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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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二月初，京城的雪還很沈。
今日陸聞音出門久久未歸，寶翁來了，診了診脈，又開了新藥，說是能祝他早日康覆 。
穆麟坐在屋檐下，伸手去觸天空飄下來的雪花，他能感覺到微微的涼意落在指尖，院子裏似有小鼠在爬，發出輕輕的簌簌聲響。
屋子裏的火籠碳聲劈啪，屋檐下的鐵馬輕輕晃動。院子裏梅樹枝頭隨著風輕輕搖擺，遠處還有腳步聲，似乎是雲雀在跟其他女婢談笑，少女清脆的笑聲模模糊糊，如遙遠的鈴鐺聲響。
他現在已經習慣了，在幾丈開的房間裏一坐就是一天，聽聽這邊的聲響，那邊的喧鬧。
再鋒利的刀，也會在漫長無邊的黑夜裏一點點被磨平，但也並非沒有好處。
穆麟的心已經靜了，除了那些富貴繁華、名利官爵，他現下終於能看見人世間的另一條線，身上的綾羅是如何一點點裁剪，不同莊子的繡娘有不同的繡法，口中的吃食今日鹹了或淡，偶然一問，說是廚子告病休息，找了侄兒替換，他從廣東來，鹽總少放一點。
雲雀這幾日煩憂的事，是年節府上賞給她的手串不小心被跌壞了，那東西她愛得很，滿院子問誰有修理的本事；燕兒從才源布莊回來後，沒事就往聽音別院跑，說是來送花，怕穆麟一個人待著悶。可穆麟怎看的到花呢？又是冬日，花苞都長不出來，每次燕兒來，都在門廊外站著，也不怕冷，只是跟淺竹聊兩句天，穆麟耳力好，總能聽見他們細碎的聲音響，也不戳穿。
他聽著四處的聲音，一股火氣便從心裏慢慢散了下去。
他不是不恨，只是清醒之後，知道不該將力氣花在這種地方，陸聞音為他奔波來去，就連靖遠郡王也因此驚動，他實在慚愧，也實在覺得暖心。
當日在穆家，雖然恣意瀟灑，可每次喧鬧過後，總覺得空曠，仔細想來，是察覺到那些人不過慕名而來，今日無名，果然就轟然散去，而他最要緊的家人，長兄與長嫂，從來不願與他多說兩句，在生病之後，抱怨也大過心疼。
仔細算來，他還是在入贅進了陸府之後，才知曉什麽叫做家。
什麽叫天下之大，雖小如塵埃，卻並非孤影。
就算為了阿音，他也得好好照顧自己。
免得她的大兔子還沒養好，就變成了死兔子，那就實在不值了。
不過，他也在努力做一些能幫到陸聞音的事情。
才源布莊的賬目已經整理了七七八八，淺竹是個極聰明的人，這麽幾個月，算盤便打的劈啪響，也能跟著寫幾個字了。只不過淺竹這幾日心不在焉，似乎有些煩心事，穆麟想著，淺竹畢竟幫自己不少，而他也是聽音別院的第二個主人，下人有困難之處，總得關切詢問，便細細的問了過去。
沒想到淺竹的事情，還真不好解決。
文天二十四年，山西大旱，朝廷賑災不力，晉內哀鴻遍野，餓殍遍地。少壯有力者皆拖家帶口北上逃難，淺竹就是其中一個，他背上了老母親一路走到京城，最後被陸家收留，這才活了下來。
二十四年冬日，山西下了大學，第二年成了豐年，饑荒這才慢慢緩解。淺竹感念陸府深恩，心中已定，再加上老母親再難奔波，雖然家鄉也有親戚父老，終究沒有動回鄉的念頭。
去歲文天二十九年，山西又出了事，這回說不清是旱災還是洪災，終究還是百姓的那些災禍，朝廷耗費百萬錢蓋了宏輝樓，實在挪不出銀兩賑災，索性再次隨它去。但這一次，鬧得大了些。
或許是連續經歷了兩次，鄉野農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一個小邑中算卦的相師實在過不下去，不知從哪弄了個“天猶將死，新君當立”的石頭，揭竿而起，帶著百來信眾造了反。
