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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幸而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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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幸而有你

禦雷鳥震懾大地的嘶鳴和著淒冷的雨水放肆在整個浣溪谷,谷內一時如沈入了冰窖,吹來的腥風中皆是化不開的冰渣,吸入肺腑便是紮心鉆骨的疼痛。

那些黑衣面甲的妖便如此冷漠地瞧著漸漸融在血色泥濘中的殘破妖魂,然後不以為然地擡腳踏過,繼續搜羅著他們想要的東西。

這時,隨著刺骨的涼意從斑駁的傷痕中滲入血脈,趴在血汙中的男孩顫抖著作痛的身子,竭力撐開眼睛,眼神中彌漫開僵滯的驚恐和無措。

他呆訥地睜著被如註的雨水打濕的雙眸,奪眶而出的血淚瞬間燙紅了眼底,等到身周飄散的妖魂猶如四濺的火星般映在他瞳仁裏的時候,忽地在他眼裏燒起來一把火。

站在不遠處的惡妖似是沒料到會有一把彎月火刃襲來,就在他側身擡臂擋開的剎那,這把彎刃已劃開他臉上的面甲,並在他左臂上留下一道浸血的刀痕。

這一擊已然耗盡了男孩所有的力氣,他跪倒在地,隨即化成了一個不過七寸大小的黑貓,若不是背上的一對醒目的藍翼,周遭撥不開的夜色或許早已將他吞噬殆盡。

而被傷的惡妖瞧見這對死死掛在他臉上的幽綠眸子,不知記起來什麽,臉上露出一瞬難得的悲哀,不過轉眸之間,他便拾起那副猙獰的冷面,接著伸手一掬,毫不費力地錮住了黑貓的脖子……

恍惚間聽到兩聲仿若棲在肩頭的痛吟,尉影晰擰了擰眉頭,睜眼的同時本想擡手擋住突然撩面的火光,然而當他試圖擡手的一霎才驚覺自己根本感覺不到手臂的存在,甚至感覺不到軀殼的存在,唯一證明他還活著的便只剩耳邊慌亂的心跳聲。

緊接著,穹頂如刀的閃電驀地劈開了籠罩住他的夜幕,在一聲震得耳膜隱隱發痛的雷鳴下,他看清了面前這妖的樣子,而隨著這張布滿疤痕的臉一起湧入眼前的,還有那些被他遺忘的浣溪谷的記憶。

他認得這個面目可憎的妖,或許他本不應該忘記這個妖。

當初他為了送一條紅蛇離開浣溪谷,無意中發現了一處結界薄弱的地方,而他那時雖已不是個不足百歲的小貓靈,但換成凡人的年歲也不超五歲,玩性使然下,他悄然溜出了浣溪谷,之後等送走紅蛇再返回時,他便遇到了一個坐在溪邊的男子。

這男子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木棍的一頭插入水裏,似是在等魚落網,但因木棍兩頭圓鈍,沒有一擊致命的尖銳棱角,所以看起來又不像是在捉魚。

隨後男子發現了他,不過僅瞥了他一眼便轉頭繼續盯著溪面。

他當時好奇,小心翼翼地杵在一旁打量著男子手裏的木棍,不多時,等有魚游近,只見男子不動聲色地握緊棍首,而棍身隨之結了一層冰霜,旋即還不待一邊呆立的他反應過來,那條魚就已經隨著結冰的棍尾,一下子被撈了上來。

而那一瞬間,天性喜魚的他驚訝不已地瞪圓了眼睛,以至於忘了族人還有他貓爹的叮囑,成了引惡妖入谷的上鉤的小魚……

可他之後為什麽會忘記這件事,他記得兒時在浣溪谷爬樹摸魚的事,卻唯獨不記得貓族被滅的這日發生了什麽,就好像有人將他這段記憶與這條魚一起冰封在了山澗中,使得他再憶起時便已經身處嘯林城陰暗的子市裏。

如今這段記憶忽地穿針引線般盤桓在他眼前,突然湧來的還有那時痛徹肺腑的悲恨,他恨不得當著族人妖魂的面,將這些惡妖全都葬在這裏,奈何他根本無法驅動這副軀體,只能任由這妖將手裏的黑貓扔了出去,同時也將棲在兒時身體裏的他扔了出去。

尉影晰隨著黑貓被掀翻的一霎,周圍陡然間冒出一根根沾著血漬的冰涼的鐵杵,這些鐵杵聚攏地越來越近,直到把他困在看不見天地的一隅,然後那些浸在子市裏的血腥氣便張牙舞爪地觸痛了他身上的鞭痕,以及背上新添的一道駭目的刀傷。

蜷縮在鐵籠裏的黑貓倒吸了一口涼氣,瘦小的身子已被奪去清明的疼痛折磨得顫抖起來。

然而掀開罩在鐵籠上黑布的商販卻無動於衷地看了看他,見他背上的藍翼已經被剝皮削骨般割了下來,那道皸裂的口子兀自不住地淌著血水,於是這商販略顯惋惜地搖了搖頭,接著命人把他拖出來,裝進麻袋後扔在了一處破舊的廟宇後面。

尉影晰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身份處在這場回憶裏,他像一個局外人一樣目睹著這一切,卻又身臨其境地感受到自己當時三分的痛楚和垂死的恐懼。

