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一世紅塵歲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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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香去小書房拿這日時襄要用的書,回來的時候驚覺房內空蕩蕩的,她家小少爺又不見了。

時襄走了一段路,坐在賣豆花的大娘的攤前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吃了一碗甜甜的豆花,順著昨日模糊的記憶,穿過一座長長的石橋,在那條僻靜的巷子裏走到最裏端,看見了穆時欽的家。

那扇門沒有關嚴,只是虛掩著露出一條縫隙。時襄站在門前,用手敲了兩下,無人應答。

“穆......大哥?有人在嗎?”他輕輕喊著,把門推開了一些將頭伸進去,裏面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時襄腳下踢著小石子兒,垂著頭在門外站了片刻,踟躕之下最終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轉過身後順便把門關嚴了。

他沒有進屋,只是探著頭細聲問著,看是否有人在家而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可惜的是在尋覓過後並沒有聽見有人的跡象。

時襄低低的嘆口氣,正欲回去之時卻隱隱聽到有什麽聲音,側過頭仔細辨認,似乎是由屋後的院子裏傳過來的。

慢慢的走過去,在紛繁的花影之間果然看到一個身影。裏面的人依舊一襲青衣,修長的身姿宛若蛟龍,鋒利的劍刃在他手上閃著點點寒光,劍氣冷冽,帶著逼人的迫勢直搗黃龍。

時襄一時間楞住了,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那人將握著的長劍一揮,薄如蟬翼的花瓣便盈盈飛舞,飄飄灑灑落了一地。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穆懷欽發覺他的存在,停下來同樣望向他時,時襄才懵懵的回過神。

“那個......我不是故意要進來的,門沒有關......”碰觸到突如其來的視線,他像做了壞事的小孩子,眼神略微慌亂,吶吶的向穆懷欽解釋。

穆懷欽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看到時襄,本來也沒想什麽,見他這樣急急忙忙的解釋倒是笑了,將長劍收回,問道:“怎麽找得到路?”

他住的偏,一般不熟識這裏的人是找不過來的。

時襄一怔,旋即笑了:“我記得啊,不過這裏離我家好遠,差點走錯了。”

時襄說這話的時候臉色有幾分傲色,穆懷欽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一個梨渦,淺淺的,只有在咧開嘴大笑的時候才能看到。

他點了點頭,用衣袖擦了一把額上的汗,唇邊禁不住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覺的淺笑。

“這麽早過來,是找我有事?”

時襄的臉色驀地變了變,抿抿唇,慢慢垂下眼瞼,悻悻道:“本來是要還你的衣服,可是昨天不小心被我弄壞了......”

“沒關系。”見時襄漸漸把頭低下去的動作,穆懷欽還以為他有多麽嚴重的事情要告知他。

時襄搖頭:“弄壞了東西是我不對,要不然我去買一件新的給你吧。”

穆懷欽無謂的笑了笑:“不用了,一件衣服而已,你無須放在心上。”

時襄還想說什麽,穆懷欽已經錯身進屋。他跟上去,卻又在門前停下,心裏不知在想什麽,怔怔的望著穆懷欽的身影。

“怎麽不進來?”穆懷欽將劍放好,倒茶的時候發現茶壺裏是空的,轉身去燒水,時襄正倚在門框上看著他。

一雙清澈的仿若山泉般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這種眼色他看的清清楚楚,卻在對上他的視線時莫名溫軟下來。

時襄眨了眨眼睛,笑著走進去。

也許像方才在院子裏看到的那樣,白色的杏花開的正好,細細密密的點綴在枝頭,所以窗邊多了幾支他昨天沒有看到的杏花,潤如凝脂。

那把已經放入劍鞘的長劍放在銅色的支架上,隱在古架之間沒有了那種冰冷的寒意與奪人的鋒利。

時襄想,穆懷欽除了練武還很喜歡讀書,桌旁的書架雖不大卻滿滿的擺著好幾層的書,他略略掃了一眼,大多數都是兵書,除此之外便是一些詩詞歌賦,這是他每天要在家念的。

猗猗蘭霭,殖比中原。綠葉幽茂,麗藻豐繁。馥郁蕙芳,順風而宣。將禦椒房,吐熏龍軒。瞻彼秋草,悵矣惟騫。

這首詩先生曾經教過他,可是他除了其中幾個字詞之外都不懂,便將它放置在了一邊,沒想穆時欽竟喜歡這詩。

時襄翻了幾頁,發現很多詩詞他都有見過,再往後看,最後那頁原本應是空白的紙張,上面用筆寫了一首詞。

那首詞隔行隔句,名字叫——《良人》

桃花又作嬌紅,絮語漂流,無人尋處傷自濃。

今宵酒薄,今後幾許更轉薄。

煢煢一生若塵露,寡寡一心何處求。

若得一良人,一世紅塵歲月好,人間縹緲天涯老。

時襄捧著書,細細的把這首詞讀了一遍,最後把目光定在最後一句。

若得一良人,一世紅塵歲月好,人間縹緲天涯老。

他沒見過這首詞,先生也沒有教過,可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時襄撓撓頭發,思忖片刻,倏然想起來,昨天夜裏他在穆懷欽的衣裳袖口裏發現的那張舊紙,上面寫有“紅塵”二字。

