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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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的貓
“你不要命了？剛才那車速多快！”
放學路上，一起結伴回家的同學氣急敗壞地朝項念喊著，“那就一野貓，撞一下又有啥，貓不是都有九條命嗎？！”
“小貓會疼的。”
項念喃喃道，低頭看著懷裏剛被救下的小貓。
瘦瘦小小的棕黃色一團，應該是被突如其來的汽車給嚇壞了，一直僵硬地弓著背，渾身透著微涼，在懷裏瑟瑟發抖，警惕地瞪大圓眼睛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
項念心疼地用手輕輕撫上小家夥毛絨絨的小腦門，驚奇地發現每摸一下，那妙脆角似豎起的小耳朵就會塌下來一點，僵硬的後背也柔軟了一些。
哈，看來是被摸舒服了？項念心裏笑著，又聽見同學朝他嚷道——
“快扔了吧，小心它撓你！你媽不是不讓你碰那些渾身長毛的東西嘛？你看那毛臟的，灰禿禿黃了吧唧的，身上不知道有多少細菌呢！”
項念白了他同學一眼，十分肯定地說：“沒有啊，它的毛本身就是咖啡色的。”然後又摸了兩把後背，驚喜地看到小貓棕黃色斑紋的毛毛裏，還藏著一撮奶白色的小絨毛。
實際上，除了背上的毛是棕黃色的，貓貓的腹部下面和長尾巴都是奶白奶白的。
“好可愛啊，幸虧沒有被傷到。”項念柔聲道。
“可愛？”同學好像忍無可忍，提高了音量，“我都不忍心告訴你，剛才我好像看見它過馬路是去追一只老鼠。”
項念跟沒聽見似的，一直在擼貓，同學踢飛腳邊的石頭：“真服了你了，一會兒到小區我就告你媽去。”
“別別別。”項念揚著一張笑臉，拽了他一下他的胳膊，“走走走，去前面超市去。”
同學哼了一聲，眨著眼：“收買我？不過還別說，我還真挺饞最近廣告裏那個……”
項念專註摸著懷裏的貓：“誰給你，是給小貓買。”
“……大象！我擦你大爺！”
在那個陰冷潮濕的深秋傍晚，這只饑腸轆轆、又臟又瘦的小土貓，被男孩抱到了花壇上，吃了有生以來第一頓飽飯。
是一大盒貓罐頭，飄著濃郁鮮美的魚肉香，比垃圾堆裏泛著酸臭的殘羹剩飯真的好太多了。
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個月來，整個街道的垃圾桶被穿著橘黃色馬甲的人類清理得很及時，街道變得一塵不染，可貓貓卻連餿了的菜葉子也找不到了。
野貓們現在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捕捉老鼠的。城裏的老鼠十有九毒，兩個月前小土貓吞食了一只只有自己爪子大的小老鼠，結果連拉帶吐病了整整一個禮拜。
今天，要不是他餓得太厲害，有些頭昏眼花饑不擇食，也不會拼了命去馬路上追那只黑鼠的。
現在，面前這盒噴香的金槍魚肉罐頭，很快就見了底，瘦小的貓貓吃得狼吞虎咽的，最後癟癟的小肚子都鼓了起來，可能吃得太急中間還嘔了幾小口出來。
小貓狼吞虎咽吃東西時，那個叫“大象”的穿著淺藍色校服的男孩一直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慢點吃。”
“都是你的。”
“小笨貓。”
男孩的聲音很輕柔，還時不時摸一下他毛毛的小腦瓜。
小貓是只沒爹沒媽的野貓，在殘酷的野外生存中染上了一身“生人勿近”的痞氣。最近附近幾只小母貓好像有意接近他，都被他支著小虎牙嚇跑了。
他只跟一只三花貓關系還不錯，上次他生病時，隔壁的三花貓給他餵了不知從哪弄來的甘草和蒲公英根，他才會好這麽快，也終於有了第一個朋友。
可即使是朋友，他也沒允許三花貓用尾巴蹭自己。
男孩摸他前幾下時，小土貓瞪著杏核般澄黃色的圓眼睛，呲著牙兇兇地向他警告性地叫了幾聲，後來可能因為吃東西太投入，竟然忘了反抗。
不過面前的男孩這麽喜歡摸自己，還是它的救命恩人，小貓允許給他摸一摸。
而且，真的好舒服啊。
他還是第一次被人摸呢。