就這麽一點星火，漸漸燎了原，晉中三府十六縣一點點都有了造反的苗頭，攏共聚了上千人，剛巧靖遠郡王平叛剛回，借調的就是大量山西兵馬，官府辦事不力，到了冬天，這才壓了下去。
既然是造反，那當然是誅九族的罪過。
京中的人不敢妄議此事，家在山西的淺竹卻知道的詳細，他說，立冬那天，刑場上就壓了數百人，浩浩蕩蕩，全部斬首，為首的相師更是淩遲而死，死前口中還指著：天要亡我，亦亡大周。當真是個狠厲之人。
平反最後綿延整個山西，連帶著有關系的上萬人都被清算了進去，皇帝震怒，覺得這點流民都辦不好，壓的山西巡撫一個頭兩個大，所幸沾親帶故的一律殺了，還說，人少省口糧，也是好事。
行刑當日，正是宏輝樓完工之時。
這樁慘事因丟了山西、也丟了皇帝的臉面，沒有人敢多提，自然也沒有傳到深居宅府的穆麟耳朵裏，但他聽到，只覺得震驚詫異，一時緩不過來。
淺竹又道：“原本這事已經差不多了結，只在晉中有所動蕩，京城理應是無事的。要怪只怪那造反的人裏有我本家叔伯，還是經常走動的近鄰，如今皇上和巡撫這些貴人都在搜羅有關之人，我只怕……”
穆麟聽完淺竹所說，震驚之餘，連忙安慰：“應當無妨。你與你母親早來了京城，已與山西再無瓜葛；你入京時已是丟了戶籍的流民，淺竹這名字是新取的，若你不說，沒幾個人知道你從山西來。不過——”
穆麟從這件事裏品出一些不尋常來：“不過事發山西，又已經平定，主犯也已伏法了，理應不再追溯才是，怎麽山西巡撫還在查，甚至查到了京城？”
晉中與京城相隔千裏，一群農民叛亂，怎至於如此大動幹戈？
淺竹對此事說不清楚，只說有一些家鄉來的流言。
穆麟將那些流言湊了個七七八八，捋了個大概。
原來是因為相師多話，他當時為了慫人起義，說什麽如今紫微星弱，帝星將現，意指在北，可替天子。講了這番話後，讓人隨他入京，滅舊皇，立新君。此話一出，天下大驚，但又不能驚動朝野，便一直在秘密查探，聽說已經抓了不少與此有關的人。
穆麟還推測，除夕當夜，宏輝樓邀請眾人進宮同樂，也是為了看看有沒有相師所指之人出現。但現下還沒聽說誰罷官入罪，穆麟推測，應該是不在貴胄之中的。
他思忖半分，又說道：“自古天子最在意的事，必定是有人謀逆，不管此人是想還是不想，哪怕只是傳言，也得先將其殺之，哪怕牽扯無辜也在所不惜。”
他又道：“只不過，那相師既然只是個江湖術士，算不出來晉中大災，沒辦法提前作逃；亦算不出平叛無能，落得個千刀萬剮的下場。既然如此，他算出來帝星將現，極有可能也是一句不準的鬼話，皇上就算查，查個一年半載的，也就放下了。”
“那依主子的意思是？”淺竹問。
穆麟安撫道：“你且莫慌，這段時間若是風聲緊，就不要出府，也不必在與那些老鄉聯絡。你在陸家宅院內，外頭誰會知道有個小廝叫淺竹？為了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個奴仆，官服總不至於上門搜人，皇上這段時日，必定會要欽天監重新觀星測算，想來再等一頓時日就有結果了。“
穆麟說罷，淺竹心裏放下了七分。
他本就聰明，能聽懂穆麟所說之意，而最要緊的，是他完全相信自己的主子。
淺竹服侍穆麟之後，還常常對母親說：“雖然殘了，可腦子卻好，他可是皇上封賞的探花郎，像他這樣聰穎的人物，京城裏也找不到幾個呢。”
若是穆麟說無妨，那就應該是無妨了。
穆麟說的的確沒錯。
錦衣衛也好，巡撫也罷，在京中到處搜羅，就是尋覓所謂的“帝星”。文天帝也著欽天監觀星測算，可一個月過去了，拖到今日，還沒有結果。
夜深露重，大雪將整個大明宮城蓋住，林貴妃身裹狐裘，快步走在去往欽天監的道路上。
她年歲已高，臉上卻絲毫不見歲月之痕，她卻亦未管自己傾城之姿與金尊玉貴，迎著風雪，獨自一人快步在宮道上走著。
雪已落了半城，雪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她的肩頭落滿白雪，終於在長夜未明之前趕到了觀天臺的門口。
