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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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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對不起你

沐汀落千年前因初遭寒毒又恰逢渡劫,險被蟲族的人逼入絕路,九死一生之下墜入了深淵,並隨著淵底的水流跌跌撞撞地進了暗谷。

之後不知隨波逐流了幾日,等他清醒過來時,撞入他眼眸的倒不是一處極惡詭譎之地,而僅是一個背映河山的小貓孩。

這小貓孩似是不知道他是個什麽妖物,此時正撅著貓屁股,俯低身子,瞪著倆圓眼打量他,時不時地還會用手裏逗貓的狗尾巴草輕輕摩挲過他尾巴。

不過他渾身骨頭猶如被冰刃碾碎了般,根本痛得沒力氣與這妖畜無害的小貓孩說兩句話,於是他與男孩對視了一會兒便閉上了眸子,不再理會這個以他取樂的傻孩子。

趴在他身旁的男孩一看他竟然是個活物,歡喜地笑出了聲,然後不打招呼地將他抱在懷裏,並毫不吝嗇地將自己撿到的一條指長的小魚湊到他嘴邊。

然而小貓孩不知,紅蛇根本不喜歡吃魚,他喜歡吃荷花餅……

也許是緣分使然,沐汀落沒想到會在嘯林城遇到這個孩子,更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淪落到如此淒慘的地步。

尉影晰其實也不知道為何畫本上凡人用一輩子咂摸的離合悲歡,對於他卻是一瞬間的感觸。

那時當他醒來,浣溪谷內已沒有活留的族人,他不記得自己在雨中跪爬了多久,直到膝蓋猶如凍在了霜地上,直到那些妖火的餘燼終於被雨水澆滅,他便跌坐在枯骨漫天的一隅,對著天上的禦雷鳥放肆地哭喊著,盼著有人能聽到他穿透雨幕的聲音,將他帶離這場醒不來的噩夢。

可他並沒有等來接他回家的人。

後來他一個從未入世的小貓孩獨自在妖界大陸上流浪,見識過最嬌艷的景,也遇到過最邪惡的妖,更熟知花街柳巷,暗街賭坊的規矩,他曾被困子市的血籠內,也曾在刀光劍影中一騎絕塵,於是他有時會自命不凡地幻想著,即使當初他沒有來到辰微垣湊熱鬧,憑他這一身浩然正氣,說不定也會有與沐汀落並肩游世的一日。

只不過想討個妖尊做媳婦的念頭肯定是癡心妄想了,畢竟那時他都沒指望妖尊會收他為徒,更沒想到那塊妖石竟成了他與沐汀落幾輩子都糾纏不清的“定情信物”。

或許這個世上真有什麽命定的緣分,無論隔著幾重山海都砍不斷的緣分。

尉影晰瞪著倆貓眼訥訥地想著,接著忍了忍疼,齜牙咧嘴地笑了笑,可很快他便又囧起臉,也不管沐汀落能不能聽到,嬌嗔道:“既然咱倆的緣分從現在就註定了,你為什麽不肯帶貓爺我走,非要我尋了你千年,而且到死都不知道找了一輩子的救命恩人竟然就在眼前,你說,你是不是嫌棄過我”

他剛說完,沐汀落懷裏的這個尚未醒來的小貓孩突然動了動手,握住了沐汀落溫熱的拇指,然後兀自擰著眉頭,可憐兮兮地叫了聲:“爹……”

尉影晰:“……”

這樣一聽,貓爺我這個時候確實挺招你嫌棄的。

自認為招人嫌的貓大爺正不知所措地想掩蓋住這一聲聲不合時宜的貓叫,卻不想,沐汀落聽到這幾聲虛弱的輕喚反而似喜含悲地淺淺笑了笑,接著拿出一片紅鱗放在了他懷裏,隨即也許是擔心他會弄丟了,便又將其化成吊墜掛在了他脖子上。

尉影晰那時不知道這紅鱗是何物,但如今用貓爪想想也能忖度出這紅鱗有多貴重,因為沐汀落千年渡劫時只留下這麽一片攝有妖神再生之力的紅鱗,以備不時之需,現下沐汀落把紅鱗給了他,就好比把這千年間的加固四象印封印以及自身安危等等大事全部拋擲腦後,只想許他一個無恙的千年光景。

可惜他一直將這個掛墜愛惜地安藏著,上輩子沒有讓沐汀落見到這個掛墜,這輩子拿出時還是他想與沐汀落分道揚鑣的時候。不過所幸當時他以吊墜為信物,嚷嚷著要娶的那位救命恩人和他想逃避的是同一個人,沐汀落即使把這件事往心裏去也不會真的誤以為他移情別戀過,頂多以為他這個陰晴不定的老貓又開始作妖了。