“以後就是朋友了，我叫大象，你呢小家夥？”男孩笑著問，“你這麽漂亮……嗯，就叫咖啡好了。”
男孩自言自語說了很多話，天色已經很晚了，他的同伴早就走了。男孩起身要走時，一直悶頭吃東西的小貓突然擡頭朝他低低地叫了一聲。
“……喵嗚。”
男孩有點驚訝，重新俯下.身對小貓說：“舍不得我走呀？那……我以後放學了，都來這看你好不好？”
小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把奶白色的細尾巴彎起了小金鉤，緩緩地朝他搖了搖。
男孩笑了，“好，那一言為定。明天這個時間還給你帶好吃的。”
“拜拜，咖啡。”
男孩背著書包，一顛一顛地跑遠了。
小土貓能聽懂一點人類語言了，自從吃了那只毒老鼠以後。所以第二天一大早，貓貓就開始給自己洗澡——把渾身的毛都舔得幹幹凈凈。
小貓對時間還不是很敏感，怕錯過男孩，太陽高高掛在頭頂上的時候，就守在花壇的草叢裏等著。這可真是不容易，要知道，他平時正午的時候，都是在窩裏呼呼睡大覺的。
下午的時候，貓貓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不過他很幸運地在草叢裏撿到了一塊被人類扔掉的帶著黑色斑點的香蕉皮。
小土貓很開心地吃了頓開胃菜。
舔好小爪，他把整個身體貼在地上，小耳朵豎起來，仔細聽著四周不時會響起的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圓溜溜的眼睛在草縫間盯著路口的方向。
第一縷夕陽折射在路兩旁的大塊櫥窗上，映出五彩夢幻般的光影，街道上陸續響起孩子們放學時歡笑吵鬧的聲音。
太陽漸漸落山，一輪彎彎的月牙升上了天空，街道上璀璨迷離的燈光亮起來，流火一樣照亮小貓一張期盼焦急的臉。
一些跟他一樣夜行的小動物都開始出洞覓食了，男孩還沒來。
小貓的四個小肉墊趴在地上，小腦袋不住地往外張望。他想著會不會自己會錯了意，畢竟，人類的語言太過覆雜，好多字眼他還很迷糊。或者……男孩只是說說而已。
小貓在原地守了一夜，但是男孩始終沒有出現。
第二天，小貓又早早趴在草堆裏等著。有些認識他的野貓路過，知道了他是在等人，都勸他別等了，聽說人類一向出爾反爾。
小土貓的小耳朵高高豎起，卻跟沒聽見似的。野貓們喵喵喵地勸了好久，最後只能無奈地走開。
一連等了好幾天，第五天的傍晚，貓貓幾乎要放棄了，可男孩出現了。
男孩戴著個大口罩，手揣在兜裏，但小貓還是認出了他。男孩給他帶來了很多肉質鮮美的小魚幹。
貓貓太餓了，只聞了一下，就大口吃起來。好好吃，好多小魚幹裏還有魚籽呢。
男孩始終站著，離他一米遠的距離，沒有說為什麽前幾天沒來，只是溫柔地看著他吃，語氣溫和如初：
“吃吧。”
“咖啡這幾天有沒有想我？”
“慢點慢點。”
後來他在遠處半蹲了下來，彎起眉角：“可可愛愛的小貓。”
從那以後幾乎每天，男孩放學回家的路上都會去餵小貓，從未食言過。寒潮時還給他帶了條厚實的小毛毯，當然，每次必不可少的是新鮮的貓糧，有些食物小土貓甚至叫不上名字，反正都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貓間美味。
男孩會耐心地看他吃東西，時不時跟他說兩句話。但男孩不會經常摸他了，偶爾摸摸他的小腦門和後背，都是戴著手套。
小貓漸漸習慣了男孩每天的到訪，他把窩搬到了離花壇很近的地方，白天裏把毛舔得幹幹凈凈。他時間已經能推算得很準，甚至能在各種紛繁雜亂的聲音中分辨出男孩的腳步聲，一聽見就沖出洞。
那是天底下最好聽的聲音，每次運動鞋底碰觸地面的聲音像踩著有節奏的鼓點。這個年紀的男孩好像永遠不會規規矩矩地走路，跑著跳著，咚咚咚咚敲打在小貓的心上。
野貓天生對人類很提防，但是因為有男孩，小貓覺得人類不那麽讓人恐懼了，這個冬天也變得不那麽寒冷。
在男孩身邊很溫暖，也很安全。有時見男孩要走時，還依賴地蹭一蹭他的褲腿。
天氣漸漸轉暖，隔壁的三花貓開始隔三差五往小土貓這跑。
“哎，好羨慕啊。”三花貓是只小母貓，天生八卦體質，這天神神秘秘地跟他說不遠處的一只橘貓離開了這裏，去了一個小女孩家當寵物貓。
