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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的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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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的埋葬

一晚上不斷有人來邀請師生兩人跳舞,不止是女士還有男人。兩人動作整齊劃一,拒絕的非常徹底,女性還委婉溫和些,男士就沒那麽好待遇了,直接不字開頭。

又拒絕了一個邀舞的雅各精疲力竭,他說的口幹舌燥,常用的理由都說完了,再來他可就沒詞了。

博倫斯把杯子遞給他,雅各接過來看都沒看就灌進嘴裏,液體剛進嘴的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雅各兩根手指捏著細長透明的杯子,語氣疑惑,“酒?”

博倫斯聽到他的話迅速扭過頭不看他,那怕是扭過頭雅各也能看見自家孩子臉頰兩側的酡紅,櫻粉色的嘴唇附上一層淡淡的水光。

“你這是哪來的?”他說話語氣平淡,和平日裏並沒有多大差別,可博倫斯楞是不敢回頭只是裝聽不見。

“呵。”雅各淺淺一笑,淡聲道:“下不為例。”

“知道了。”少年小聲答應著。

這麽多年沒喝他確實有些饞了,趁雅各不至於悄悄拿了一杯解解饞,可沒想到他酒量還是一如既往的差,小半杯就讓他有些昏昏沈沈,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的酒杯給了老師,導致秘密被戳穿。

好在雅各深知堵不如疏的道理沒有責罰他,只許他喝一次。

博倫斯取之有度,說是一杯就只有一杯,多一口都沒有。雪莉酒喝著清爽醇厚其酒精度數可不低,一杯下肚博倫斯看人都出現重影了。好在舞會馬上就要結束喝一杯也不打緊。

少年軍官酒量不好酒品卻極好,喝醉了不撒潑打滾,也不瘋瘋癲癲大半夜不睡覺折騰別人。十來歲的少年看著冷冷清清,說話也帶著寒霜冰棱。他冷著臉卻還是老老實實站在雅各身後一句話不說,雅各說什麽他都照做,說一句動一下,可有意思了。

雅各也是第一次看博倫斯喝醉,新鮮勁上來他興趣極高的逗了他半天。少年從小七情不上臉,眼睛天生向下,看誰都怏怏的提不起勁,仿佛誰都沒被他放在心上。雅各教了他三年自然明白這只是容貌帶來的假象,剝開這層外皮他的內心比誰都柔軟。

把人安安全全送到家門口,老宅裏燈還亮著,雅各提貓似的攥著學生衣領把人一路提到門口。

“好了進去吧。”把人放這門口雅各準備離開。

因為喝了酒所以大腦轉不過彎的博倫斯呆呆的看著他,雅各欲走的步子一停,用力揉揉少年蓬松柔軟的發絲,輕聲寬慰道:“快進去吧!有人在等你呢!”聲音柔和的像在哄孩子。

少年軍官眼神飄忽虛浮,清淩淩的眼珠像是被泡在清水中的玻璃球漂亮又朦朧,被酒精糊住的大腦勉強轉了一圈隱隱約約明白雅各的意思,一步一踉蹌的走進屋子。

眼看著這個醉鬼老老實實回家了雅各才鉆進車裏調轉車頭回家。

回到家的博倫斯並沒有像雅各所想的那樣安靜洗漱睡覺,而是呆呆的站在門口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

他仿佛一個做工精細嚴苛的機器人,平日裏還能自主活動喝了酒就像中病毒了似的一下子沒了目標。

他是誰?

——博倫斯·厄爾尼諾。

他要幹什麽?

——不知道。

他的目標是什麽?

——不知道。

少年軍官慢慢蹲下來,把頭埋進臂彎,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有一點難過,可能是因為酒精也可能是因為他現在什麽都不知道。

赫德率先發現蹲在門口的他,短短三年時光在他臉上並沒有留下多少痕跡,他還很年輕,記憶裏濃厚的酒氣撲面而來。

男人不知喝了多少年酒,在這方面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專家,一眼就看出來博倫斯喝醉了。

他還是忍不住問道:“喝多了?”

博倫斯緩緩擡眼,一雙清涼的眼珠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他遲緩的眨眨眼沒有吭聲。

“喝多了。”赫德篤定的說。

博倫斯還是呆呆的看著他,像是沒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聽到動靜嬤嬤也從裏面出來,她穿著單薄的睡衣見到博倫斯迷迷糊糊的醉態急忙上前去扶他。

老人家一大把年紀了,身子骨不太硬朗,要是一個沒站穩摔倒了博倫斯酒醒之後肯定要扇自己幾巴掌,赫德感覺攔著她忙說道:“我來我來,您歇著。”

剛好旁邊就有把椅子男人順勢把嬤嬤按到椅子上,“您坐,別累著。”

嬤嬤剛坐下大腿上就壓了一個重物,赫德定睛一看是博倫斯的腦袋。

少年軍官還醉著,眼睛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昏黃的燈光下看得甚是惹人憐惜。赫德一個五大三粗的大男人乍一眼看過去心裏都浮現出一點類似母愛的情感更不用提從小就照顧他長大的嬤嬤。

看到自己養的乖孩子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樣嬤嬤心裏就一陣酸痛,立刻就哎呦的叫起來,“哎呀我的心肝啊!誰欺負你了?”