這一夜並不漫長。

之前他貪戀血籠外的燭火,恨不得將其捧在手心裏,可今夜即使沒有燈火,把他攬在懷裏的人兀自如燈火般明澈,他就這樣擁著自己夢寐以求的溫熱,緊緊握著沐汀落的手直至外面的雷雨收斂了氣勢。

可惜等破曉之時,沐汀落施法喚來了一只招貓大爺嫌棄的霹靂鳥。

這段時日有妖物暗中窺查沐汀落的行蹤,並尋方設法地想將沐汀落置之死地,尤其是月圓夜前後,這些妖物就好似嗅到了什麽饕餮盛宴,全都奔著沐汀落而來。

晴天雖不知道他們為何會趁月圓夜追殺妖尊,但每次妖尊急召,他必然是毫不拖沓地從星移鏡中飛奔出來,然後便對著妖尊懷裏的小貓孩……嫌棄地皺了皺眉頭。

沐汀落看出晴天的顧慮,也知道有妖趁他寒毒未消,欲找機會殺了他,如此自身難保之際,他本不該動用妖神之力救一個傷重的小妖,況且就算他不用妖神之力,這小妖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等讓晴天將其帶回落櫻塢,慢慢調養即可。

可他就是看不得這小貓孩難忍痛楚的模樣,就像當時這小貓孩也不忍心看他獨自忍受寒毒,傻乎乎地將他捂在懷裏一樣。

“晴天,這孩子對我有恩,只是如今我身處險境,無法照顧他,你先將他帶回落櫻塢,等我解決了那些妖物,再帶他回辰微垣。”

聽到沐汀落這句話,一直不舍得閉上眼的尉影晰禁不住哀嚎了兩聲,而尚未清醒的小貓孩則隨之難受地哼哼了幾聲,使得沐汀落不再多說什麽,忙不疊地催促晴天離開,並叮囑晴天照顧好這孩子。

然而貓大爺哀嚎並不是因為難忍痛楚,而是後悔自己那時候醒來後“逃離”了那處滿是鳥妖的地方。

他那時不知道那是落櫻塢,便躲躲藏藏地離開了,之後又膽戰心驚地鉆了蘿蔔筐,陰差陽錯地隨著一個賣蘿蔔的妖民進了貓村,再往後就是他頂著一股傻氣在妖界亂躥的日子。

所以現下聽沐汀落不是故意留下他的,他巴不得能再回到那時候,或許只要在那群鳥亂舞之地多待一天,沐汀落就會把他收走,然後帶著他回飛閣蓮嶼,領著他行俠仗義。

可如果真的被沐汀落當“兒子”一樣養大,貓爺我還會摘自家的蓮花送給他,然後對他道一句“你真好看,比魚好看”嗎我還會像這兩輩子一般桀驁不馴,牢記“貓無妖性便不是貓”的祖訓嗎?我會不會變得像沐汀落一樣溫雅,沒事的時候也不會摸魚胡鬧,僅找一處地方喝茶曬太陽呢

那這樣過下去,別說娶妖尊回村做媳婦,吃齋念佛的貓爺我恐怕連妖尊的小手也摸不得吧

這樣一想,尉影晰不由地扁了扁嘴,當即把腦海裏的悔意一掃而光,僅帶著峰回路轉的遺憾看著沐汀落。

須臾,不知道是沐汀落千年前的這張臉兀自世無其二,引他遐思,還是他因傷痛有些發燒,尉影晰驚覺自己身上灼熱的厲害,猶如躺在焰火燎原的幹草上,再加把火他便也燒焦了。

隨即轉瞬之間,周遭已不再是嘯林城的廟宇荒地,而是辰微垣的飛閣蓮嶼。

尉影晰僅承受三分痛楚便已經被燒得有些迷糊,所以現下躺在鳳凰木棺裏的他早已被血藤果的火毒折磨得生不如死。

不過當聽到來人的足音還有一句清冷但熟稔的回應時,自詡見識過各種傷痛的尉影晰勉強掙了掙眼,只是眼前猶如隔著一層朦朧的紗帳,他看不清站在旁邊這人的樣子,僅聽到走近的那人對這個熟悉的身影道:“妖尊,您真的要以此為代價救他嗎,若是失了一半妖魂,您可就……”

那蒼啞的聲音忽地被打斷:“我知道代價是什麽,可他如果不是為了我赴地囚谷,不會遭此劫難,他是我徒兒,我必須救他……垣主這段日子為尋解藥勞心勞力,我代他謝過垣主,待他醒來,還望垣主莫將此事告知他。”

“可是……”蓋沈嘆息一聲,“可是妖界不能沒有妖尊啊!”

