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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的龜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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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大爺的龜蓋

許是擔心貓大爺因落水而著涼,沐汀落仔仔細細地將他擦幹後,又親自下廚給他熬了一碗暖身的熱粥,並一勺一勺餵給他才罷休。

之後等貓大爺安然睡下,沐汀落兀自揪著心,兩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飛閣蓮嶼,以至於當他趕到雲市殿時,一直候在外面迎他的蓋沈頭一次急得亂了龜腳,不顧禮數地拽著萬年難遇來遲的妖尊溜進了拜師大典。

大典開始後,沐汀落聽得那長篇大論似的開場詞,迫切地看了眼出口的方向。可看在蓋逍殘存的妖魂一時半會兒無法化形,蓋沈如今老無所依的份上,他實在不忍駁老龜蓋沈的面子,於是好不容易才壓住心有所屬的急躁,隱忍地揉搓著蜷起的指節。

然而他雖然只是撐場面,走個過場而已,但大典上不乏各妖族族長或族內的長老級妖物,所以一些不必要的寒暄仍需要他應付。

蓋沈原以為憑妖尊這百年來游歷的經驗,這些不鹹不淡的禮尚往來對於他應是信手拈來,然而令蓋沈沒想到的是,今日的沐汀落竟比當年的尉影晰還隨心所欲,直接不顧那些族長周到的問候,僅微微頷首示意,便不客氣地準備撤離。

可沐汀落如今的身份只是妖尊首徒,即使妖尊格外寵愛這位愛徒,寵愛到一生只打算收這麽一個寶貝徒弟,但他在各妖族族長眼裏也只是個晚輩,那些自詡不凡的族長自然看不慣他如此桀驁的性子。

“妖尊!等等!妖尊……”蓋沈將閑言碎語的局面留給垣內的七位長老應對,自個兒則屏退垣徒後,急慌慌追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問腳下生風的沐汀落,“妖尊,您這是……這是著急回去餵魚嗎?還是……”

蓋沈若有所思地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我聽說妖尊養了個小貓靈……妖尊可許久沒穿紅衣了,前兩天聽到有弟子談論紅衣的事,我原以為他們認錯人了,沒想到還真是妖尊……妖尊能放下舊事,我這心裏也好受些。”

自尉影晰死在地囚谷,蓋沈再見沐汀落時,他便已換了素衣,整個人也清瘦許多,完全不像萬妖口中誅滅妖魔的妖尊,倒是與那些失去摯愛後惶惶度日的癡情種沒什麽兩樣。

蓋沈生怕情根深種的沐汀落因為貓大爺害上相思病,所以一直瞞著他當年火毒的事,若不是之後沐汀落發現了藏在攀枝林的血藤果,蓋沈八成想把這個只有他和尉影晰知道的秘密瞞到他魂飛天外。

不過知道尉影晰撕裂妖魂救他一事的那一刻,蓋沈記得沐汀落的神情兀自寡淡,猶如一池沈寂消匿的死水,就連水中沾染的夜光都破碎成了撈不起的冰渣,可蓋沈沒有看到轉過身離去的沐汀落早已是淚涕潸然。

沐汀落不敢回頭看,更不敢去觸碰那段灼心的舊時光景,他想躲起來,然後窮盡一生去療愈自己的心傷,只可惜尉影晰一走,他這顆只為一人盈缺的紅心就只能殘破不堪地被鎖在暗沈沈的一隅,再也不會有圓滿痊愈的一日。

之後他便離開了辰微垣,百年間除了悄然回飛閣蓮嶼看顧他養的魚,就只有蓋沈有急事喚他的時候才會回垣。

而蓋沈每次見到素衣裝束的沐汀落,心裏始終有些愧疚感,總覺得若是貓大爺的孤魂還停留在垣內,知道他連一個秘密都守不住,一定恨不得一爪呼死他。

現下見到一襲紅衣的沐汀落,蓋沈難免心有所觸,自以為是因為守寡百年的妖尊終於釋然,又或是弟子口中那個乖順的小貓靈難得將妖尊一顆破碎的心給縫補起來,說不定自此之後,妖尊便把之前的情意封存好,每日僅逗逗貓靈,養養花草也是極好的。

可沈默須臾,沐汀落擡眸淺淺一笑,望著飛閣蓮嶼的方向道:“不是我放下了,是他回來了。”

“回來”蓋沈疑惑地撐起松弛的眼瞼,忙不疊問,“誰回來”

然而沐汀落還未來得及告訴蓋沈是誰回來了,垣內的防禦結界忽地被強行驅散,緊接著,蓋沈身邊的弟子慌不擇路地奔過來道:“垣主!值守垣門的垣徒來報,垣門那邊,那邊出事了!”

蓋沈一大把年紀,實在受不住一驚一乍的突發狀況,他捂住胸口,邊祈禱邊追問:“出何事了”

“有貓,有貓用咒法破了辰微垣的防禦!”