三花貓搖頭晃腦、有模有樣地向他描述橘貓如何懂得爭取機會，每次蹲在小女孩放學的必經之路上，搖著尾巴一路跟女孩回家，守在她家門口不走朝她甜甜地喵喵叫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前兩天，橘貓被小女孩抱回家了。
說到這，三花貓嘆了口氣，“說實話我真受夠了隔三差五就要換地方、害怕找不到東西吃，被死黑狗們追著咬的日子了。如果可能，我也想找一個人家去養老。”
“去人類的家？”小土貓呆呆地問。
“是呀，人類的家。去了誰家，誰就是我們的主人了，我們會成為主人的貓。主人會保護我們，抱著我們，給我們溫暖的家和美味的食物。”
主人…保護…抱著…溫暖…
一個懵懵懂懂的想法，在他還沒有多少靈智的小腦瓜裏產生了。
如果可能，他想做他的貓。
被他的小主人抱。
做這個決定沒用多久，畢竟他只是一只弱小的野貓，無牽無掛。
幾天後他跟三花貓告別，三花貓哭得臉都花了，說早知道你會走，我就不告訴你那些了。
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初春裏，當他在洞裏又一次聽見男孩熟悉的腳步聲，他比任何時候都快地沖了出去。
今天是新鮮多汁的火雞肉和雞肝，小貓心裏有事，吃得心不在焉甚至還剩了好多。男孩起身要走，他就跟在小主人腳邊當掛件。一邊走一邊想象著橘貓的樣子，朝男孩不時地搖著尾巴、盡可能甜地喵喵叫。
男孩很詫異，但小土貓覺得他更多的是開心，他跟了他一路，跟著他穿過陌生的街道、高高矮矮的樓舍……
小主人到了一處有花園的大房子前停了下來，盯著小土貓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輕輕抱起一直掛在腳邊的毛茸茸，帶他一起回了家。
那一刻，小土貓覺得他的春天來了。
男孩的家好大，頭頂巨大的吊燈閃耀著似太陽一樣的金光，腳下的地毯香香軟軟的，像踩在雲彩上，上面印著華麗柔美的花紋。
小土貓眼睛不夠使，看哪兒都是神奇的所在。
上了一截臺階，男孩走進一間書房，暖色調的沙發上正坐著一位漂亮的夫人。男孩拘謹又禮貌地上前跟她說話，夫人也溫柔地回應。可還沒說幾句話，突然，夫人臉色大變，猛地低頭看向地毯上跟進來的小土貓。
溫柔的聲音變得狠戾而刺耳，小貓不懂對方在嚷什麽，只能聽見幾個陌生的詞“發燒”“住院”“重度過敏”，也有幾個稍微熟悉一點的詞“垃圾堆”“一身臟毛”“惡心”。
男孩一直低著頭，聽著夫人怒吼，小土貓一時也搞不清楚好好的氣氛怎麽一下子變成了這樣。
正在他想討好地蹭蹭小主人的褲腳時，突然被一只大手提著後脖頸一把撈起，不遠處的窗戶隨即被推開，在男孩一聲驚恐的呼叫聲中，順著窗戶扔了出去。
貓貓們其實都有從高空墜落時，緩沖落地的本能。
他們可以在空中完成姿態調整，接近地面時前肢會做好著陸的準備，腳上厚厚的小肉墊和柔韌的脊椎能很好地化解沖力。
可是，小貓是從別墅的2層被拋下的，滯留在空中的時間太短，他還來不及調整姿態。更糟糕的是，落下時腦門正好撞到了樓下花園裏一個堅硬的陶瓷花盆上。
小貓有點忘了自己是怎麽回的家。他蜷縮在冰冷的窩裏，動也動不了。右前腿瘸的厲害，腦袋像裂開了一樣劇烈的疼。
三花貓來看他，看到他頭頂一片血肉模糊，驚嚇得又流了好多眼淚，臉哭得更花。
當晚，三花貓托了很多人情給他弄來了一些山上的草藥，可是小土貓像死了一樣趴在那，也不說話，任由她擺弄他頭上血淋淋的傷口。
三花貓嚇壞了，央求道：“不逼你跟我說事情的經過了，但求求你跟我說句話吧，也讓我放心些。”
她怕小貓是腦子撞傻了。
過了很久很久，小土貓才動了一下毫無生氣的腦袋，呆滯地笑了一下，“謝謝你，真希望你之前沒告訴過我那些。”
小土貓在洞裏趴了好多天，腦門是他的盲區，他看不著也舔不到，每天都頭疼欲裂，只能生生忍著，靠著三花貓有限的草藥緩解一點疼痛。
這期間男孩每天都會來，小貓趴在洞裏也能認得出他的腳步聲。
男孩會在花壇邊呼喚他的名字：“咖啡，咖啡，看我給你帶了什麽，有你最愛的罐頭和小魚幹哦……”
男孩會像這樣喊很多遍，但是小貓再也沒有出去過。平時每次都搖著尾巴撒歡一樣沖出去迎接他，但現在他退縮了。
