
齊放也沒幫她選，拿過材料箱，找出一個跟他手機殼相近的淺灰色，直接在正中央畫了條線，左邊是鹿，右邊是馬，看起來就像馬去飲水，照出鹿的影子。
許明珠滿意倒是滿意，接過第三個殼子換下自己的手機殼，摸了摸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這樣的話，喝水的這個生物到底是鹿還是馬啊？”
“你說是鹿，它就是鹿，你說是馬，它就是馬，”放在兜裏的手摁在手機殼上河流的位置，齊放面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緒，散漫又冷淡，“有的人眼裏是鹿，有的人眼裏是馬，角度不一樣而已。”
許明珠看著桌子上完成品的數量不對等，也翻出一個淺綠色和一個玫紅色的裸色手機殼，低頭專心畫著圖案，隨口接下這場閑聊。
“可是鹿就是鹿，馬就是馬，現實的存在就在那裏擺著，怎麽能瞎說。”
齊放打從鼻腔裏輕哼一聲，又拽又傲，“鹿和馬只不過是一種叫法，是流傳最廣的稱呼，第一個發現鹿和馬的人也不一定是這麽稱呼它們的。而且現在的鹿和馬也不會是當初命名時的生理構成了，它們在進化，在被細分，也不是人類第一次見到它們的樣子了。”
許明珠把玫紅色的手機殼畫了齊放的簡筆畫小人，沐浴著朝陽的霞光，雙手插兜，高仰著頭直視太陽，勾了幾筆畫出他的眼睛，眼尾上揚，眼瞳漆黑，透著鋒利桀驁。
許明珠懶得在鹿和馬的生理構造和歷史衍化上掰扯，“指鹿為馬可不是什麽好詞，你可小心點說。”
他依然是渾不在意的做派，側頭看著許明珠描繪的動作，眉眼和語調裏的張揚不減半分，並不覺得這些話有什麽出格之處，“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當時是鹿是馬誰知道呢。”
許明珠手上動作不停，一縷黑發從耳後飄到殼子上，齊放俯身幫把她這縷作亂的頭發撥走，相比許明珠皮膚而言略有些粗糙的指節摩挲了一下她又薄又敏感的耳後皮膚。
進到店裏，她的披肩便脫了下來，搭在椅背上，裏面的裙子是件吊帶裙，細長的吊帶旁邊就是渾圓的肩膀和半裸露的肩背，左邊肩胛骨上有顆淺淡的小黑痣，就像是蝴蝶的眼睛。
許明珠動了動，停在她肩背的蝴蝶好似要飛起。
“你很好奇當時的歷史嗎？”
他註視著的蝴蝶的主人出了聲，背對著他，黑發披散著，窺不見面上表情，聲音倒是跟他如出一轍的慵懶隨意，好像只是隨口一說，也不說清楚“歷史”指的是哪一段，是千百年前的秦朝指鹿為馬那一段，還是今天突然被江牧提出一個完全不同版本的過去。
齊放沒回答，把這個DIY工作室的百葉窗徹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熱鬧景象和任何被窺探的可能。
從洋房火鍋店面出來之後，齊放就聯系了這個地方，直接表明了這一晚上的使用承包，在打烊時刻之前，不會有店員再度前來。
許明珠畫完第二個手機殼，拿起第三個，低頭思索著線稿，似乎對齊放的動作毫無察覺。
即使空蕩的室內，男人的腳步聲，窗戶的閉合，燈光的變化，一切如此明顯。
他走了回來，站在許明珠的背後，高大的身形把她籠住，頭頂照下來的光都暗了些許。
許明珠不小心畫歪了一筆，發出一聲不滿的吸氣聲，罪魁禍首俯身，帶著溫度的襯衫衣料貼著女孩裸露的白皙肩背，紐扣還是冰冷的，有些硌人。
長手越過許明珠，替她開了面前的小燈，她面前重新亮起來，許明珠繼續畫著手機殼上她穿的漂亮長裙。
長裙剛剛畫到輪廓，一筆畫到底。
