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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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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身之所

楚不停聽聞馬道婆如此說,微微一楞,與慧圓互相看了一眼。

陸聞音倒是從這話裏品出了一些眉目,直徑走上去道:“仙姑在此地經年未死,就說明本領滔天,既然如此,又怎甘心被人囚困此處?若您真不想再爭出一個高下,又何苦占乩蔔卦,看看有沒有人能來打開此門。”

她說完這話,馬道婆輕輕的笑了起來,她伸出手,那雙手細瘦如同白骨,指甲上泛著殷紅的血色,一點點撫摸上陸聞音的臉頰。

陸聞音被她摸的有些發寒,可還是忍住了,只是用盡可能冷靜的眼神看著她。

馬道婆笑意未減:“好後生,叫什麽名字?”

“陸聞音。”陸聞音道:“家父皇商雲錦莊陸秉重,不知仙姑可有耳聞。”

馬道婆掐指一算,然後微微笑道:“哎呀……還真是老交情了。算起來,你家至少有兩個兒子死在我手上。”

兩個?!

她話語尖銳,陸聞音猛然握緊了拳頭,仿佛下一瞬就要又一腳踹上去。趙世恩下咒的事情又浮上了她的腦中,如今馬道婆算是認了這項罪名。沒想到陸家果然因為她命中無子,至少有兩個兒子從命中拔去,這叫陸聞音如何不憤恨。

只不過,她很快冷靜下來,淡淡道:“事有輕重緩急,如今咒術已除,再多追究已經無益,倒還不如好好治一治穆郎的病。再者說,有意下咒的是趙世恩趙世才兩兄弟,就算沒有你,他們也會找旁人暗害,怪你,也終究沒有大用。”

陸聞音這話說的並非虛假,當日陸秉重從府衙回來,見無法懲治馬道婆而急火攻心,陸聞音當時就勸道,天下行蠱之人有許多,沒有馬道婆也有旁人。就好比有人雇兇殺人,這兇嫌雖然亡命,但也不過是拿錢辦事,真正狠毒的,是雇傭之人才對。

倒不是陸聞音如此看得開,只是現下還需要馬道婆幫忙,就不再揪舊賬了。

“如今穆郎若能安好,過去的事情大可既往不咎,您是要錢財還是旁的什麽,只要陸家有,盡管提。”陸聞音道:“您是高人,惹著的也必定是高人,往後若在京城過不下去,陸家也用商路協您前往西南邊陲,到時候出了大周,想必就再無妨礙了。”

馬道婆看著陸聞音,也覺得有趣。方才她說那句話不過是為了激她,只是沒想到這個小妮子有如此見地城府,懂得放下一時憤怒,謀求長遠之益。

“不愧是商賈的小姐,倒是懂得如何做生意,思慮也有幾分妥當。”馬道婆又道:“不過,錢財於我而言,並非所求之物,而所謂去路,也沒有你們想的那麽簡單。”

她又看了陸聞音一眼,繼續說道:“我見你這後生歡喜,便難得提點你一句,若是想要平安順遂一生,就不要多問,離開便是。你那夫君如今能還喘上一口氣,已經是上蒼偏愛,命數帶來的造化。倘若你真心想問,我也並非全然不能說,只是,自此以後,天命如何,那就難以定論了。”

陸聞音這麽一聽,微微有些退縮。

按照她的意思,穆麟如今存了半一條命,已經是撿回來的。若她攪動時局,說不定穆麟會把剩下的半條也丟掉。

而且要緊的是,這還關系到陸家。

就算陸聞音自己無所謂,她也要惦念父親陸秉重的感受。

他如今垂垂老矣,又遇到了趙世恩這種白眼狼,本欲入贅個女婿,生幾個孫兒安詳晚年,何苦又掀起這般風波。

她略略想了一會兒,總覺得那也不能白來,便反問道:“仙姑把話說到了如此地步,是不是就是承認,穆麟的病與您有關?”