他會將小肉爪趴在地上不動，高高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會聞食物飄過來的氣味，辨別對方聲音和情緒的變化，但就是不會出來。
這樣過了半個月，一天，小貓又聽見花壇邊男孩的呼喚。但這次他臨走時說：
“咖啡，如果你真的不在，我以後就不再來了。”
然後小貓聽見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小土貓不知道他竄出洞口有多快，只知道他小腦袋剛鉆出來，就被人一把抱在了懷裏。
“對不起。”男孩抱緊他，戴了無菌手套的手指輕輕撫摸他腦門上的傷疤，“肯定很疼吧……媽媽不是有意的。”
小貓掙紮著想跳出去，卻被男孩抱得更緊。然後，男孩抱著他，從書包裏取出碘伏，開始給小貓腦門上的傷疤消毒。
“好像已經自己愈合了……”男孩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好聽，這次帶著深深的自責，“對不起讓你留了一個不太好看的疤，不過毛毛能蓋上。”
腦門傷口處的血漬已經幹涸，周圍被血跡暈染的毛發變成了幹巴巴的一坨。男孩用礦泉水沖洗後，用紙巾擦幹，細心地整理貓貓頭頂上的幾嘬毛毛，然後把毛毛撥到一個方向，蓋住那道狹長且暗紅色的疤。
做完了這些後，男孩垂眸看著懷裏的小貓，毫無預兆的，他突然俯下.身，隔著口罩親吻了下貓貓毛絨絨的小腦門。
“別怕，你還是只小帥貓。”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小貓覺得，疼了半個月的頭突然就不疼了。
而且渾身開始燥熱起來，很想往男孩身上蹭，讓他摸自己。
貓貓的尾巴根是絕對不可以碰的，但如果是小主人，小貓想，可以給摸一摸……
很久以後小貓才知道，那天，他發情了。6個月大的小公貓，被男孩的一個吻弄得第一次發了情。
但糟糕的是，他只對男孩有這種想法，他只想被小主人摸尾巴。
小主人走後的這一天裏，小土貓失眠了。他好像愛上了一個人類，同時，憎恨自己長有一身毛的身體。
又過了一段日子，小土貓自出生第一次出了趟遠門，幾經周折磨難終於找到了傳說中貓界最權威的貓長老。
貓長老聽了他的訴求，捋了捋胡子道：
--貓每九年會長出一條尾巴，一直到長出九條。當有了九條尾巴的貓又過了九年就會化成人形，最終變成九命貓妖。
--我…想試試。
--等你化成人形，人間已過去22年。這期間你會非常痛苦，會發情，但不能出去，只能留在這裏清心寡欲地修煉。
--我願意。
--孩子，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現在10歲，但22年後，他已經32歲了。那時候他不會知道你是誰，也不會知道你受的這些苦。到時候他的外貌和心性都會有所變化，一切都是未知…你還願意嗎？
--我願意。
--他是我的主人，他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會去找他。
--找到他容易，但那時他……（並不愛你呢）？
--他會的。
貓界修煉的日夜異常清苦，很漫長，誘惑也非常多，數不清的殘酷折磨用在瘦弱的小貓身上，讓他吃了數不盡的苦。
發情的日子最是難熬，每次痛苦得都像剝了一層皮，身邊陸續有一起修煉的貓貓禁不起折磨，半路就放棄了，但他全都咬牙堅持了下來。
每天想著男孩的一顰一笑，想著他們的未來，每天看著自己一點一點的變化，覺得自己離他又近了一步…就連苦也是甜的。
終於，修煉的日子已滿，人間也已過22年。
他完全化成了人形，鏡中的他，是一個剛滿22歲瘦瘦高高的少年，骨相極美，腿很長，一身纖細漂亮的酮體，皮膚瑩白而細滑。一雙勾人心魄的澄黃色貓眼閃亮水潤，微卷的淺棕色劉海遮擋住額頭的一道疤痕，形狀酷似個彎彎的小月牙。
離開的前一天夜裏，蒙偲非微笑著向貓長老和所有小妖們道別。對了，他化形後的名字，叫蒙偲非。