這一夜又是一個涼透心頭的雷雨天。

不知過了多久,袋子裏的他被敲打的雨水浸疼了傷口,熾紅著眸子動了動痛僵的身子,然而當傷口被粗糙的束縛物蹭過時,他終是忍不住哭了兩聲,哽咽著喚了幾聲“阿爹”。

只可惜嘯林城自來富饒繁華,除了那些餓得吃腐屍的妖靈,極少會有妖民踏足這種荒寂廢棄的地方,所以這虛弱絕望的低啞聲在被無情的雷雨沖刷幹凈之前,僅引來了兩只瘦骨嶙峋的犬靈。

尉影晰聽到漸漸靠近的足音,戒備地擡起發紅的淚眼,盯著向他湊近的妖靈,他試圖喚醒昏睡在袋子裏的自己,可無論他如何焦急,仍是無法沖破身上的禁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只餓紅眼的惡犬試探性地扯動過袋角,繼而肆無忌憚地去撕咬袋身。

然而正當兒時的他將要被犬靈從袋子裏拖出來的剎那,這兩只妖靈突然躬縮著脖子,警惕地看向一方,接著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兩步,便齊齊轉身逃離在雨幕中。

尉影晰驚覺詫異,不過等他聽到身後傳來的壓抑的低喘聲時,當即反應過來這兩只妖靈為何會夾著尾巴逃開,因為那時的他勉強醒來時見到的根本不是什麽惡犬,而是一只滿身鞭痕痼疤的狼妖。

嘯林城貴族喜歡豢養一些與身份匹配的兇猛的妖靈,之後若是厭棄了或是尋到更“有趣”的靈寵便會舍棄原先的妖靈,幸運的妖靈會被放生,然後在滿是屠戮的城中自生自滅,不幸的則會被再次賣到子市,或是被自己忠於的主人一邊罵著它們“冷血”,一邊冷漠地向它們捅了刀子。

而這只嗅著血腥氣出現的狼妖想必也是被舍棄的靈寵,因尋不到出城的辦法便躲藏在廢棄的地方,斡旋在這種泥濘汙濁之地,恐怕即使有一日能修成人形,也不過是換了個皮囊繼續這樣活著罷了。

此時,同樣趴在泥垢中的血染的貓靈被那兩只犬靈攪得回了魂,他發狠地咬了咬牙重又化成了人形。

於是,隔著朦朧的雨瀑,尉影晰便看到一個還不如狼妖高的小不點踉踉蹌蹌地爬起來,然後攥緊拳頭,憑著一股貓妖與生俱來的傲氣直凜凜地盯著想把他分屍吞下的妖靈。

可不管自己當時怎樣假裝不懼,尉影晰此刻早已知道了結果,他不忍心再看自己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模樣,所以不多時,等那強悍的狼爪撲來的時候,他無助地隨著躺在地上的自己一起闔上了眼睛。

而就在那狼爪將他胸膛踏碎之際,一刀背登時擊在狼妖胸脯上,硬生生將其擲了出去。

無論是因為有相識的狼族的人,還是無奈這城裏多的是比妖靈更兇殘的妖物,出劍的人有意留了狼妖一命,不過這一擊雖不至於斷了狼妖生路,可也要了它大半條狼命,算是對它竟敢對一個無害的小妖物下殺手的懲處。

尉影晰那時昏死了過去,並不知道當時救自己一命的人是誰,而現下因在荼蘼幻境中,他一時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有機會看清楚這個人,更不知道這究竟是他的記憶,還是站在他身邊的紅衣男子的記憶。

不過就算辨不清幻實,他還是認出來紅衣男子手裏的紅雪劍,繼而認出來這個千年前與某人身形相似卻相貌不同的人是誰。於是,他僅是盯了片刻,便像個孩子似的,對著這個人放聲哭了起來,仿佛趁機要把自己那時候滿腔的痛楚都發洩出來。

雷聲似乎又大了一些,而自族人被屠後,他一直都是害怕雷聲的,可那時他遇到的人幾乎都想將他踐踏在雷天雨地中,那是他第一次嘗到不同於浣溪谷一切的滋味,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惡。

他一直討厭天上的禦雷鳥,因為這鳥總是毫不收斂地嚇唬他,將他逼迫在進退兩難的懸崖峭壁間。

他記得那段日子,他每次做夢都是身處墨色中,他不知道該往哪裏走,甚至邁出一步就會踏進萬丈淵藪,他就這樣一個人慌不擇路地摸索著往前,要麽落得一個在妖獸混雜之地茍且偷生的下場,要麽就是可悲地與這些常年混在黑暗處的妖物同流合汙,變成一個連他自己都看不清楚的惡妖。

如果不是遇到這個救他一命的人,如果不是這人讓他嘗到溫存的滋味,他這副破爛的軀體即使有幸活下來,也不過是個冰冷的空殼,他再也找不到自己的那顆紅心,不會再將行俠仗義掛在嘴邊,更不可能成為這個人的徒弟,他恐怕會成為一個助紂為虐的惡妖,一個想把妖界生靈捏在手裏,踩在腳下的惡妖。

所幸他沒有,否則的話,他阿爹的墳頭怕是不知道要冒出多少憂愁草,妖尊八成也容不下他。

“汀落……”

尉影晰哭著哭著不由地笑了起來,他隨著那時的自己靜靜依附在沐汀落懷裏,雷聲依舊很大,暴雨依舊如註,可當沐汀落把他抱起來的剎那,他便什麽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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