這樣想來,那應該也是一首詞,而且從筆墨上看,這兩首也許是同一首。

時襄垂眼又念了兩遍,這詞不似先生教給他的那般晦澀難懂,闔上書頁,他竟慢慢能背出來了。

穆懷欽提著水壺從外面進來,時襄合上書,把它放回書架,笑道:“你有好多兵書,難道以後要上戰場嗎?”

穆懷欽一笑,沒有明確回答,給了他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以後的天下如這般海晏河清才好。”

時襄點點頭,輕抿了一口他遞過來的茶。天下當然會一如現在這般的好,不過他覺得以後穆懷欽若是上了戰場一定會是一個戰功卓越的良將。

將這話與他說了,穆懷欽聞言卻是大笑起來:“你從何處看出來,我會是一個良將?”

時襄被他這麽一問倒是不太好意思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他總不能信誓旦旦的對他說,你武功這麽好,而且長的這麽好看,憑這非凡的氣度就肯定不會只是一個小小的士兵。

於是他只能笑著答:“你武功很好,人也特別好,所以當然會是一個良將。”

穆懷欽對他的回答一笑置之,倒了茶後又給時襄添了一杯,半晌,他幽幽一嘆:“一將功成萬骨枯,成為良將又有何用。”

時襄垂眼沈吟,緩緩搖了搖頭。這句話他自然是聽過的,一個將領的赫赫戰績是由萬千白骨堆積而成,不過......“應該不是所有的將領都是以千千萬萬士兵的犧牲而取得勝利的吧?”

他聽先生講過很多以少勝多的著名戰役,甚至還有人不動用一兵一卒便讓敵軍投降,使百姓免於水火之災。

穆懷欽淡淡的,視線像是定格在窗邊的杏花上,須臾後轉過眼,朝時襄輕輕一笑,道:“的確如此。”

時襄雙手撐在桌上,徐徐勾起一抹笑容:“所以將領只要能用對計策,讓戰爭的犧牲程度縮至最小範圍就是成功的,怎會無用呢。”

穆懷欽的茶杯已經拿到了嘴邊,恰好掩映住緩緩上揚的唇角。戰場上枕戈待旦,馬革裹屍,硝煙彌漫的場景何其殘酷。時襄想的簡單,把一切傷亡與艱苦悄無聲息的抹平,可他竟然無從反駁,這幾句話似乎就是他生於這煙雨朦朧的蕓州所給予的天下最大的希冀。

“那麽敵軍呢,便任由他們傷亡慘重?”他反問道。

時襄垂下眼瞼,搖頭:“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生於故土,自然也會希望能葬於故土,他們沒有錯,只是無奈上了戰場而已。”

穆懷欽眉眼間看不出任何情緒,淡淡問道:“你怎知他們是迫於無奈?”

“因為沒有人甘願離開自己的家,拋妻棄子去打戰。”

“可是也會有人願意拋灑熱血,為爭取太平盛世出一份力。”

時襄微微蹙起眉頭,良久,他問:“那你呢?會選擇哪一個。”

穆懷欽默然,半晌含笑道:“也許等有了讓我能足夠牽掛的人之後,我會好好考慮一下。”

“只是考慮......”時襄不太能明白:“如果有牽掛的人,你會忍心讓那人對你的消息一無所知,一味在家裏等你嗎?”

穆懷欽問:“若是那人願意呢?”

“......”

哪裏有人願意放任心中不舍的人離去,而自己在家苦苦守候的人呢,若真有,可不是折磨自己了麽。

時襄一時啞然,卻沒再說下去。他向來不愛思慮這些事,便彎了彎眼角,一笑帶過:“現在我們都好好的,想這些做什麽,你也說了,現在的天下海晏河清,以後也肯定是,永遠都不會有戰爭的。”

穆懷欽放下杯盞,深邃的眼眸隱去浮動的眸光,轉眼遇上時襄帶笑的眼眸,莫名的,也跟著他緩緩揚起唇角。

年少時的無意之談,如孩提時期蕩著秋千時的笑語,那人笑問一句,那人再想著答覆一句,回過頭來,伴隨著綺麗的流雲霞光,在雲卷雲舒的歲月,緩緩飄蕩著,誰也沒有想過,它到底何時隱去了最美麗的言語。

眉目如畫,他們現在都好好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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