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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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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喝多了

嘗笑居的門面似是重新修葺過,晃一眼看上去就像是新開張的一家酒樓,如果不是祖傳的門匾上那幾道皸裂的痕紋,妖民想是不會在如此繁鬧的街市裏尋到百年前雪劫留下的滄桑。

又是這家“餘味生財”的酒樓,尉影晰剛踏入這條街時便已經聞到店內飄散的魚香,可奇怪的是,當他進入酒樓後,舌尖上回蕩起的水煮青菜的滋味倒是將這沁鼻的香氣沖淡了不少。

於是頓頓需要魚妃作陪的貓大爺竟又如之前一樣,要了一碗清心寡欲的白菜蘿蔔湯。

臨近萬花節,酒樓茶館裏鮮有空置的桌位,所幸仗著千夜的身份,他們還能享有樓上的隔間。

只是尉影晰的位置恰好與樓下憑窗相望,是時各類吆喝聲此起彼伏,惹得他一顆心一直靜不下來,所以他二話不說,索性端起碗津津有味地喝著他獨一份的清湯,時不時地瞟一眼他身旁的妖尊,也算是葷素均衡搭配。

而沐汀落則若有所思地擺弄著手裏的酒盅,直到盅裏的清酒再漾不起縠皺,他才寒暄樣地隨口道:“這百年間師尊雖閉關,但也知道嘯林城各妖族和衷共濟,即使斬斷子市也沒有挑起禍端,可見少城主確實擔得起城主之責。”

只顧著大快朵頤的尉影晰聽到從不樂於奉承的妖尊竟說了兩句格外入心的吹捧言辭,不由地從端起的碗沿邊偷偷覷過沐汀落的神色。

等他確定妖尊連微醺的程度都不算時,便不管妖尊說什麽,更不在意妖尊提及的“師尊”與他有貓關系,只揣著不安的心緒繼續埋頭幹飯,反正只要沐汀落不醉得耍酒瘋,就肯定不會殃及魚貓。

不過尉影晰表面上事不關己,倒是有心留意樓下那些酒餘飯飽後的閑語,尤其是聽到有妖眾提到白虎山鬼影的事,他納悶妖界怎麽會鬧鬼的同時,無意間捕捉到了“血眼”二字,不由得記起當時雙眸淌血的雪風絕。

可他還來不及思索太多,那幾個談論白虎山的妖猶如觸及什麽大忌一樣,皆惶惶地止住這一話茬,很快便結賬離開。

酒樓內人聲嘈雜,尉影晰能聽辨樓下的聲音實屬不易,所以他並不清楚沐汀落有沒有聽到這件蹊蹺事,但看妖尊鎮定自若的模樣,八成對有些事早就見怪不怪,想必來嘯林城之前就已經派靈鳥留意白虎山的事了。

“嘯林城雖無恙百年,但……”沐汀落一頓,瞧了眼把頭埋在碗裏的尉影晰,指尖輕輕啄打著酒瓶,假意漫不經心地試探道,“如今各妖族皆聚嘯林城,難保不會混入有野心的惡妖,為了妖民安危,師尊特地出關來此,並且在此之前已經叮囑過辰微垣和火熙閣,望各大妖族合力警惕些,可是……這妖物若是隨意披上一副人樣,守城的妖衛難免倏忽,少城主覺得,這嘯林城該如何嚴加防範呢?”

聽到沐汀落這句話,從不挑食的尉影晰終於舍得放下碗筷,心神不定地飲了口酒水,生怕沐汀落下一句就該讓千夜猜猜,這個披著人皮的妖物有可能是誰。

一直招呼酒樓老板多加兩盤紅燒魚的千夜眸色兀自如冰封的深潭般沈寂,他先心細地把尉影晰瞥過幾眼的菜盡量湊近他,然後才微微揚起唇角,謙遜地應道:“汀落師兄所言極是,叔父也有此擔憂,畢竟嘯林城可經受不住再一次如百年前那般的浩劫,所以這段日子叔父一直囑咐我遣妖衛仔細巡查,可不敢漏掉一個狹僻小巷,以免給賊人可乘之機,再者護城的結界會由叔父連同城中各族長老在封典前啟用,即使有賊人混入城中,也斷然不會有機會離城。”

沐汀落不置可否,只師慈徒孝地為尉影晰挑揀魚肉,同時意有所指地道:“百年前浩劫皆是因鏡潤而起,不過當時如果沒有與其裏應外合的外族,白虎山豈是那麽容易便被破的,否則的話,這萬年來護守一族先魂的陵冢豈不成了隨意可驚擾的閑雜之地。”

尉影晰一聽沐汀落談到白虎山,不等千夜應聲,反應頗快地問了句:“千夜,你方才說帶妖衛去過白虎山,難不成這幾日白虎山附近不太平”