她背後的人也是這麽作亂，順著她的長發，指尖從她的耳後去往肩背，溫熱粗糲的手指撥開柔軟黑亮的長發，看似在幫她打理，但是從始至終貼著皮膚不肯離開。
最後停在她的肩胛，摁了一摁。
“歷史有時候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人相信哪一種說法，”低沈的嗓音再度開口，“很多事情原本就是被扭曲的，大眾相信才成為了事實。”
“空穴來風本意是有了洞穴才有風進來，指的是消息和傳聞都有根據，而現在大多被用來說事情毫無根據無中生有。”
“就連負心漢陳世美的原型都是一位清官，在百年的相傳裏變成了狼心狗肺。”
許明珠畫完長裙輪廓，對著細節部分發愁，身後的人察覺到她的困境，十分好心地從背後貼上來，也不另外吶一只筆，就包著她的手掌勾勒出花朵，長紗，順便還修了一下她先前畫歪的那一筆，改成腰間的一枚緞帶蝴蝶結。
許明珠幹脆犯了懶，說著想畫的東西讓身後的人捉著她的手代筆。
本來是簡筆畫長裙變成了細膩工筆畫的繁覆公主裙，許明珠幹脆再讓他畫了一個王冠和權杖，只是和旁邊簡筆畫的男孩畫風格格不入。
許明珠把玫紅的殼子拿到面前，“你把你自己也改一下，不然完全不搭。”
“挺搭的。”他把許明珠手裏的畫筆抽出來，把自己的手指塞到她的手指縫隙裏，從背後擁著她。
許明珠歪頭看了看畫風迥異的兩個圖畫，實在沒辦法違背良心，“這完全不一樣，哪裏搭了，你不要睜眼說瞎話。”
齊放目光掃過兩幅圖案，回答依然十分確定，“都是你畫的，當然是一模一樣，想那麽多做什麽。”
許明珠仰起頭，額頭靠在寬闊胸膛上，玩笑般調侃他，“你這麽龜毛的人，現在只是一時上頭覺得差不多，後面時時刻刻看見，肯定會覺得不一樣的，到時候還不是要改，拖延著不像你。”
齊放低了頭跟她對視，“那你更應該知道，我從不更改決定，我會為我說出口的每一句話負責。”
“但是人會忘掉，就像你說的，事實都會被扭曲，甚至變得完全相反，”許明珠看著他的薄唇越來越近，為他的血氣方剛嘆了口氣，也不打馬虎，直接進入正題，“而且，你還失憶了，把以前所有事情都忘了個幹凈。”
聊到正經事情，齊放停止了要發生的吻，在許明珠的打量裏端正了神色儀態。
“我想，我要申明一點，我的意思是說成王敗寇，史書由勝利者書寫，大眾的理解認知也只不過是由流行度決定的，”他依然微微低頭跟許明珠目光相撞，那股高傲不減反增，“而我喜歡當那個主導人，勝利者，把我想讓人知道的事情變成口口相傳的現實。”
“我喜歡我們在校園就互相喜歡然後在一起的故事，”他彎下腰，在沈思的許明珠唇上落下一個紳士的親吻，在她耳邊輕聲問詢，“你呢？你希望我們的過去是什麽樣的？”
許明珠仰著頭，直視著頭頂的燈光和藍色墻，光是柔和的，墻面的淡藍也十分溫和。
但她感覺有些炫目，仿佛置身絢麗又充滿未知的深海，頭頂是迷幻的海底星空。
“可是終究會有不一樣的地方，”許明珠閉上眼睛，努力讓理智回籠。
溫熱的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後敏感處，她的理智和被銜住的耳垂一起變得灼熱。
“不會有不一樣的地方，”獵手捕到了蝴蝶，收緊了網，“那些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東西，我會盡快處理，把歪斜的線條修正。”
“我失去了記憶，那些荒謬的故事真相無法現在給出答案，”在攻城略地之前，他象征性扣了扣城門，“但是，我們可以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很愛你，這樣的話，無論是迷霧重重的過去還是充滿變數的未來，只要出現脫軌的信號，我就身敗名裂，千夫所指。”
