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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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沈香看著他在窗邊坐了許久,直至她熬不住熄了盞燭火回去休息的時候,時襄仍然在癡癡的楞神。

她沒有想到,這次的相處竟成了永別,除卻青澀朦朧的歲月,她嫁作人婦、初為人母、甚至已至遲暮之年,她都再未見過她家善良伶俐的少爺。

時襄靜坐了一晚上,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寫了封信,在時遠謙與晉蘭的房門前磕了個頭,背著他的行囊,帶著平時存下的銀錢,踏上了一條他從未想過,也完全不會走的路途。

顧清寒給他的書信那樣簡單,他反覆看了很多遍,一個筆畫都不落下的,深深的印入他的眼裏,心裏。

顧清寒告訴他,穆懷欽在京城。

他的穆大哥去京城去了。

他自小便愧對爹娘的期望,從來沒有好好讀過書。自己也沒什麽本事,做不了像清寒那樣一舉高中光耀門楣的事情,還一再抗婚,讓他們想抱孫子的願望落空。

可是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也深深的知道此生除了他,生命裏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讓他這樣念念不忘了。他放不下穆懷欽,放不下那個總是對著他笑的那個人。

他想,等他去找到穆大哥,讓穆大哥答應再也不離開他,然後就和他一起回蕓州,牽著他的手走到爹娘面前,大聲的說:這是我喜歡了很久很久的人,我會一直和他在一起。

時襄一直覺得蕓州城很小,不過幾條街、幾道巷和一些房屋連起來的而已,可他已經走了快一天了,似乎才走了一小段路而已,離出城還有很遠的距離。

“這位公子,看您拿著包袱是要出城去吧?路上累的很,不如雇輛馬車?我這馬是匹極好的馬,跑的可快了。”路邊有看起來年紀稍大的男子叫住他和他說話。

時襄這才發現這人旁邊停了一輛馬車,那馬兒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和它主人一起望著他。

他點點頭,說:“我要出城,去京城。”

車夫恍悟,笑呵呵道:“原來公子要去京城,這可遠了,少說也要一個月的時間,出了蕓州一直往北,要途徑好幾個地方呢,公子知道怎麽去嗎?”

見時襄搖頭,他頓了下又笑了:“無妨,這路啊,都是長在嘴上的,公子出了城一路問過去,總能到得了,只是一個人出門要小心吶。”

時襄朝著他笑了笑,道:“謝謝,你這馬車出城要多少錢呀?”這一路還遠著,身上帶的錢不多,他得省著點兒花。

“不多不多。”車夫伸出兩根起了厚厚一層繭子的手指:“二兩銀子,保證在亥時之前將公子送出城去。”

二兩銀子......時襄遲疑了一下,攏了攏肩上的包袱,擡腳上了馬車。

一路的景致從身邊疾馳而過,慢慢地蕓州便遺留在了身後。時襄心間的情緒覆雜,他終於要離開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了,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他有些舍不得,也有些害怕。

他怕穆懷欽是不是生病了,身子不舒服,他怕穆懷欽這麽好,身邊已經有了別人,他怕過了三年的時光,穆懷欽不記得他了。說到底,他就是怕穆懷欽不喜歡他了......

這一天折騰下來,骨子裏的疲憊漸漸泛了上來,時襄揉揉眼睛,摸了摸剛才抗議了一聲的肚子,打開包袱從裏面拿了一袋子點心往嘴裏放了一個,然後掀開車簾,身子坐出來一些,道:“大伯,你餓了吧?給你吃這個。”

車夫稍稍撇過頭看了一眼,笑道:“公子留著吃吧,我這裏還有幹糧,餓不著,晚上回去了,家裏人還等著我一起吃飯呢。”

時襄點點頭,把手收回來,自己捧著點心慢慢的吃。

“公子孤身一人去京城,家中父母會擔心吧?”車夫似乎察覺到時襄的情緒不高,笑盈盈的問:“我看公子穿著不凡,該是大戶人家的子女,身邊怎麽著都得有人護送才是。”

時襄嘴裏塞的滿當,含糊道:“我已經快二十歲,是個大人了,不需要別人保護。”

車夫一笑,覺得這孩子看著乖巧,也有趣的很,附和道:“二十歲確實是大人了,只不過公子長的好,看著年紀小呢。”他徑自樂呵了一會兒,見時襄身上穿的單薄,提醒道:“公子進去坐著吧,這天眼看著要入冬了,冷的很,當心別受涼了。”

