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危機

關燈
危機

“條件你開。”李司珣說。

賈西姆鷹隼般的目光越過高大的男人,投向他身後。

或許是心靈感應,李司珣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回頭,黑漆漆的小屁孩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阿染。”李司珣松了口氣。

葉雲染眨巴下眼睛,他以為李司珣會怒不可遏怒發沖冠一蹦三丈高,然後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狠狠給他一拳,結果李司珣只是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充滿擔憂和愛憐地凝視他。

葉雲染楞了楞,默默低下頭。

李司珣說:“把他交給我。”

賈西姆抱臂:“至少三年內,李先生,你要無償為我們提供購買武器的資金。”

賈西姆沒說具體要花多少,但肯定不是買幾輛坦克就能完事的,保不準這三年能讓麥肯錫家族歷代積累起的財富一貧如洗。

葉雲染不想再負擔虧欠,再說他傻乎乎地跟著雅格跑到中東,完全是他自己惹出的事。

“不用,李司珣,”葉雲染道,“沒必要。”

“好,我答應你。”李司珣幾乎沒有猶豫。

葉雲染緘默不言。

賈西姆將兩人軟禁在一間破舊的屋子裏,只有屋頂下一扇小窗投進灰蒙蒙的天光。

葉雲染坐在鐵床上,李司珣檢查四面墻和地下是否安裝了監控或者炸|彈。

李司珣確認兩人暫時安全後,轉身走到葉雲染面前。

孩子肩膀耷拉,腦袋垂下去,白皙的皮膚蒙了灰塵。李司珣伸手觸及他耳後,葉雲染觸電般躲開,他坐到鐵床裏,屈膝抱緊自己,一言不發。

“整整七十二個小時,”李司珣聲音有些啞,“我不眠不休找你。幸好你不能自己取出芯片。”

否則就找不到你了,李司珣心有餘悸。

“你跑到中東來抓我回去對嗎?”葉雲染顫聲問:“我回去之後你會打死我嗎?”

“你會把我送進紫衫林嗎?”他喋喋不休地追問:“就別管我的死活了,既然來了中東我也不大可能活著離開了不是嗎?”

一串連珠帶炮的問,如利箭接二連三刺入李司珣的心臟。

男人微微彎腰,湊近蜷縮成一團的孩子,雙臂將他攏入懷中:“你比我的命更重要,爸爸怎麽可能送你進紫衫林。”

葉雲染哆哆嗦嗦地攀住他的肩膀,疑心甚重地反駁:“我不信你。”

“你強迫我,你還對卡文迪許說等你玩夠了,就將我送進紫衫林。”葉雲染咬住他的肩膀,眼圈微紅:“我不信你,就算你來救我,我也不信你。”

“寶寶,”李司珣撫摸他的後腦勺,“是爸爸錯了。”

葉雲染縮在他懷裏,小聲哽咽。

李司珣抱著他窩在墻角,葉雲染哭了一會兒就趴他懷裏睡著了。

小孩兒可能是累了,到中東的這三天食不下咽,睡又不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從前的事,到頭來也沒摸出個所以然。

等李司珣來了,就心安理得蜷在老父親懷中呼呼大睡。

爆|炸聲震耳欲聾,李司珣喚醒葉雲染:“阿染,醒醒!”

葉雲染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睛,一顆炸|彈投下來,地動山搖。葉雲染騰一下嚇醒了,抓緊李司珣的手,下意識喊:“爸爸!”

李司珣快速道:“你芯片上的定位信息傳到我的筆記本裏,西蒙將定位發給了政|府軍,現在看來自由軍和政|府軍打起來了。”

葉雲染眼皮跳了跳:“我咋覺得這架勢,是要把你一起炸個灰飛煙滅啊。”

李司珣樂了:“還有你。”

葉雲染跳起身跑到門邊上喊:“有人沒!”

無人回應,取而代之以更加可怕的槍|擊、哭喊、爆|炸聲。

葉雲染擡起一腳踹門,鐵門紋絲不動,爆|炸激起的塵埃、碎石塊自小窗投入室內,硫磺的氣味彌漫整間屋子。

地面在搖晃。

李司珣一把攬住他,拳頭大的石塊砸到葉雲染剛才站立的地方。

死亡的陰影從來沒有靠得這麽近。

荒謬之感油然而生,葉雲染的後背貼著李司珣寬闊的胸膛,茫然地被他抱在懷裏,怔怔地問:“李司珣,我們會死在一起嗎?”

李司珣無奈:“別整天想著死死死,有我在,誰能動你?”