博倫斯蒙頭埋進嬤嬤並不強壯的臂彎,聲音悶悶的,“沒有人欺負我。”

說罷他還有些自豪的擡起頭看著嬤嬤眼角極深的皺紋,“我今天喝酒了,雪莉酒,甜甜的好喝的。”

一杯酒水讓在戰場上大顯神威的永晝總指揮官變成嬤嬤懷裏的夏夏,他口吻極為驕傲,還大力拍拍自己胸脯,“我可以喝酒了,我長大了。”

“夏夏長大了要幹什麽呢?”嬤嬤笑容燦爛,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少年養得嬌嫩的皮膚。

博倫斯把這句話在腦子裏轉了兩個彎,可惜大腦糊成一團漿糊只將自己最深處的想法說出來。

“保護嬤嬤。”博倫斯笑得燦爛。

嬤嬤摸他的手一下子停了下來,看著博倫斯姣好的面容心裏有些發愁,她不是什麽有文化的大家小姐,可是沒讀過多少書她也明白一個軍團長他的人生目標不該是一個人或者說不能只是一個人。

當他坐在這個位置上他就必須把國家和人民放在第一位,僅僅只是為了兩個字——責任。

個人的得失都不應該超過這個界線,她已經是個老太婆了,頭發白花花的說話都不利索了,她還能活幾年?如果有一天必須犧牲她去拯救別的更有價值的生命她想她很樂意奉獻自己。

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年沈沈睡在老人腿上,不知他夢見了什麽天生向下的嘴角竟也微微上揚,是做了什麽美夢嗎?

嬤嬤再一次將手放在少年軍官柔軟的黑發上,昏黃的燈光無私的傾瀉,給他們鍍上一層金邊,微涼的月色替他們記下這幕。

第二天博倫斯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頭痛欲裂,腦子裏仿佛多了一根不屬於他的神經在他脆弱敏感的頭顱裏一跳一跳的。

他一只手撐著自己的身體,一只手扶額,胃裏翻江倒海,嘔吐感已經到了喉頭可惜胃裏空蕩蕩的什麽都吐不出來。

少年坐在床上休息片刻才爬起來,酒是自己偷喝的,酒醒之後的頭疼也該他自己受著。緩了幾分鐘他接一捧冷水澆在自己臉上,寒冷令眩暈的大腦稍微清醒一點。有一兩滴水珠掛在少年又長又翹的眼睫毛,輕輕眨眼匯集在眼部的水珠驟然墮落,通過水管變成大海的一員。

嬤嬤和赫德少見的都在,後者罕見的沒去喝酒,也可能是沒錢喝酒,困倦的替嬤嬤拿著毛線球一點一點轉動。

嬤嬤正坐在椅子上織圍巾,她特意選的毛線,針腳又細又密。她動作熟練速度很快,不過眨眼功夫就織成一小截,隱隱能看出這條圍巾的成型——藍白格子的蘇格蘭圍巾,這顏色十分襯博倫斯的膚色,戴上肯定溫暖又舒服。

博倫斯宿醉過好還有些犯困,剛洗過臉眼皮子又開始打架,他索性跑到嬤嬤身邊緊挨著她坐下看她織圍巾。

兩根簽子一圈一圈纏著毛線,尖銳的一頭對齊,一勾一繞,很快就是一小截。

少年放空大腦什麽也不想,只是倚著老人溫暖的軀體眼睛死死盯著不斷變長的圍巾,慢慢的時間漸漸溜走,圍巾慢慢變長,漸漸蓋在昏昏沈沈的博倫斯身上。

三人就這麽靜靜坐著享受著難得的團聚時光。

接下來的日子博倫斯對貴族們發來的請柬視若無睹,厄爾尼諾家主試探兩次確定他真的不去就高高興興自己接過來帶著他那個便宜弟弟去了。

人家給厄爾尼諾家族發請柬主要就是想看博倫斯,主角不來發請柬還有什麽意思,於是請柬一天天減少,只剩下零星幾個不死心的。

這些天博倫斯一直待在家裏和嬤嬤赫德在一起,三人度過了人生中最愉快的一段時光。

就在離開的前一周的早晨,嬤嬤罕見的沒有早起,博倫斯很平靜的整理好自己然後去了嬤嬤房間。

老人家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嘴角帶著一抹笑,呼吸已經停止,身體摸上去還帶著點溫度,她耳邊是編織好的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身旁。

沒有疾病,不是意外,只是很普通的時間到了。時間到了,她就離開了。

兩人臉上沒有多少悲痛,這是他們早就知道的,包括亡者自身。

他們簡單舉行了葬禮,邀請的人不多都是老人相熟的,雅各兄妹倆也來了。只是獻了花給了少年一個安慰的擁抱便離開了。

少年呼吸著清晨蒙蒙的布滿水霧的空氣,心裏空落落的,他或許應該想一個新的燈塔——一個能讓他堅持下去的新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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