問完這句話,尉影晰察覺到千夜眉鋒幾不可見地一沈,但開口後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自百年前大劫,叔父已下令封鎖白虎山,並讓妖衛日夜巡護,或許是因為白虎山妖氣潰散,多生霧瘴,所以之前時有鳥族的人經過白虎山時再無音信,不過已與鳳皇商議過,這些年行往的靈鳥也會避開白虎山附近,可這段日子,除了又有靈鳥離奇失蹤,有民眾竟聲稱在附近看到過鬼影,只是這妖界哪有鬼神一說,想是有作亂的妖眾以訛傳訛,所以這幾天我便帶人前去查探,但尚未發現可疑之處。”

“鬼影”尉影晰若有所思地低喃一句,忙追問道,“什麽樣的鬼影,有親眼見過的人嗎?”

“這消息是從何人口中傳出的怕是無從追究,只聽言這鬼影身形變動很快,有人稱面目可憎,雙眸……”千夜瞇了瞇眼,似是在斟酌那些道聽途說的言論,好一會兒才啟唇道,“空洞。”

血眼空洞尉影晰將這兩個詞暗暗絮叨了幾遍,心想,那便又是被剜去了雙眼,就同當年雪風絕一樣,或是同沐汀落提及的舊事中那個被虐殺的嘯林城城主一樣,還同上輩子被紅顏坑害的雪銀顧一樣……

也許真如沐汀落所說,一直以來,他們把所有的劣跡理所當然地扣在鏡潤頭上,卻忽略了有些事的前因後果,不過如今他們終於試探著去深究這些事的脈絡,可白虎山又恰在這時出現失去雙眸的“鬼影”,尉影晰惶然覺得一切湊巧地就像有人親自把這些線索刨出來堆疊在他們面前,然後等著他們去填坑似的。

隨後聽千夜有意避開談及白虎山,沐汀落再沒有多問,而他身邊的尉影晰則兀自雙目失焦地捧著個空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眼看著這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的小聚被沈默催促著幾近結束,沐汀落淺淺酌了口酒,突然問低眸不語的尉影晰:“師尊要不要再添些清湯”

尉影晰此時別說喝一碗湯,就是喝一勺湯都費勁,所以當他聽到沐汀落這句想撐死他的體貼後,倏地瞪圓貓眼,對著沐汀落打了個響亮的抗議飽嗝。

誰料沐汀落竟又耐著性子問了一遍:“師尊既然喜歡,要不要再來一碗,等日後回了辰微垣,可就沒機會了。”

沒機會什麽?尉影晰雖聽不出沐汀落話裏的意思,但還是習慣性地遷就沐汀落,於是他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招呼夥計再給他送份大碗蘿蔔湯。

酒樓的老板不敢怠慢這一桌客人,很快便依著尉影晰的意思,讓人送來了比剛才還大個的一碗湯。

可不知是端盤的夥計走得著急,還是看向他的沐汀落兀自透著使人望而卻步的清冽氣質,那夥計路過千夜身旁時,竟腳下一個趔趄,將滿滿當當的一碗湯全灑在了千夜身上。

尉影晰見狀大驚,他慌促起身,也不管沐汀落喜不喜他接近千夜,忙去查看千夜有沒有燙傷。

不過熱湯灑下來的時候,千夜因擡起左臂擋了擋,倒是沒有讓過多的湯汁濺在懷裏,只是他左邊袖袍已被澆得濕漉漉的,即使他滿不在乎地道著不打緊,但尉影晰依然不依不撓地挽起他衣袖,非要看一眼他是否燙傷才肯罷休。

千夜看出尉影晰是真心實意地擔憂他,於是他便不再推脫,頗自然地卷起袖子,露出自己的左臂讓尉影晰查看。

然而當那道沖刷著神思的疤痕一下子刻在尉影晰瞳仁裏時,他卻怔然失神地杵了片刻,等他終於記起千夜左臂上的刀疤是因何而來後,驚覺自己居然有些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還好沒有燙傷……”尉影晰穩放下懸著的心,不止是因為千夜手臂無礙,更是因為他對故友的疑慮也在慢慢消減。

千夜垂下手臂,笑道:“尉兄忘了,雪豹一族最擅長冰術,怎麽會被輕易燙傷。”

尉影晰垂眸低聲道:“是我多慮了。”

隨即聞聲趕來的老板邊訓斥送湯的夥計莽撞,邊慌裏慌張地向千夜賠禮,而千夜向來不會與妖民計較這種小事,否則也不會僅用百年的時間便深得城中妖民奉捧,令那些有異議的妖族也不敢妄言。