高聳的觀天臺猶如登天宮闕，巨大的白色大門微微張開，似乎在歡迎這個不速之客。
大門被一雙削蔥般的手緩緩推開，站在裏頭已經頭發花白的欽天監監正南於瑾睜開了雙眼，靜靜的看著她。
“天寒至此，貴妃不在天子身邊想陪，來我欽天監，所為何事？”
南於瑾的聲音帶著老人的低沈與沙啞，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南大人既然已算到我要來，又何苦問我為什麽。”林貴妃道，她頭上未戴珠翠，只有薄妝，一身雪白的長袍已有皺褶，顯然是忙碌一天匆匆而來，甚至未有準備。
“二月初四，北鬥升，紫薇隱，搖光乍破，天權鬥轉。此星象百年難得一見，上一次，還是在神武六年。”南於瑾念道。
林貴妃看著他：“神武，乃是前朝大梁的年號。”
南於瑾聲音不悲不喜，不怒不嗔：“大梁年末，神武皇帝沈溺美色，修建宮宇，搜羅美人，十年未曾上朝，朝野十七省，八省無巡撫；閣中六長老，五位又空缺。神武六年，皇帝夜夢神女入夢，求而不得，請欽天監觀星求此女在何方，欽天監夜觀天象，告訴神武皇帝，搖光破，乃天下危；天權轉，乃天下逆。神武帝大怒，將欽天監監正滿門抄斬，整個欽天監血流成河。”
“南大人的意思是，怕說了以後，皇上大怒，重蹈神武帝的覆轍？”林貴妃道：“可神武帝是一代昏君，當今皇帝夙興夜寐乃是聖明天子，寬宏待下從不枉殺無辜，怎會如此？”
林貴妃上前一步：“你既然身為監正，於觀天臺而不問天命，當為不義；既有如此星象不報，當為不忠，您已經七十有三，何苦做這不忠不義之人！”
“貴妃啊。”南於瑾一聲嘆息：“天命既有，何抗天命？”
林貴妃震驚在此。
她又問道：“聖上乃是天子，豈會沒有天佑？”
“何為天佑？”南於瑾反問：“蒼天所憐，是錦衣玉帶，還是蕓蕓眾生？既然自詡天命，又何必不問蒼生，夜問鬼神？”
南於瑾一聲，問的如同驚雷。
沈寂無聲的觀天臺內，都與之一陣嗡鳴。
林貴妃再想與之辯駁，卻看見南於瑾突然一動不動，少傾，一絲鮮血從他嘴角流了下來。
在知曉林貴妃會來追問之前，他已服下劇毒，現下，已經毒發而亡了。
年邁的老臣雙目圓睜，縱死也沒有倒下，而是直視前方。
與此同時，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上擡出，從觀天臺外照入，剛好落在他的屍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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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恨，只是清醒之後，知道不該將力氣花在這種地方，陸聞音為他奔波來去，就連靖遠郡王也因此驚動，他實在慚愧，也實在覺得暖心。
當日在穆家，雖然恣意瀟灑，可每次喧鬧過後，總覺得空曠，仔細想來，是察覺到那些人不過慕名而來，今日無名，果然就轟然散去，而他最要緊的家人，長兄與長嫂，從來不願與他多說兩句，在生病之後，抱怨也大過心疼。
仔細算來，他還是在入贅進了陸府之後，才知曉什麽叫做家。
什麽叫天下之大，雖小如塵埃，卻並非孤影。
就算為了阿音，他也得好好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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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在努力做一些能幫到陸聞音的事情。