許明珠坐在高凳上，高大挺拔的齊放自始至終站在椅後，像是騎士守衛公主，然後低頭請求她的垂憐，但是緊握著她的手又強勢不允許她的離去。
“我十分確定我當下的想法，如果跟以前的我存在差異，那我也願意承擔後果，把問責的權利交給你。”
“大眾不會對新聞的記憶存在多久，”許明珠隨便舉了最近的一個神仙CP解綁重組案例，齊放聞言發出一聲輕嗤，“那時因為他們最好的程度也就如此，說些似是而非的話，擦著邊界線而已。”
“舊戀情的確會隨著新的過去，但是愛人不會，婚姻永遠伴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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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回家啦。”
齊放回神的時候，許明珠已經跟宋怡告別，俏生生站在他面前拉著他的衣袖，眼裏顯而易見藏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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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的香氣和流轉的霓虹把狹窄的街道鋪滿溫馨的氛圍，人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許明珠拉著齊放穿梭在人群裏，如一尾游魚。
許明珠喜歡甜的，但買了一堆辣的，每個只掰了一小口嘗了一下就嘶著氣到處去找賣飲品的店鋪，把袋子往齊放手上一掛，在他說話之前跑開去往下一個攤位。
不久之後，齊放望著自己掛滿了的兩只手陷入沈思，許明珠振振有詞：“我不吃辣的啊，你不是來吃東西的嗎？我替你試試啊。”
“那我女朋友可真體貼周到。”齊放看了一眼許明珠懷裏的一堆袋子，把她拉著去街邊長椅上坐下，整理了一下堆成小山的盒子。
許明珠一身玫紅小皮衣搭著杏色緞面裙，時不時轉身從身邊的紙袋裏掏著甜食，像是埋在果子堆裏的快樂花栗鼠，齊放安靜守著她的快樂源泉，風衣半鋪開，疊在她的裙擺上，安靜地看著許明珠腮幫子一鼓一鼓，嘴角勾起淺笑。
坐著的長椅在月桂樹下，茂密的樹冠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們大半身形。
時不時有路人走過十字路口，吵鬧著，又或者調笑著，偶爾註意到街邊坐著的靚麗男女，放慢腳步。
“我怎麽感覺這個帥哥長得好像齊放啊，”舉著手機的女孩拍了照片之後分享給身邊的同伴，“這個小姐姐長得好像許明珠啊。”
“不太可能吧，不是都說是假的契約關系嗎？”同伴毫不猶豫否決了這個可能，看見照片之後啞了聲，悄悄往那對高顏值情侶那裏看了一眼確認，“真的好像，都能以假亂真了。”
“誰說是假的了！”拍照的女孩聲音大了起來，“我CP必不可能是假的！你看七夕那期周五樂放送了嗎？那不是真情侶是什麽！他們都公開接吻了！”
“我跟你講，我CP可是青梅竹馬十幾年，校服到婚紗，”化身鐵血CP粉的女孩情緒高漲，擲地有聲，“我是假的我CP都不會是假的！他們沒說分手就是在熱戀！”