時襄低聲應了一句,卻是沒動,等這一袋子的點心都吃完了,連著打了兩個呵欠,他才悠悠進了馬車,扯過角落裏放著的一條舊毯子蜷縮著身子躺下了。

一路顛簸睡的不□□穩,時襄最後是被車夫喊醒的。茫茫夜色,他站在馬車旁邊,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車夫告訴他,這是蕓州城外,他們已經出城了。

“公子,天色這麽晚了,你先找個客棧歇息一晚,明天再上路不遲。”他引著時襄的視線望向不遠處閃爍著暗黃色燈光的地方,伸手道:“那邊有一家客棧,是專供出城進城之人晚間過夜的,雖然簡陋了些,倒也能遮風避雨。”

時襄點了點頭,抱著包袱楞了一下,從小錢袋裏掏出二兩銀子遞給車夫,慢慢的朝著那間客棧而去。

客棧名為悅和客棧,地方不大,這個時候出入的人很少,小二肩上搭著一塊舊布帛撐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一栽腦袋的瞬間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時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迎上來道:“這位客官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呢?”

時襄走了兩步踏進屋來,輕聲說:“我要住店。”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要最便宜的房間。”

小二倒是沒有因為他這句話顯出什麽鄙夷的神色,只笑了笑:“公子運氣可真好,我們這兒就剩一件普通客房了,再想要其他的還沒有呢。”

時襄笑了下,跟著小二上了樓,關上門自己簡單的鋪了一下床鋪,衣裳都沒脫,就這樣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外頭小二特意燒了熱水,在房門口敲了好一會兒,見沒有人開門,嘴裏嘟嘟囔囔的回去了。

翌日從睡夢中醒過來,是因著時襄聞到了廚房飄過來的香味,肚子咕嚕一聲響,他也就醒了過來。

坐在床上楞了會兒神,剛穿好鞋子,外面適時響起了敲門的聲音。昨晚沒送成熱水的小二打著呵欠出現在門口,邊走進來邊道:“公子昨兒睡的可真快,洗漱的熱水都留到了今兒早上。早飯已經做好了,您是下去吃還是給您端上來呢?”

時襄把手放在熱水裏暖了片刻,眨了眨眼睛,道:“不用麻煩了,我下去吃就好。”

早飯其實很簡單,包子稀飯和一小碟鹹菜,偏偏時襄吃的開心,咬著白乎乎的肉餡兒包子向小二打聽:“你知道從這兒去京城怎麽走嗎?”

小二手裏擦著桌子,他自小在這個小地方長大,從沒去過外地,聽時襄說要去京城,驚嘆道:“那可遠了,要一直往北走呢,不過我也不曉得怎麽去,就知道要經過一些叫錦州、金陵的地方。”

他頓了下,像突然想起了什麽,湊到時襄耳邊悄聲道:“那兩位客官是要去金陵的,公子可以先跟著他們,等到了金陵再向別人問問路。”

時襄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坐在他們斜對面的是兩位男子,看上去年紀與時遠謙相差不多,聽他們談論的話語,合該是去金陵做生意的商人。

許是兩道目光過於灼熱,那兩個人似有感悟的回過頭,正巧見著時襄與小二齊齊看著他們,這會兒又慌亂的錯開視線。遲疑片刻,稍顯年長的男子笑了下,溫和道:“不知公子是否是有什麽事欲詢問在下?

時襄抿了抿唇,沒出聲,小二把舊布帛往肩上一搭,輕快的笑道:“這位公子要去京城,不認識路。昨兒我聽兩位客官說是要去金陵,想著先讓公子跟著兩位走一段路,到了金陵再做打算。”

那男子聽後淡淡一下,朝時襄點了點頭:“公子去京城確是要途經金陵,若是不嫌棄的話,用過早飯我們就要出發了,公子可否願意與我們同行?”

時襄笑了笑,露出嘴裏還塞著的白軟包子,道:“願意的,謝謝你們。”

如此,時襄便跟著這兩位商人坐上了去往金陵的馬車。雖素不相識,好在時襄乖巧,討人喜歡,一路上說了不少逗人發笑的話,饒是他們年紀相差的大了些也總是能聊到一起去。

這一程停停歇歇走了三天的時間,眼看著窗外的景象漸漸變得繁華熱鬧起來,與原先荒蕪的道路全然不同。

蕓州是典型的江南水鄉,到處都氤氳著溫婉柔潤,金陵雖亦屬南方,卻多了幾分繁盛之氣,是眾多商賈聚集之地,每一處都顯露著人們繁衍之時最原始的用來生活的行徑與方式。

時襄跳下馬車,抱著自個兒的包袱站在路上往四周看了幾眼,不自覺嘆道:“這裏就是金陵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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