才源布莊的賬目已經整理了七七八八，淺竹是個極聰明的人，這麽幾個月，算盤便打的劈啪響，也能跟著寫幾個字了。只不過淺竹這幾日心不在焉，似乎有些煩心事，穆麟想著，淺竹畢竟幫自己不少，而他也是聽音別院的第二個主人，下人有困難之處，總得關切詢問，便細細的問了過去。
沒想到淺竹的事情，還真不好解決。
文天二十四年，山西大旱，朝廷賑災不力，晉內哀鴻遍野，餓殍遍地。少壯有力者皆拖家帶口北上逃難，淺竹就是其中一個，他背上了老母親一路走到京城，最後被陸家收留，這才活了下來。
二十四年冬日，山西下了大學，第二年成了豐年，饑荒這才慢慢緩解。淺竹感念陸府深恩，心中已定，再加上老母親再難奔波，雖然家鄉也有親戚父老，終究沒有動回鄉的念頭。
去歲文天二十九年，山西又出了事，這回說不清是旱災還是洪災，終究還是百姓的那些災禍，朝廷耗費百萬錢蓋了宏輝樓，實在挪不出銀兩賑災，索性再次隨它去。但這一次，鬧得大了些。
或許是連續經歷了兩次，鄉野農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一個小邑中算卦的相師實在過不下去，不知從哪弄了個“天猶將死，新君當立”的石頭，揭竿而起，帶著百來信眾造了反。
就這麽一點星火，漸漸燎了原，晉中三府十六縣一點點都有了造反的苗頭，攏共聚了上千人，剛巧靖遠郡王平叛剛回，借調的就是大量山西兵馬，官府辦事不力，到了冬天，這才壓了下去。
既然是造反，那當然是誅九族的罪過。
京中的人不敢妄議此事，家在山西的淺竹卻知道的詳細，他說，立冬那天，刑場上就壓了數百人，浩浩蕩蕩，全部斬首，為首的相師更是淩遲而死，死前口中還指著：天要亡我，亦亡大周。當真是個狠厲之人。
平反最後綿延整個山西，連帶著有關系的上萬人都被清算了進去，皇帝震怒，覺得這點流民都辦不好，壓的山西巡撫一個頭兩個大，所幸沾親帶故的一律殺了，還說，人少省口糧，也是好事。
行刑當日，正是宏輝樓完工之時。
這樁慘事因丟了山西、也丟了皇帝的臉面，沒有人敢多提，自然也沒有傳到深居宅府的穆麟耳朵裏，但他聽到，只覺得震驚詫異，一時緩不過來。
淺竹又道：“原本這事已經差不多了結，只在晉中有所動蕩，京城理應是無事的。要怪只怪那造反的人裏有我本家叔伯，還是經常走動的近鄰，如今皇上和巡撫這些貴人都在搜羅有關之人，我只怕……”
穆麟聽完淺竹所說，震驚之餘，連忙安慰：“應當無妨。你與你母親早來了京城，已與山西再無瓜葛；你入京時已是丟了戶籍的流民，淺竹這名字是新取的，若你不說，沒幾個人知道你從山西來。不過——”
穆麟從這件事裏品出一些不尋常來：“不過事發山西，又已經平定，主犯也已伏法了，理應不再追溯才是，怎麽山西巡撫還在查，甚至查到了京城？”
晉中與京城相隔千裏，一群農民叛亂，怎至於如此大動幹戈？
淺竹對此事說不清楚，只說有一些家鄉來的流言。
穆麟將那些流言湊了個七七八八，捋了個大概。
原來是因為相師多話，他當時為了慫人起義，說什麽如今紫微星弱，帝星將現，意指在北，可替天子。講了這番話後，讓人隨他入京，滅舊皇，立新君。此話一出，天下大驚，但又不能驚動朝野，便一直在秘密查探，聽說已經抓了不少與此有關的人。
穆麟還推測，除夕當夜，宏輝樓邀請眾人進宮同樂，也是為了看看有沒有相師所指之人出現。但現下還沒聽說誰罷官入罪，穆麟推測，應該是不在貴胄之中的。
他思忖半分，又說道：“自古天子最在意的事，必定是有人謀逆，不管此人是想還是不想，哪怕只是傳言，也得先將其殺之，哪怕牽扯無辜也在所不惜。”
他又道：“只不過，那相師既然只是個江湖術士，算不出來晉中大災，沒辦法提前作逃；亦算不出平叛無能，落得個千刀萬剮的下場。既然如此，他算出來帝星將現，極有可能也是一句不準的鬼話，皇上就算查，查個一年半載的，也就放下了。”
“那依主子的意思是？”淺竹問。