“自然承認。”馬道婆也不藏著掖著,徑直作答,只是她看見了陸聞音臉上焦急的神色,立即就猜到了她想做什麽:“怎麽?陸小姐是覺得來這兒若是什麽求不到,實在是虧了,想找我些錯處,求一些法門,也讓你家穆麟好過些?”

眼見戳穿,陸聞音也不隱瞞:“仙姑方才說的天命之事,晚輩得先行與家中商議一番。但是,仙姑暫且不願說行兇之人是誰,可否告知如何醫治其病更為妥當?”

“他這病要根治,就得找到你所說的行兇之人。”馬道婆擺擺手道:“不過,我看你命中有鸞鳳之像,本就可逢兇化吉,遇難成祥,照你原有的法子做,也能成個七七八八,只不過,真正的劫難並非藏在面上,而在暗處。你以為所做之事是為他好,但卻可能引來更甚的禍端。所謂禍福相依,大抵如是。若不真正走過,你也猜不出究竟哪裏暗藏殺機,所以要麽停滯不前,管他是瞎了聾了,且這麽過下去;要麽就尋求根治之法,凡你開始,一切世事就如朽木浮冰,一觸即潰,再無回旋的餘地。”

馬道婆說的認真,陸聞音卻只能聽得懂一半,只覺得神神叨叨,難以捉摸。

三人從那“棺材”裏出來,馬道婆笑吟吟的看著他們,慧圓反而有些不舍得,問道:“前輩,若往後有什麽事情,晚輩可否前來拜會。”

馬道婆手一揮:“不必算那些。天星已動,不出幾日,此女必定回來。”

幾人再出了馬宅,從密林往外一探,已經是夕陽西下了。

陸聞音看著天色明媚,與其中暗夜毫不相幹,她有些恍惚,只覺得自己仿佛經歷了一場夢境。

三人作別,陸聞音要將手中擋鬼的手串還給慧圓,沒想到慧圓笑道:“施主拿著無妨,不過是一串桃木手串而已,沒有什麽別的功用。”

“那你方才不是說——?”楚不停尤為詫異。

慧圓道:“方才不過是為了安撫王爺,隨口編的一個瞎話。王爺請相信,這世上,真沒有鬼。”

陸聞音回了陸府,慧圓回了普華寺,楚不停回了自己的王府。

回去之後,他尤為郁悶,明明是想幫陸聞音一把,在她面前一展大將軍雄風的,沒想到竟然成了被照料的那個,還留了個膽小怕事、需人安撫的印象。

他倒在床上,那種幽鬼森森的感覺還沒除去,一閉上眼睛,就回到了那個鬼宅,也想起了小時那次“地府奇遇”。他從床上翻起來,怎麽睡不著,便索性找人喚了歌女舞姬,好好是熱鬧一夜,免得心神不寧。

他坐在了宴會廳中央 ,歌舞升起,一片喧鬧景象,左右一想,又招了自家親衛知眠前來問道:“知眠,你可記得小時候父王把我帶去的那個鬼屋究竟在哪兒?”

知眠長了一張清秀的臉,看起來倒像個書生,很難看出來隨楚不停行軍打仗多年的武夫,他一項沒有表情,說話時不見喜怒,但又帶著點詭異的殺氣,因此總覺得好似一個隱姓埋名的江洋大盜一般,他輕聲道:“屬下不知,當日王爺不讓屬下前去,只知道您是從內城被擡回來的。”

“內城?”楚不停疑惑萬分:“那可都是皇親國戚住的地方,你沒弄錯?”