葉雲染心念微動:“你又不能阻止戰|爭。”

李司珣不以為意:“我能保護你,這就夠了。”

“假如呢?”葉雲染鍥而不舍地問:“就像安琪那樣,死了,消失了。”

墻面和屋頂撲簌簌地抖落灰塵,李司珣用身體擋在他面前。

操心的老父親摸摸孩子的臉,盯住他的眼睛:“安琪她沒有……罷了。”

“如果我們死在一起,”李司珣轉而道,“生不同衾死同穴,我樂意。”

葉雲染深深吸了口氣:“我不信。”

李司珣苦笑:“那麽,愛信不信。”

葉雲染指指天花板:“因為從材料結構和受力趨勢來看,房子,好像要塌了。”

李司珣簡直沒有比這一刻更痛恨葉雲染學物理。

小屁孩話音未落,承重墻發出悶沈沈的崩裂聲,旋即轟隆坍塌。

碎石和泥灰伴隨震天徹底的巨響,泥沙俱下將渺小的人體身軀淹沒。

葉雲染抓起李司珣,電光火石間鉆進墻角,男人迅速擋在他身前,石板砸中李司珣後背,葉雲染摸了摸李司珣的臉:“爸爸,我沒有原諒你。”

李司珣忍住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不顧滿頭鮮血,俯身啃住少年灰蒙蒙的兩片唇。

唇齒糾葛,極盡纏綿。

“爸爸不需要你原諒,”李司珣憋出一聲悶哼,“阿染,別忘了我。”

“李司珣!”葉雲染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他媽把眼睛張開王八蛋!王八羔子二百五充話費送的泰迪精!”

泰迪·李緊緊將葉雲染護在坍塌的墻縫間,兩只眼睛閉住,不省人事。

葉雲染抱著他的脖子,大馬士革陷入黑暗。

黎明到來之前,趙誠澤帶人殺入重圍,兩個中隊的人不吃不喝挖了十二個小時。

李司珣就像一尊雕塑護在葉雲染身前,面無血色,呼吸微薄。

葉雲染雙眸無神地擡頭:“趙誠澤……”

趙誠澤不顧危險跳了下去,西蒙大喊:“擔架過來!人在這裏!”

一群人簇擁著李司珣將他護上擔架,趙誠澤緊緊抱住葉雲染,緊皺的眉頭不知壓抑了多少不安和隱忍。

葉雲染拍拍他的胳膊:“松點,我喘不過氣。”

趙誠澤終於收拾好面部表情,所有情緒如潮水退回深不可測的大海,他將葉雲染交給醫護人員。

可能真的是李司珣保護得太好,葉雲染除了輕微的皮外傷,倒也沒什麽大礙,至於李司珣,情況有點嚴重。

麥肯錫的醫療隊在政|府軍庇護下就地對李司珣開展急救。

第三天下午,葉雲染躺在簡易的病房裏,睜開眼睛盯著窗外,趙誠澤推門而入:“父親挺過來了。”

葉雲染背對他點點頭:“謝謝。”

趙誠澤到他身邊坐下,沈聲說:“阿染,雅格是以色列特工,他進入麥肯錫家族沒多久,就被父親發現真實身份,很快便離開了。”

“不過父親一直沒有告訴你,因為你將他視作朋友。”趙誠澤一五一十地交代。

“你交了挺多……”趙誠澤回想暗中保護他的這些年,他頓了頓,委婉揭露道:“這樣危險的朋友。”

葉雲染放在床單上的兩手捏緊,他沈默半晌,怔怔地回頭:“那你呢?你不是想取代我?”

趙誠澤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因為我擔心父親……喜歡你,我不希望他喜歡你。”

——如果李司珣不顧一切得到你,我就永遠沒有機會。

——我只有努力往上爬,不惜一切代價,爬到能讓你看見我的地方。

“那次白金漢宮的晚宴,我以為能讓你和父親之間生出罅隙,可惜父親選擇保護你。”趙誠澤平靜地道:“我低估了父親的決心。”

葉雲染滿臉疑惑,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趙誠澤盯著他漂亮的眼睛,心跳不期然加快。

許多年前,他失去了父母,家中破產一貧如洗,某天饑渴交加時藏身在一座教堂,他向上帝禱告:“請賜予我衣食。”

神父說:“可憐的孩子,只有你的信仰能支撐你一往無前。”

我沒有信仰,趙誠澤心想,上帝只是一座冰冷的石像,他失望地走出教堂。

小孩兒從路邊竄出來,追著一條布偶貓上躥下跳。

趙誠澤忍俊不禁,孩子警惕地將目光投向他,趙誠澤舉起雙手,孩子點點頭,重新去追布偶貓。

一人一貓追來跑去,趙誠澤就在那兒看了一下午。

第二天小孩兒和貓又來了,趙誠澤坐在公園的板凳上,看著布偶貓胖乎乎的身子將孩子撲倒。

第三天,孩子主動問:“你不用上學嗎?”

“我只是個流浪漢。”趙誠澤縮肩。

葉雲染救了他。

趙誠澤再次回到教堂,他虔誠地仰望雪白的天使像,在心中默念,上帝,我找到信仰了。

“阿染,”趙誠澤悶了許久,才低聲說,“你沒事就好。”

葉雲染拉起被子縮回去,滿頭霧水地低念:“莫名其妙。”

趙誠澤起身離開,走出病房門,平靜地笑了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