這個動靜引起了四周人的註目，包括長椅上的齊放和許明珠，同伴猛然轉過身，拉著女孩迅速離開，瘋狂點頭應和，“行行行，齊放和許明珠天下第一好，明天就結婚行了吧。”
不少停下腳步的路人也註意到了月桂樹下的靚麗男女，兩個人提著袋子往人稀少的地方走，路過一家空曠店面的時候齊放推門走了進去。
許明珠看了看，藍白色的裝修色調，分了好幾個區域，各種原胚和裝飾材料，羊毛戳，手機殼，吹玻璃，陶瓷擺件，都是很受女孩子歡迎的樣式和顏色。
齊放徑直走到手機殼區域，停下來默不吭聲看著許明珠，銀色裸機在他手上靜靜反著光。
店員適時走上來遞上圖冊，開口做介紹，“很多情侶來我們店裏體驗手機殼DIY，這些花樣是最基礎的，可以給您做參考，如果您想做覆雜一些的，我們可以幫忙畫線稿，您來上色就好。”
人來人往的鬧市街，唯有這家店安靜得離奇，許明珠也明白了，這裏才是齊放想跟她來的地方，夜市小吃街只是一個過渡。
“我不需要畫稿。”齊放率先坐了下來，找了一個跟許明珠的皮衣披肩顏色相近的開始繪畫。
“我也不用。”許明珠不甘示弱，看著遞到面前的畫冊忍痛拒絕。
只是找了許久，許明珠也沒有找到符合齊放的顏色，材料裏都是輕亮的暖色調，玫紅，亮橘，淡紫，怎麽看都跟銀色的手機不搭。
等她翻出一個淺灰色的殼子時候，齊放已經把他手上的圖案繪制得差不多，許明珠看了看，是一只在山林中回頭的鹿，靈動鮮活。
“有沒有什麽細節想加上去？”齊放把他手中的半成品遞到許明珠面前征詢意見。
許明珠看著她手裏的簡筆畫，嘴硬問他：“你畫的是馬嗎？”
“行，那就是馬。”纖細的鹿首在幾筆改動之間變成了馬首，纖細漂亮的小鹿變成威風凜凜的駿馬。
玫紅的顏色變成了朝陽的霞光，烈馬朝著初生的太陽奔跑。
“就這麽改掉了啊，”許明珠有些為漂亮的小鹿可惜，但是又阻止了齊放把駿馬抹去的動作，“算了，馬也好看，就這樣吧。”
齊放從原材料的箱子裏翻出一個淺綠色的殼子，重新把小鹿畫了出來，完成的時候許明珠還在對著只有簡筆畫的殼子發愁。
她畫了一個簡筆畫太陽，還有一個男孩，正為男孩左側的空地發愁。
“我要一條河流，”齊放主動出了聲。
許明珠按照他的要求在男孩腳邊畫了幾條波浪線，又以河流為對稱軸畫了一個女孩的簡筆畫，然後把兩個人的手畫到一起。
男孩和女孩在河流的兩岸牽手，似乎是要向對方而去。
許明珠把殼子遞給齊放看，“您還有什麽要求？”
齊放接過去看了看，顏料還沒有完全幹就套到手機上，輕薄的銀色裸機頓時厚了不少，也沒有了那份炫酷冷感。
許明珠拿過他畫的兩個殼子看了看，有些不知道套哪個，小鹿靈動，駿馬威風。
“選不出來？”
許明珠鼓著臉應了聲，也不承認是因為兩個都好看，“不相上下，畫的太像，所以不知道用哪個。”
齊放也沒幫她選，拿過材料箱，找出一個跟他手機殼相近的淺灰色，直接在正中央畫了條線，左邊是鹿，右邊是馬，看起來就像馬去飲水，照出鹿的影子。
許明珠滿意倒是滿意，接過第三個殼子換下自己的手機殼，摸了摸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這樣的話，喝水的這個生物到底是鹿還是馬啊？”
“你說是鹿，它就是鹿，你說是馬，它就是馬，”放在兜裏的手摁在手機殼上河流的位置，齊放面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緒，散漫又冷淡，“有的人眼裏是鹿，有的人眼裏是馬，角度不一樣而已。”
許明珠看著桌子上完成品的數量不對等，也翻出一個淺綠色和一個玫紅色的裸色手機殼，低頭專心畫著圖案，隨口接下這場閑聊。
“可是鹿就是鹿，馬就是馬，現實的存在就在那裏擺著，怎麽能瞎說。”