穆麟安撫道：“你且莫慌，這段時間若是風聲緊，就不要出府，也不必在與那些老鄉聯絡。你在陸家宅院內，外頭誰會知道有個小廝叫淺竹？為了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個奴仆，官服總不至於上門搜人，皇上這段時日，必定會要欽天監重新觀星測算，想來再等一頓時日就有結果了。“
穆麟說罷，淺竹心裏放下了七分。
他本就聰明，能聽懂穆麟所說之意，而最要緊的，是他完全相信自己的主子。
淺竹服侍穆麟之後，還常常對母親說：“雖然殘了，可腦子卻好，他可是皇上封賞的探花郎，像他這樣聰穎的人物，京城裏也找不到幾個呢。”
若是穆麟說無妨，那就應該是無妨了。
穆麟說的的確沒錯。
錦衣衛也好，巡撫也罷，在京中到處搜羅，就是尋覓所謂的“帝星”。文天帝也著欽天監觀星測算，可一個月過去了，拖到今日，還沒有結果。
夜深露重，大雪將整個大明宮城蓋住，林貴妃身裹狐裘，快步走在去往欽天監的道路上。
她年歲已高，臉上卻絲毫不見歲月之痕，她卻亦未管自己傾城之姿與金尊玉貴，迎著風雪，獨自一人快步在宮道上走著。
雪已落了半城，雪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她的肩頭落滿白雪，終於在長夜未明之前趕到了觀天臺的門口。
高聳的觀天臺猶如登天宮闕，巨大的白色大門微微張開，似乎在歡迎這個不速之客。
大門被一雙削蔥般的手緩緩推開，站在裏頭已經頭發花白的欽天監監正南於瑾睜開了雙眼，靜靜的看著她。
“天寒至此，貴妃不在天子身邊想陪，來我欽天監，所為何事？”
南於瑾的聲音帶著老人的低沈與沙啞，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南大人既然已算到我要來，又何苦問我為什麽。”林貴妃道，她頭上未戴珠翠，只有薄妝，一身雪白的長袍已有皺褶，顯然是忙碌一天匆匆而來，甚至未有準備。
“二月初四，北鬥升，紫薇隱，搖光乍破，天權鬥轉。此星象百年難得一見，上一次，還是在神武六年。”南於瑾念道。
林貴妃看著他：“神武，乃是前朝大梁的年號。”
南於瑾聲音不悲不喜，不怒不嗔：“大梁年末，神武皇帝沈溺美色，修建宮宇，搜羅美人，十年未曾上朝，朝野十七省，八省無巡撫；閣中六長老，五位又空缺。神武六年，皇帝夜夢神女入夢，求而不得，請欽天監觀星求此女在何方，欽天監夜觀天象，告訴神武皇帝，搖光破，乃天下危；天權轉，乃天下逆。神武帝大怒，將欽天監監正滿門抄斬，整個欽天監血流成河。”
“南大人的意思是，怕說了以後，皇上大怒，重蹈神武帝的覆轍？”林貴妃道：“可神武帝是一代昏君，當今皇帝夙興夜寐乃是聖明天子，寬宏待下從不枉殺無辜，怎會如此？”
林貴妃上前一步：“你既然身為監正，於觀天臺而不問天命，當為不義；既有如此星象不報，當為不忠，您已經七十有三，何苦做這不忠不義之人！”
“貴妃啊。”南於瑾一聲嘆息：“天命既有，何抗天命？”
林貴妃震驚在此。
她又問道：“聖上乃是天子，豈會沒有天佑？”
“何為天佑？”南於瑾反問：“蒼天所憐，是錦衣玉帶，還是蕓蕓眾生？既然自詡天命，又何必不問蒼生，夜問鬼神？”
南於瑾一聲，問的如同驚雷。
沈寂無聲的觀天臺內，都與之一陣嗡鳴。
林貴妃再想與之辯駁，卻看見南於瑾突然一動不動，少傾，一絲鮮血從他嘴角流了下來。
在知曉林貴妃會來追問之前，他已服下劇毒，現下，已經毒發而亡了。
年邁的老臣雙目圓睜，縱死也沒有倒下，而是直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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