沐汀落聽罷,悲戚低笑,喃喃自語道:“是啊,妖界不能沒有妖尊,可我……”

可我不能沒有他。

“事後,我會返回蛇族尋覓身負妖神之力的人,若是尋到自是妖界大幸,若是尋不到……”沐汀落頓了片刻,低頭溫柔地看著棺木裏的人,“或許會有一個人,代我護好這妖界。”

“汀落……”

耳邊的聲音仿若驟然斷裂的琴弦,只留下震顫心頭的餘音,漸漸遺失在瑟瑟的冷風中。

尉影晰被突然灌進襟袖的涼風吹得散了剛才焚心灼骨的火熱,漸漸清醒了過來,然而還不待他反應過來身處何地,一股不亞於之前斷翼的疼痛便蜂蛹而至,他稍稍掂量過就能知道他現下所棲的這具軀體正處於怎樣一種鉆心剜骨的痛楚中,以至於不醒人事地昏死了過去。

“因這妖物,妖界各族死傷無數,豈是他一條貓尾便能抵債的!”

“就是斷他九尾也不足慰籍妖族魂靈!”

“此等妖物,當得誅殺!”

“誅殺此妖!”

“誅殺此妖!”

“……”

此起彼伏的誅討聲猶如翻湧的滄海巨浪,終是擊毀了最後一寸囚禁沐汀落的“是非對錯”的城墻,他無措地看著面前這個被自己傷得血痕斑駁的人,紅雪劍上沾染的血漬早已隨著他顫抖的手一滴一滴落入他心底,將他這顆冰冷的心千刀萬剮成一片片破碎不堪的霜花。

可他不知道,尉影晰此時正如他一般,熾紅著雙眸與他對望著。

即使他們兩人隔著兩輩子,但尉影晰還是看到沐汀落因為他濕了眼眶,只不過等沐汀落轉身的剎那,眼底落下的一滴熱淚已然印在了他一個人的瞳仁裏,周圍的那些妖族見到的便又是一個冷漠寡言的妖尊。

沐汀落收了手裏的劍,臉上透著心死的疲憊,他掃顧過這些大義凜然的妖族,一字一句冷冷地道:“他原想殺的只是子市的惡妖,如果不是你們想置他於死地,他不會傷這麽多人……你們既然稱我一聲妖尊,無論你們尊或不尊,這匡扶大義,懲惡揚善之舉還輪不到你們來教本尊怎麽做!如今你們說他欠下無數條命,是我這個師尊沒有看顧好他,那這些命我來替他還,如果你們覺得不夠,再將他千刀萬剮也不遲。”

犀利的言語如鎮壓天地的立柱驀地杵下,眾妖聽後皆端著驚詫之心暗自揣測他們奉為至尊的這個人究竟想做什麽。

而尉影晰自然也是不知道的,直到沐汀落扯開衣襟,露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紅鱗時,他才依著之前的夢境,依稀察覺到沐汀落想怎麽替他償還欠下的命。

第一片逆鱗被沐汀落硬生生扯下時,眾妖皆惶恐著變了臉色。

“一!……”

尉影晰瞪著眼睛,驚恐萬狀地看著這片沾染血肉的紅鱗在沐汀落手中燃燒殆盡,然後又眼睜睜地看著沐汀落去撕扯自己身上的其他逆鱗。

“二……三……”

“妖尊!”蓋沈沒有料到沐汀落會以命換命,他含淚跪俯在地,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眾妖族中有隨蓋沈跪身哀求沐汀落住手的,但見尚有妖族未跪,沐汀落悄然斜眸看了看尉影晰,隨即繼續用如此決絕的方式為自己安護的人還著所謂的命債。

也許是還未有新的妖尊現世,如今四象魔印尚需有人封印,眾妖族自知妖界不可沒有妖尊,所以現下一看沐汀落當真有不死不休的架勢,忙不疊地齊齊跪求他住手。

沐汀落看著這片紅鱗從沾滿血痕的手心裏消散,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瞬意料之中的嘲諷笑意:“這些足夠償命了嗎?嗯”

眾妖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沒有應聲。

沐汀落見狀,又咬著牙拔了一片紅鱗。

眾妖族惶恐,急忙喊道:“夠了!足夠了!”

聽到這句話,沐汀落脫力似的垂下手,卻兀自傲然挺立在尉影晰面前,對眾妖族道:“既然這些足夠償命了,那我徒兒便不欠你們任何,若有一日,你們無故傷了他,我定讓你們,償命。”

最後兩個字隨著沐汀落加重的音調驀地敲下了尉影晰的兩滴淚水,緊接著,沐汀落為他淌落的那些紅血好似全都化成了他眉眼中的淚水,止都止不住地往外湧。

他咬著顫抖的唇瓣,就像上次幻境中的沐汀落一般,他唯一能留給沐汀落的也只有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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