入睡前，蒙偲非望著窗外幽深莫測的遠方，用人類的語言輕輕地說：“晚安，小主人，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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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的貓
“你不要命了？剛才那車速多快！”
放學路上，一起結伴回家的同學氣急敗壞地朝項念喊著，“那就一野貓，撞一下又有啥，貓不是都有九條命嗎？！”
“小貓會疼的。”
項念喃喃道，低頭看著懷裏剛被救下的小貓。
瘦瘦小小的棕黃色一團，應該是被突如其來的汽車給嚇壞了，一直僵硬地弓著背，渾身透著微涼，在懷裏瑟瑟發抖，警惕地瞪大圓眼睛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
項念心疼地用手輕輕撫上小家夥毛絨絨的小腦門，驚奇地發現每摸一下，那妙脆角似豎起的小耳朵就會塌下來一點，僵硬的後背也柔軟了一些。
哈，看來是被摸舒服了？項念心裏笑著，又聽見同學朝他嚷道——
“快扔了吧，小心它撓你！你媽不是不讓你碰那些渾身長毛的東西嘛？你看那毛臟的，灰禿禿黃了吧唧的，身上不知道有多少細菌呢！”
項念白了他同學一眼，十分肯定地說：“沒有啊，它的毛本身就是咖啡色的。”然後又摸了兩把後背，驚喜地看到小貓棕黃色斑紋的毛毛裏，還藏著一撮奶白色的小絨毛。
實際上，除了背上的毛是棕黃色的，貓貓的腹部下面和長尾巴都是奶白奶白的。
“好可愛啊，幸虧沒有被傷到。”項念柔聲道。
“可愛？”同學好像忍無可忍，提高了音量，“我都不忍心告訴你，剛才我好像看見它過馬路是去追一只老鼠。”
項念跟沒聽見似的，一直在擼貓，同學踢飛腳邊的石頭：“真服了你了，一會兒到小區我就告你媽去。”
“別別別。”項念揚著一張笑臉，拽了他一下他的胳膊，“走走走，去前面超市去。”
同學哼了一聲，眨著眼：“收買我？不過還別說，我還真挺饞最近廣告裏那個……”
項念專註摸著懷裏的貓：“誰給你，是給小貓買。”
“……大象！我擦你大爺！”
在那個陰冷潮濕的深秋傍晚，這只饑腸轆轆、又臟又瘦的小土貓，被男孩抱到了花壇上，吃了有生以來第一頓飽飯。
是一大盒貓罐頭，飄著濃郁鮮美的魚肉香，比垃圾堆裏泛著酸臭的殘羹剩飯真的好太多了。
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個月來，整個街道的垃圾桶被穿著橘黃色馬甲的人類清理得很及時，街道變得一塵不染，可貓貓卻連餿了的菜葉子也找不到了。
野貓們現在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捕捉老鼠的。城裏的老鼠十有九毒，兩個月前小土貓吞食了一只只有自己爪子大的小老鼠，結果連拉帶吐病了整整一個禮拜。
今天，要不是他餓得太厲害，有些頭昏眼花饑不擇食，也不會拼了命去馬路上追那只黑鼠的。
現在，面前這盒噴香的金槍魚肉罐頭，很快就見了底，瘦小的貓貓吃得狼吞虎咽的，最後癟癟的小肚子都鼓了起來，可能吃得太急中間還嘔了幾小口出來。
小貓狼吞虎咽吃東西時，那個叫“大象”的穿著淺藍色校服的男孩一直蹲在他面前看著他。
“慢點吃。”
“都是你的。”
“小笨貓。”
男孩的聲音很輕柔，還時不時摸一下他毛毛的小腦瓜。
小貓是只沒爹沒媽的野貓，在殘酷的野外生存中染上了一身“生人勿近”的痞氣。最近附近幾只小母貓好像有意接近他，都被他支著小虎牙嚇跑了。
他只跟一只三花貓關系還不錯，上次他生病時，隔壁的三花貓給他餵了不知從哪弄來的甘草和蒲公英根，他才會好這麽快，也終於有了第一個朋友。
可即使是朋友，他也沒允許三花貓用尾巴蹭自己。
男孩摸他前幾下時，小土貓瞪著杏核般澄黃色的圓眼睛，呲著牙兇兇地向他警告性地叫了幾聲，後來可能因為吃東西太投入，竟然忘了反抗。
不過面前的男孩這麽喜歡摸自己，還是它的救命恩人，小貓允許給他摸一摸。
而且，真的好舒服啊。
他還是第一次被人摸呢。
“以後就是朋友了，我叫大象，你呢小家夥？”男孩笑著問，“你這麽漂亮……嗯，就叫咖啡好了。”
男孩自言自語說了很多話，天色已經很晚了，他的同伴早就走了。男孩起身要走時，一直悶頭吃東西的小貓突然擡頭朝他低低地叫了一聲。