沐汀落聽到“貓”字,心口禁不住一霎跌宕,他顧不得與蓋沈商量什麽,急忙掠身往垣門去。畢竟整個辰微垣除了一個老蛇家的貓大爺,還會有誰家能養得起一個吃喝無度又坑主的貓靈。

只是令妖尊詫異的是,那位好端端待在飛閣蓮嶼的貓大爺怎麽會溜達到垣大門呢?

尉影晰已習慣蹭在沐汀落懷裏睡覺,今兒早上沐汀落一離開,失去取暖源頭的他很快醒了過來,並空虛寂寞地發了良久呆,然後無所事事地游逛在飛閣蓮嶼中。

他先將自己掛在池邊那棵萬年枯木上晃悠了一會兒,算是吃飽了撐的鍛煉一下,之後又與一眾魚妃商議晚上翻牌子的事,最終他以胖為美,一爪定了一個相貌獨特又肥得游不動的……土色阿鯉

而尉影晰不知,這條長相平平的“魚妃”正是當年蓋逍最後給他買的那條魚,他將其養到自己死,可沐汀落卻一直將其養到他回來。

等在庭院裏自娛自樂乏了,尉影晰便又跑回沐汀落寢居,自個兒抱著被子興致盎然地在床榻上滾來滾去,直到累得翻不過身,索性仰面躺屍,難得消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期待著沐汀落推門而入,然後不用客氣地將他擼一頓。

然而沐汀落許久都沒有回來,尉影晰翻著眼珠子繼續摸索可供自己消遣的物什,這時,被他弄得發皺漂移的床褥一角露出一樣東西。

尉影晰恍惚瞥過一眼看得不清晰,但上面紅色的紋絡卻實打實的撞進他綠底墨嵌的瞳仁裏,況且他這幾日對紅色格外敏銳,所以還是滾過去仔細瞧了瞧。

那是一個玉琢的方盒,上面勾勒的攀枝花木雖只有斑駁兩三,但卻義無反顧地綻放著,想是根本不懼怕什麽零落雕殘。

可除了稀罕妖尊,貓大爺並不懂欣賞丹青雕玉,他只知道這稀世玉盒值錢,禁不住瞪圓了財迷的眼睛,然後看在妖尊是他們老貓家人的份上,微微蜷收著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家的東西,隨即見沐汀落並沒有在上面施什麽咒法,手欠之下,他便肆無忌憚地用爪子打開了玉盒。

可惜裏面並沒有尉影晰想象的珍寶,只有一個晴山色荷包,還有一張疊起的紙。

尉影晰一眼就認出來這個荷包,這裏面的攀枝花種是之前沐汀落送給他練習種樹的,後來這些花種幾乎全被他種在了貓村的山頭,如今荷包裏面僅留的兩粒花種,還是他為了留下所謂的念想而存著的。

不過現下這荷包卻看起來鼓鼓囊囊的,尉影晰好奇,忍不住蛄蛹著爪尖摸索進了荷包內。

當那對色子被他軲轆出來的剎那,那些溫燙心頭的記憶也隨著色子上雕刻的一人的模樣堪堪深刻在他心上,而沐汀落的心事也仿若被昭然若揭地刻在色子上,以至於尉影晰淚眼婆娑地盯了一會兒竟不由地笑了笑。

尉影晰將荷包安放好後才將目光移向盒底的紙張,他暗暗忖度,或許這也是一件與他相關的東西。

這樣一想,他原以為這張紙上是沐汀落偷偷寫給他的情話,打開的時候竟還有種怯怯的心喜,可等這張紙真真正正地攤開在他面前後,他那快要咧到垣大門的嘴角忽地斂下,神情中莫名夾雜著三分詫異,七分愚鈍,絲毫沒有初始時妄想的歡喜。

而紙上潦草的字跡如葳蕤的雜草般,密密匝匝地延伸至他心底最柔軟的一方,紮得他有種難以言說的痛楚。

他恍覺獨自走過的一些落滿塵垢的回憶路上突然浮現一個人的身影,只不過那時候他不知道這人一直在身後陪著他,如果沐汀落沒有及時追上他,或許他們這輩子就會漸漸走失在途中,無緣再見。

若不是今日翻來沐汀落深藏的東西,他從未想過沐汀落會留著這張被他寫滿一人名字的紙,更猜不透沐汀落是從何時開始對他動心,也許是從這張紙開始,也許是從他們離開紫碎林開始,又或許是從鹿行鎮開始,或是從妖魂互換開始,也或許是從上輩子開始……

“汀落……”

他殷切地喚起沐汀落的名字,不住地“喵”叫聲惹得蓮池裏的錦鯉都有些如臨大敵的慌亂。不過很快房內便安靜下來,而此時的貓大爺因心血來潮加腦溢血,正一瘸一拐地走向他一遍遍寫下沐汀落名字的地方。

勤勉閣的格局依舊沒有變,尉影晰好不容易爬上矮桌,然後妖嬈地側躺在桌案上,含情脈脈地與下面空落落的書桌蒲墊幹瞪眼,並幻想著沐汀落尚坐在他對面,一邊用鎮尺嚇唬他,一邊對他毫無保留地笑著。

“你就是……妖尊養得貓靈”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冒出的清冽的聲音驀地將尉影晰從白日夢中撈了出來。

隔著一層朦朧的光影,尉影晰並沒有立即看清來人,他只是覺得這好聽的聲音耳熟,有種梨花翩翩的暢然,直到那一襲月白風清站在他面前,他才恍然為何自己會有一種熟稔的感覺。

“喵……喵,喵!”