齊放打從鼻腔裏輕哼一聲，又拽又傲，“鹿和馬只不過是一種叫法，是流傳最廣的稱呼，第一個發現鹿和馬的人也不一定是這麽稱呼它們的。而且現在的鹿和馬也不會是當初命名時的生理構成了，它們在進化，在被細分，也不是人類第一次見到它們的樣子了。”
許明珠把玫紅色的手機殼畫了齊放的簡筆畫小人，沐浴著朝陽的霞光，雙手插兜，高仰著頭直視太陽，勾了幾筆畫出他的眼睛，眼尾上揚，眼瞳漆黑，透著鋒利桀驁。
許明珠懶得在鹿和馬的生理構造和歷史衍化上掰扯，“指鹿為馬可不是什麽好詞，你可小心點說。”
他依然是渾不在意的做派，側頭看著許明珠描繪的動作，眉眼和語調裏的張揚不減半分，並不覺得這些話有什麽出格之處，“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當時是鹿是馬誰知道呢。”
許明珠手上動作不停，一縷黑發從耳後飄到殼子上，齊放俯身幫把她這縷作亂的頭發撥走，相比許明珠皮膚而言略有些粗糙的指節摩挲了一下她又薄又敏感的耳後皮膚。
進到店裏，她的披肩便脫了下來，搭在椅背上，裏面的裙子是件吊帶裙，細長的吊帶旁邊就是渾圓的肩膀和半裸露的肩背，左邊肩胛骨上有顆淺淡的小黑痣，就像是蝴蝶的眼睛。
許明珠動了動，停在她肩背的蝴蝶好似要飛起。
“你很好奇當時的歷史嗎？”
他註視著的蝴蝶的主人出了聲，背對著他，黑發披散著，窺不見面上表情，聲音倒是跟他如出一轍的慵懶隨意，好像只是隨口一說，也不說清楚“歷史”指的是哪一段，是千百年前的秦朝指鹿為馬那一段，還是今天突然被江牧提出一個完全不同版本的過去。
齊放沒回答，把這個DIY工作室的百葉窗徹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熱鬧景象和任何被窺探的可能。
從洋房火鍋店面出來之後，齊放就聯系了這個地方，直接表明了這一晚上的使用承包，在打烊時刻之前，不會有店員再度前來。
許明珠畫完第二個手機殼，拿起第三個，低頭思索著線稿，似乎對齊放的動作毫無察覺。
即使空蕩的室內，男人的腳步聲，窗戶的閉合，燈光的變化，一切如此明顯。
他走了回來，站在許明珠的背後，高大的身形把她籠住，頭頂照下來的光都暗了些許。
許明珠不小心畫歪了一筆，發出一聲不滿的吸氣聲，罪魁禍首俯身，帶著溫度的襯衫衣料貼著女孩裸露的白皙肩背，紐扣還是冰冷的，有些硌人。
長手越過許明珠，替她開了面前的小燈，她面前重新亮起來，許明珠繼續畫著手機殼上她穿的漂亮長裙。
長裙剛剛畫到輪廓，一筆畫到底。
她背後的人也是這麽作亂，順著她的長發，指尖從她的耳後去往肩背，溫熱粗糲的手指撥開柔軟黑亮的長發，看似在幫她打理，但是從始至終貼著皮膚不肯離開。
最後停在她的肩胛，摁了一摁。
“歷史有時候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人相信哪一種說法，”低沈的嗓音再度開口，“很多事情原本就是被扭曲的，大眾相信才成為了事實。”
“空穴來風本意是有了洞穴才有風進來，指的是消息和傳聞都有根據，而現在大多被用來說事情毫無根據無中生有。”
“就連負心漢陳世美的原型都是一位清官，在百年的相傳裏變成了狼心狗肺。”
許明珠畫完長裙輪廓，對著細節部分發愁，身後的人察覺到她的困境，十分好心地從背後貼上來，也不另外吶一只筆，就包著她的手掌勾勒出花朵，長紗，順便還修了一下她先前畫歪的那一筆，改成腰間的一枚緞帶蝴蝶結。
許明珠幹脆犯了懶，說著想畫的東西讓身後的人捉著她的手代筆。