“……喵嗚。”
男孩有點驚訝，重新俯下.身對小貓說：“舍不得我走呀？那……我以後放學了，都來這看你好不好？”
小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把奶白色的細尾巴彎起了小金鉤，緩緩地朝他搖了搖。
男孩笑了，“好，那一言為定。明天這個時間還給你帶好吃的。”
“拜拜，咖啡。”
男孩背著書包，一顛一顛地跑遠了。
小土貓能聽懂一點人類語言了，自從吃了那只毒老鼠以後。所以第二天一大早，貓貓就開始給自己洗澡——把渾身的毛都舔得幹幹凈凈。
小貓對時間還不是很敏感，怕錯過男孩，太陽高高掛在頭頂上的時候，就守在花壇的草叢裏等著。這可真是不容易，要知道，他平時正午的時候，都是在窩裏呼呼睡大覺的。
下午的時候，貓貓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不過他很幸運地在草叢裏撿到了一塊被人類扔掉的帶著黑色斑點的香蕉皮。
小土貓很開心地吃了頓開胃菜。
舔好小爪，他把整個身體貼在地上，小耳朵豎起來，仔細聽著四周不時會響起的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圓溜溜的眼睛在草縫間盯著路口的方向。
第一縷夕陽折射在路兩旁的大塊櫥窗上，映出五彩夢幻般的光影，街道上陸續響起孩子們放學時歡笑吵鬧的聲音。
太陽漸漸落山，一輪彎彎的月牙升上了天空，街道上璀璨迷離的燈光亮起來，流火一樣照亮小貓一張期盼焦急的臉。
一些跟他一樣夜行的小動物都開始出洞覓食了，男孩還沒來。
小貓的四個小肉墊趴在地上，小腦袋不住地往外張望。他想著會不會自己會錯了意，畢竟，人類的語言太過覆雜，好多字眼他還很迷糊。或者……男孩只是說說而已。
小貓在原地守了一夜，但是男孩始終沒有出現。
第二天，小貓又早早趴在草堆裏等著。有些認識他的野貓路過，知道了他是在等人，都勸他別等了，聽說人類一向出爾反爾。
小土貓的小耳朵高高豎起，卻跟沒聽見似的。野貓們喵喵喵地勸了好久，最後只能無奈地走開。
一連等了好幾天，第五天的傍晚，貓貓幾乎要放棄了，可男孩出現了。
男孩戴著個大口罩，手揣在兜裏，但小貓還是認出了他。男孩給他帶來了很多肉質鮮美的小魚幹。
貓貓太餓了，只聞了一下，就大口吃起來。好好吃，好多小魚幹裏還有魚籽呢。
男孩始終站著，離他一米遠的距離，沒有說為什麽前幾天沒來，只是溫柔地看著他吃，語氣溫和如初：
“吃吧。”
“咖啡這幾天有沒有想我？”
“慢點慢點。”
後來他在遠處半蹲了下來，彎起眉角：“可可愛愛的小貓。”
從那以後幾乎每天，男孩放學回家的路上都會去餵小貓，從未食言過。寒潮時還給他帶了條厚實的小毛毯，當然，每次必不可少的是新鮮的貓糧，有些食物小土貓甚至叫不上名字，反正都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貓間美味。
男孩會耐心地看他吃東西，時不時跟他說兩句話。但男孩不會經常摸他了，偶爾摸摸他的小腦門和後背，都是戴著手套。
小貓漸漸習慣了男孩每天的到訪，他把窩搬到了離花壇很近的地方，白天裏把毛舔得幹幹凈凈。他時間已經能推算得很準，甚至能在各種紛繁雜亂的聲音中分辨出男孩的腳步聲，一聽見就沖出洞。
那是天底下最好聽的聲音，每次運動鞋底碰觸地面的聲音像踩著有節奏的鼓點。這個年紀的男孩好像永遠不會規規矩矩地走路，跑著跳著，咚咚咚咚敲打在小貓的心上。
野貓天生對人類很提防，但是因為有男孩，小貓覺得人類不那麽讓人恐懼了，這個冬天也變得不那麽寒冷。
在男孩身邊很溫暖，也很安全。有時見男孩要走時，還依賴地蹭一蹭他的褲腿。
天氣漸漸轉暖，隔壁的三花貓開始隔三差五往小土貓這跑。
“哎，好羨慕啊。”三花貓是只小母貓，天生八卦體質，這天神神秘秘地跟他說不遠處的一只橘貓離開了這裏，去了一個小女孩家當寵物貓。
三花貓搖頭晃腦、有模有樣地向他描述橘貓如何懂得爭取機會，每次蹲在小女孩放學的必經之路上，搖著尾巴一路跟女孩回家，守在她家門口不走朝她甜甜地喵喵叫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前兩天，橘貓被小女孩抱回家了。