離開酒樓,街市上即使燈火如晝但陰影處依舊溢著夜已深邃的涼意。

千夜早已在冰顏殿為這幾天蒞臨嘯林城的貴客備好了休憩的房間,所以尉影晰也不推拒,拐著沐汀落便隨千夜回了冰顏殿。

之後千夜以更換衣物為由不再叨擾他們,只叮囑侍從好生送他們回房間歇息。

冰顏殿少了幾分當年的奢華,倒添了幾分平易近人的暖意。隨著侍從慢悠悠走在廊道裏的尉影晰瞥了幾眼隔壁推門而入的沐汀落,接著避嫌似的回到偌大的房間,等外面侍從的腳步聲走遠後才敢扒著門縫往外瞧了瞧,然後便準備遛入自家媳婦的房間。

而此時,隔壁房門正虛掩著,裏面的人似是有預謀地在等他,

房間裏沒有點燈,尉影晰躡手躡腳地進去後,下意識地抵在剛闔上的門框上,然後壓低聲音喚了聲:“汀落”

沐汀落不知道在何處應了一聲,尉影晰看不到他人,只能循著聲音轉了方向,稍微擡高聲音抱怨了句:“汀落,怎麽不點燈呀,貓爺我看不到你,你在哪兒呢?”

話音未落,站在他身後的人忽道:“我在你身後。”

尉影晰楞了楞,旋即還不等他轉身,身後的人突然攬住他,旋即隨著一陣天旋地轉,他已經陷入了軟被中,而覆在他身上的人則饒有興致地用唇瓣點過他耳垂,低啞著嗓子問他:“在任我處置之前,師尊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被沐汀落惹得耳根癢癢,尉影晰禁不住縮了縮脖子,然後皺起眉頭道:“老夫老妻的,你別這樣折騰我,我,我想吐……我不騙你,我這次是真的喝多了,可難受,不信你挪動我一下,保證能聽到我肚子裏的湯水聲。”

沐汀落:“……”嗯,聽到了,是水動的聲音。

“我沒騙你吧,”尉影晰一看沐汀落松開他手,忙不疊一個翻身將其壓制住,接著趴在沐汀落胸口,想起沐汀落故意施法澆湯的事,不由地用摻著一絲責怪的口吻道,“汀落,你幹嘛要把湯灑在千夜身上,就算他不會被燙傷,你這樣做也未免太……”話音一頓,尉影晰擡起頭,瞅了瞅默不作聲的沐汀落,然後親了下他下巴,算是安撫過才敢接茬道,“太孩子氣。”

聽到這句評價,沐汀落輕緩地吸了一口氣,緊接著雙手托住尉影晰腋下,眨眼之間便將未反應過來的貓大爺拖至與自己雙眸齊平。

尉影晰:“……”

這感覺,咋讓貓爺我覺得自個兒還是個任妖尊擺弄的小貓靈

“他左臂上有刀疤。”

“我知道,我看到了,”尉影晰以為沐汀落這句話只是淺面意思,所以不以為然地摸了摸沐汀落臉頰,有些難為情地囁嚅道,“那年萬花節,我差點跟別的妖族子弟打起來,當時怕你生氣,我沒敢說……千夜為了替我出氣,不惜劃傷了自己,所以我知道他手臂上有刀疤。”

聽出尉影晰沒有絲毫懷疑千夜的意思,沐汀落眉尖一擰,猶豫地道了句:“可那妖曾被火風刃傷過,左臂上也有刀疤。”

尉影晰正低下頭,偷偷摸摸地去解身側人的腰封,現下乍然聽到這句話,他心口咯噔一下,手指就這樣明目張膽地滯留在了沐汀落腰間。

意識到尉影晰記起來什麽,沐汀落轉而避開剛才的話題,又道:“酒老給的魚雕被咒法封印著,我還沒有找到解封的辦法。”

“嗯。”尉影晰兀自垂著頭,指腹沿著沐汀落腰封的紋絡輕輕摩挲勾勒。

沐汀落抓住腰間那只不老實的手,叮囑道:“如今白虎山的事蹊蹺,我會讓晴天帶靈鳥查探,你妖法尚未恢覆,這兩日不要私自去白虎山附近,也不要單獨見……見那位少城主。”

手指停下的剎那,尉影晰驚覺腦子裏本就慌不擇路的思緒一下子被堵在了一處,而緊隨其後的是響徹耳邊的疾風驟雨,還有滿目潰散的妖魂,以及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帶著面甲的惡妖。

可所有的這些都應該是他一人承受的記憶,包括重生前與沐汀落有關的一切。

這樣想著,尉影晰喉頭一緊,再擡頭時,心底安藏的攀枝花像是暈染在了眼底,妖媚的紅色下沁著不可言狀的悲傷,仿佛下一刻便能讓人聽到急雨打濕花瓣的啜泣聲。

而他就這樣將自己沈浮在那一幕幕無法放下的記憶中,莫名喚了聲:“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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