本來是簡筆畫長裙變成了細膩工筆畫的繁覆公主裙，許明珠幹脆再讓他畫了一個王冠和權杖，只是和旁邊簡筆畫的男孩畫風格格不入。
許明珠把玫紅的殼子拿到面前，“你把你自己也改一下，不然完全不搭。”
“挺搭的。”他把許明珠手裏的畫筆抽出來，把自己的手指塞到她的手指縫隙裏，從背後擁著她。
許明珠歪頭看了看畫風迥異的兩個圖畫，實在沒辦法違背良心，“這完全不一樣，哪裏搭了，你不要睜眼說瞎話。”
齊放目光掃過兩幅圖案，回答依然十分確定，“都是你畫的，當然是一模一樣，想那麽多做什麽。”
許明珠仰起頭，額頭靠在寬闊胸膛上，玩笑般調侃他，“你這麽龜毛的人，現在只是一時上頭覺得差不多，後面時時刻刻看見，肯定會覺得不一樣的，到時候還不是要改，拖延著不像你。”
齊放低了頭跟她對視，“那你更應該知道，我從不更改決定，我會為我說出口的每一句話負責。”
“但是人會忘掉，就像你說的，事實都會被扭曲，甚至變得完全相反，”許明珠看著他的薄唇越來越近，為他的血氣方剛嘆了口氣，也不打馬虎，直接進入正題，“而且，你還失憶了，把以前所有事情都忘了個幹凈。”
聊到正經事情，齊放停止了要發生的吻，在許明珠的打量裏端正了神色儀態。
“我想，我要申明一點，我的意思是說成王敗寇，史書由勝利者書寫，大眾的理解認知也只不過是由流行度決定的，”他依然微微低頭跟許明珠目光相撞，那股高傲不減反增，“而我喜歡當那個主導人，勝利者，把我想讓人知道的事情變成口口相傳的現實。”
“我喜歡我們在校園就互相喜歡然後在一起的故事，”他彎下腰，在沈思的許明珠唇上落下一個紳士的親吻，在她耳邊輕聲問詢，“你呢？你希望我們的過去是什麽樣的？”
許明珠仰著頭，直視著頭頂的燈光和藍色墻，光是柔和的，墻面的淡藍也十分溫和。
但她感覺有些炫目，仿佛置身絢麗又充滿未知的深海，頭頂是迷幻的海底星空。
“可是終究會有不一樣的地方，”許明珠閉上眼睛，努力讓理智回籠。
溫熱的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後敏感處，她的理智和被銜住的耳垂一起變得灼熱。
“不會有不一樣的地方，”獵手捕到了蝴蝶，收緊了網，“那些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東西，我會盡快處理，把歪斜的線條修正。”
“我失去了記憶，那些荒謬的故事真相無法現在給出答案，”在攻城略地之前，他象征性扣了扣城門，“但是，我們可以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很愛你，這樣的話，無論是迷霧重重的過去還是充滿變數的未來，只要出現脫軌的信號，我就身敗名裂，千夫所指。”
許明珠坐在高凳上，高大挺拔的齊放自始至終站在椅後，像是騎士守衛公主，然後低頭請求她的垂憐，但是緊握著她的手又強勢不允許她的離去。
“我十分確定我當下的想法，如果跟以前的我存在差異，那我也願意承擔後果，把問責的權利交給你。”
“大眾不會對新聞的記憶存在多久，”許明珠隨便舉了最近的一個神仙CP解綁重組案例，齊放聞言發出一聲輕嗤，“那時因為他們最好的程度也就如此，說些似是而非的話，擦著邊界線而已。”
“舊戀情的確會隨著新的過去，但是愛人不會，婚姻永遠伴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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