說到這，三花貓嘆了口氣，“說實話我真受夠了隔三差五就要換地方、害怕找不到東西吃，被死黑狗們追著咬的日子了。如果可能，我也想找一個人家去養老。”
“去人類的家？”小土貓呆呆地問。
“是呀，人類的家。去了誰家，誰就是我們的主人了，我們會成為主人的貓。主人會保護我們，抱著我們，給我們溫暖的家和美味的食物。”
主人…保護…抱著…溫暖…
一個懵懵懂懂的想法，在他還沒有多少靈智的小腦瓜裏產生了。
如果可能，他想做他的貓。
被他的小主人抱。
做這個決定沒用多久，畢竟他只是一只弱小的野貓，無牽無掛。
幾天後他跟三花貓告別，三花貓哭得臉都花了，說早知道你會走，我就不告訴你那些了。
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初春裏，當他在洞裏又一次聽見男孩熟悉的腳步聲，他比任何時候都快地沖了出去。
今天是新鮮多汁的火雞肉和雞肝，小貓心裏有事，吃得心不在焉甚至還剩了好多。男孩起身要走，他就跟在小主人腳邊當掛件。一邊走一邊想象著橘貓的樣子，朝男孩不時地搖著尾巴、盡可能甜地喵喵叫。
男孩很詫異，但小土貓覺得他更多的是開心，他跟了他一路，跟著他穿過陌生的街道、高高矮矮的樓舍……
小主人到了一處有花園的大房子前停了下來，盯著小土貓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輕輕抱起一直掛在腳邊的毛茸茸，帶他一起回了家。
那一刻，小土貓覺得他的春天來了。
男孩的家好大，頭頂巨大的吊燈閃耀著似太陽一樣的金光，腳下的地毯香香軟軟的，像踩在雲彩上，上面印著華麗柔美的花紋。
小土貓眼睛不夠使，看哪兒都是神奇的所在。
上了一截臺階，男孩走進一間書房，暖色調的沙發上正坐著一位漂亮的夫人。男孩拘謹又禮貌地上前跟她說話，夫人也溫柔地回應。可還沒說幾句話，突然，夫人臉色大變，猛地低頭看向地毯上跟進來的小土貓。
溫柔的聲音變得狠戾而刺耳，小貓不懂對方在嚷什麽，只能聽見幾個陌生的詞“發燒”“住院”“重度過敏”，也有幾個稍微熟悉一點的詞“垃圾堆”“一身臟毛”“惡心”。
男孩一直低著頭，聽著夫人怒吼，小土貓一時也搞不清楚好好的氣氛怎麽一下子變成了這樣。
正在他想討好地蹭蹭小主人的褲腳時，突然被一只大手提著後脖頸一把撈起，不遠處的窗戶隨即被推開，在男孩一聲驚恐的呼叫聲中，順著窗戶扔了出去。
貓貓們其實都有從高空墜落時，緩沖落地的本能。
他們可以在空中完成姿態調整，接近地面時前肢會做好著陸的準備，腳上厚厚的小肉墊和柔韌的脊椎能很好地化解沖力。
可是，小貓是從別墅的2層被拋下的，滯留在空中的時間太短，他還來不及調整姿態。更糟糕的是，落下時腦門正好撞到了樓下花園裏一個堅硬的陶瓷花盆上。
小貓有點忘了自己是怎麽回的家。他蜷縮在冰冷的窩裏，動也動不了。右前腿瘸的厲害，腦袋像裂開了一樣劇烈的疼。
三花貓來看他，看到他頭頂一片血肉模糊，驚嚇得又流了好多眼淚，臉哭得更花。
當晚，三花貓托了很多人情給他弄來了一些山上的草藥，可是小土貓像死了一樣趴在那，也不說話，任由她擺弄他頭上血淋淋的傷口。
三花貓嚇壞了，央求道：“不逼你跟我說事情的經過了，但求求你跟我說句話吧，也讓我放心些。”
她怕小貓是腦子撞傻了。
過了很久很久，小土貓才動了一下毫無生氣的腦袋，呆滯地笑了一下，“謝謝你，真希望你之前沒告訴過我那些。”
小土貓在洞裏趴了好多天，腦門是他的盲區，他看不著也舔不到，每天都頭疼欲裂，只能生生忍著，靠著三花貓有限的草藥緩解一點疼痛。
這期間男孩每天都會來，小貓趴在洞裏也能認得出他的腳步聲。
男孩會在花壇邊呼喚他的名字：“咖啡，咖啡，看我給你帶了什麽，有你最愛的罐頭和小魚幹哦……”
男孩會像這樣喊很多遍，但是小貓再也沒有出去過。平時每次都搖著尾巴撒歡一樣沖出去迎接他，但現在他退縮了。
他會將小肉爪趴在地上不動，高高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會聞食物飄過來的氣味，辨別對方聲音和情緒的變化，但就是不會出來。