你是……千夜……千夜!

重歷生死,這個在尉影晰眼裏心裏兀自珍重的知己依然讓他一見如故。

隨後,披著貓皮囊的尉影晰急不可耐地從矮桌上爬下來,不要臉地在千夜腿上蹭了蹭,直到把腦袋蹭得發熱才停下,然後一本正經地坐在千夜面前,搖頭晃腦地擺動著尾巴示好。

見到這麽討喜的小貓靈,無論是誰都會忍不住伸手摸一摸那圓潤的大腦袋瓜子,只是當千夜看過尉影晰脖子上的掛墜,繼而撫過尉影晰眉心時,他許是察覺到什麽,目色幾不可見地冰了一瞬,不過緊接著他便拾起溫文爾雅的笑意,與眼前的小貓靈逗樂,並拿出隨身攜來的糕點,掰成小塊餵給貓大爺。

尉影晰不拒吃食,再者他現下心情不錯,便更愈隨心所欲地放肆,直到把幾塊糕點全吞下肚,一個飽嗝才讓他想起沐汀落叮囑他的事。

沐汀落讓他待在飛閣蓮嶼,等他回來。

記起與沐汀落的約定,尉影晰等不及千夜給他細細擦掉嘴邊沾染的食渣,急忙蹦噠著三腿,大喊一聲:“哦嘟嚕!”

我走了!

然而不幸的是,尉影晰剛走到階前,正打算躺下身,簡單粗暴地翻滾下去時,空中飛過的靈鳥乍然投下一灘鳥屎,而且不偏不倚恰落在他額間,將他打得措手不及。

尉影晰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將倆瞳仁以鬥雞眼的架勢內斜聚攏了片刻,這才恍然大怒道:“喵哈!”

死鳥!給你貓爺站住!……

妖尊估計做夢也不會想到尉影晰會為了鳥屎債跑到垣大門,而等他趕至的時候,眾垣徒正戒備地圍困著一人。

此人如木雕般直楞楞地杵在原地,衣著殘破,渾身汙漬,幾處被利物劃爛的皮肉還在滴著淋淋的紅血,面門上的傷尚是新添的,可怖的血漬淌過白眸,將其整張臉都糊蓋住。

可即使這人面目全非,沐汀落還是認出了他,他是虛茗,是不久前孤身前往落櫻塢尋晴天的虛茗。

沐汀落蹙起眉宇,示意眾垣徒退後,然後施法查探過虛茗的妖魂。

與他揣測無二,虛茗果然失了妖魂,只不過沒有全失,而且僅有的殘魂不知被誰強行封在體內,才讓虛茗不至於落個與埋骨村那些失魂的蟲妖一樣的下場。

虛茗為什麽會變成這副樣子,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尉影晰呢?尉影晰又在哪兒

沐汀落壓不住沈促的氣息,他惶然掃顧過周圍,接著以紅鱗掛墜為引,終於在一處假山後面發現了藏匿的貓大爺。

“是我抱你出來,還是你自己出來。”沐汀落蹲下身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假山腳下鎮守的吉祥物,千年老龜蓋,以及從蓋蓋裏露出的一截貓尾巴。

尉影晰察覺到沐汀落說話的腔調像是有些生氣,而且他用三腳貓的妖法“制服”虛茗的事已經被垣徒看到,沐汀落隨口一打聽便能猜到他到底是誰,可他並不想丟下小妖靈的身份,更不想以真實身份面對沐汀落。

良久,聽不到沐汀落後語,尉影晰小心翼翼地從龜殼裏擠探出腦袋,飄忽著眼神覷過沐汀落的臉色。

“出來吧,總不能躲我一輩子吧。”沐汀落伸手點了點他腦門,“畢竟妖一輩子太長了,不是嗎?”

“嗯……”

聽到這句話,尉影晰僅用貓爪子想想,沐汀落也已經知道他是誰,於是,他拖著尾音,欲哭無淚地“哼哼”幾聲,接著破罐子破摔地準備迎面現實。

然而……

嗯怎麽回事!怎麽出不去了貓爺我剛才進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呢!等等……誰看到貓爺我剛才進來的時候,鉆的是龜/頭還是龜尾

“嗚嗚,疼老公哦……”

汀落救我!

沐汀落:“……”

下次您老能不能怎麽縮進去的就怎麽鉆出來,別老想著抄近路走後門,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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