“應該沒弄錯。”知眠道:“主子實在在意,知眠可以去查探一下,確認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楚不停歌舞升平之時,陸聞音到陸秉重面前,交代了馬道婆一事。

陸秉重聽聞命中至少兩子被咒術克在降生之前,他連連嘆氣,憤慨不已,但最終又無可奈何的坐了下來,只道了一句:“倘若沒有此事,你母親也不至於早早亡故,我們陸家應當盡享天倫,你也不至於東奔西走,拋頭露面……”

陸秉重一時之間眼圈泛紅,似乎有淚要流,只是究竟一家之主,不肯在女兒面前顯露怯懦一面,想了想將陸聞音招到了身側,一面是安撫她,另一面是安撫自己:“不過事已至此,多說無用,趙家兄弟已經入獄,如此歹毒,怕是要問斬了。你我報了仇,便可往前看,我雖沒有兒子,但你這女兒,卻如兒子一般,我也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他日你與穆麟,再給我生下兩個孫兒,含飴弄孫,也是天倫之樂。”

陸秉重對待陸聞音,向來是溫柔厚重。

雖然在她與趙夫人的爭搶中,陸秉重總不露面,那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再者陸秉重也想,往後只有陸聞音留在膝下,剩下兩個女兒總歸是嫁作他人婦,因此吵也是吵一時的。趙夫人作為如今的陸家主母,往後自己女兒出嫁,也得仰仗陸聞音生活,想必就不會那麽刻薄了。

陸秉重的意思,陸聞音從來清楚。她知曉自己這個父親不太懂治家之物,但心軟,人也良善,如今年紀大了,想的不過是一家人安安穩穩,因此想了半晌,還是將自己的決議告訴了父親。

“此事還得有父親做主。”陸聞音說道:“穆郎雖然是女兒夫君,但父親在上,不能為穆麟的事情攪擾晚年。”

陸秉重聽完陸聞音所說,先是震驚錯愕,然後低下頭,思考了很久。

他那種老邁的臉上已經皺紋密布,花白的頭發因趙世恩的事又白了大半。

他年過半百,按照老家的習慣,已經要開始準備棺槨,隨時準備逝去。

他一生也算是富貴榮華享盡,到了今日,不過是想安度餘生,合家歡慶而已。

更何況,穆麟只是一個花了一萬兩銀子擡來的贅婿。

他想了想,擡起了頭,陸聞音看見旁邊昏黃火光閃爍,雖然不似朝日之輝,但也想盡力將身邊的一切照亮。

“二丫頭啊,穆麟這病,能治嗎?”陸秉重問道。

“好像有希望。”陸聞音如實作答。

“那你待他,是只當一個普通人,還是當一個夫君?”陸秉重又問。

“自然是夫君。”陸聞音並不猶豫。

“是啊,他是你的夫君,是我的女婿。”陸秉重語氣深重,似乎想起了當年:“當年你母親嫁我為妻,我們拜了天地,便算是一生一世的親人。可惜我奔波太久,成才太晚,將你母親接過來,沒有安享幾年榮華富貴,便匆匆逝去。後來我常常想,倘若我能早些做好這生意,她是不是就不會走的那麽早?我是不是還能守著這位發妻共老?”

他似乎想起了許多,對陸聞音又道:“當年我在外做生意,夙興夜寐,疲憊至極,找了你現在這個趙娘,來我身側照料。她整頓內務打點上下盡心盡力,我便也想著好好待她,後來你娘過世,便將她扶正,給她一個妻室的名聲。”

陸秉重拉過陸聞音的手:“她並非大家閨秀,只是妾室出身,因此為人刻薄些,我不是不知道。只不過既然她嫁給了我陸秉重,我便不能待她不好,我們是一家人呀。我不計價她的小錯,正如她當年盡心盡力侍奉我的時候,又何嘗提過一定要我飛黃騰達呢?我不過是個商賈,不寄望於封侯拜相、成多大的家業,只想著有個好家。一家人之間,何必談什麽做了多少,做了什麽,只消盡心盡力便好,否則就算官居一品,這家散了,又有何益處?”

陸秉重語重心長,陸聞音在旁邊有些怔住了。

陸秉重拍了拍她的手:“女兒啊,他穆麟雖然還叫穆麟,但已經是我陸家人。既然已是一家,為何不去救他?倘若我們都不幫,天底下他還有什麽容身之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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