這樣過了半個月，一天，小貓又聽見花壇邊男孩的呼喚。但這次他臨走時說：
“咖啡，如果你真的不在，我以後就不再來了。”
然後小貓聽見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小土貓不知道他竄出洞口有多快，只知道他小腦袋剛鉆出來，就被人一把抱在了懷裏。
“對不起。”男孩抱緊他，戴了無菌手套的手指輕輕撫摸他腦門上的傷疤，“肯定很疼吧……媽媽不是有意的。”
小貓掙紮著想跳出去，卻被男孩抱得更緊。然後，男孩抱著他，從書包裏取出碘伏，開始給小貓腦門上的傷疤消毒。
“好像已經自己愈合了……”男孩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好聽，這次帶著深深的自責，“對不起讓你留了一個不太好看的疤，不過毛毛能蓋上。”
腦門傷口處的血漬已經幹涸，周圍被血跡暈染的毛發變成了幹巴巴的一坨。男孩用礦泉水沖洗後，用紙巾擦幹，細心地整理貓貓頭頂上的幾嘬毛毛，然後把毛毛撥到一個方向，蓋住那道狹長且暗紅色的疤。
做完了這些後，男孩垂眸看著懷裏的小貓，毫無預兆的，他突然俯下.身，隔著口罩親吻了下貓貓毛絨絨的小腦門。
“別怕，你還是只小帥貓。”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小貓覺得，疼了半個月的頭突然就不疼了。
而且渾身開始燥熱起來，很想往男孩身上蹭，讓他摸自己。
貓貓的尾巴根是絕對不可以碰的，但如果是小主人，小貓想，可以給摸一摸……
很久以後小貓才知道，那天，他發情了。6個月大的小公貓，被男孩的一個吻弄得第一次發了情。
但糟糕的是，他只對男孩有這種想法，他只想被小主人摸尾巴。
小主人走後的這一天裏，小土貓失眠了。他好像愛上了一個人類，同時，憎恨自己長有一身毛的身體。
又過了一段日子，小土貓自出生第一次出了趟遠門，幾經周折磨難終於找到了傳說中貓界最權威的貓長老。
貓長老聽了他的訴求，捋了捋胡子道：
--貓每九年會長出一條尾巴，一直到長出九條。當有了九條尾巴的貓又過了九年就會化成人形，最終變成九命貓妖。
--我…想試試。
--等你化成人形，人間已過去22年。這期間你會非常痛苦，會發情，但不能出去，只能留在這裏清心寡欲地修煉。
--我願意。
--孩子，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現在10歲，但22年後，他已經32歲了。那時候他不會知道你是誰，也不會知道你受的這些苦。到時候他的外貌和心性都會有所變化，一切都是未知…你還願意嗎？
--我願意。
--他是我的主人，他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會去找他。
--找到他容易，但那時他……（並不愛你呢）？
--他會的。
貓界修煉的日夜異常清苦，很漫長，誘惑也非常多，數不清的殘酷折磨用在瘦弱的小貓身上，讓他吃了數不盡的苦。
發情的日子最是難熬，每次痛苦得都像剝了一層皮，身邊陸續有一起修煉的貓貓禁不起折磨，半路就放棄了，但他全都咬牙堅持了下來。
每天想著男孩的一顰一笑，想著他們的未來，每天看著自己一點一點的變化，覺得自己離他又近了一步…就連苦也是甜的。
終於，修煉的日子已滿，人間也已過22年。
他完全化成了人形，鏡中的他，是一個剛滿22歲瘦瘦高高的少年，骨相極美，腿很長，一身纖細漂亮的酮體，皮膚瑩白而細滑。一雙勾人心魄的澄黃色貓眼閃亮水潤，微卷的淺棕色劉海遮擋住額頭的一道疤痕，形狀酷似個彎彎的小月牙。
離開的前一天夜裏，蒙偲非微笑著向貓長老和所有小妖們道別。對了，他化形後的名字，叫蒙偲非。
入睡前，蒙偲非望著窗外幽深莫測的遠方，用人類的語言輕輕地說：“晚安，小主人，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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