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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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懇求

像什麽山盟海誓、地久天長、白頭偕老、死生契闊、甜甜蜜蜜、親親愛愛,都跟鬧著玩兒一樣。

李司珣深刻地詮釋了,什麽叫愛恨只在一線間,痛恨葉雲染逃離他,恨著恨著就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愛,愛的同時還有點恨,你說這皮孩子咋就成天想著跑人呢。

想著跑人也就算了吧,自家養大的娃還愛跟自個兒對著幹。

雖然說他李司珣默許趙誠澤幹掉了何安琪,但要不是何安琪先對葉雲染下手,他一赫赫有名的大佬也犯不著跟個小女孩兒較勁。

難道將一切對葉雲染有威脅的人或事扼殺在搖籃裏不對嗎?

李司珣琢磨不透。

那天傍晚他又把葉雲染弄狠了,做著做著小孩兒就開始哭,葉雲染一哭,也不是那種驚天地泣鬼神非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爽的哭,而是把臉埋進枕頭裏,低低的嗚咽,跟只委屈的小幼貓一樣,伸出黏糊糊的爪子,不安地撓著床單。

李司珣嘆口氣,來回數下飛快解決了生理需求,他將葉雲染抱起來,讓小孩兒的腦袋趴在他汗濕的胸口。

“阿染,又疼了?”李司珣嗓音沙啞地問,葉雲染收了嗚咽聲,一動不動地蜷縮,眼睛茫然張大,晦澀的眼珠裏卻沒有聚焦,他什麽都沒看,卻拼命地瞪大了眼睛。

李司珣低頭親吻他的眼簾,葉雲染躲了下,腦袋小幅度後移,眼珠轉向另一邊。

只是輕微的逃避的動作,不仔細觀察都發現不了,但葉雲染挪的那一毫米卻在李司珣心頭激起驚濤駭浪。

他就那麽害怕他,憎恨,敵視,他根本不在乎爸爸給他多少愛。

“葉雲染,你指責我困住你,”李司珣慍怒,“你何嘗不自私?你滿腦子只有何安琪,你把其他人當什麽呢?ATM機?”

葉雲染闔上眼簾,李司珣抓著他的胳膊,攥得死緊,捏出一道殷紅的掌印。

“養你這麽多年,還不夠我上你兩個月?”李司珣氣得口不擇言:“最高級的妓都沒你貴吧,啊?”

那會兒,葉雲染終於有反應了,他緊闔的雙眸微微張開,眼底隱忍的受傷如一盆冰水,一下給李司珣澆了個透心涼。

小孩兒又有動靜了,他掙紮著爬起身,退出李司珣的懷抱,一言不發地爬下床。

才打完肌松劑沒多久,葉雲染的四肢沒有完全恢覆,他手軟腳軟地摔下床,幸好有毛絨絨的地氈墊著,不至於摔得太狠。

李司珣想喊他,一開口,盡是酸澀,以至於發不出一個音節。

李先生就看著他養大的孩子往門那邊爬,一件雪白汗濕的襯衣貼著他的頸背。

因為渾身無力,爬起來那麽艱難,短短兩三米的距離,卻像遙不可及的銀河那頭。

像只可憐的小貓崽子,孱弱無力地掙紮。

李司珣就那麽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睛莫名其妙就酸了。

酸疼酸疼的。

“阿染,回來。”李司珣壓抑地說,葉雲染趴在地上喘氣。

李司珣起身將他抱起來:“下去坐會兒。”

他將葉雲染抱進懷裏,輕而易舉地拉開臥室門,邁步下樓。

李司珣抱著他窩進沙發裏,葉雲染趴在他胸口,茫然地望著落地窗外,晦澀的眼珠倒映出路燈星星點點的光。

有點像希望,又有點像無望。

喜歡到底是什麽呢?葉雲染恍惚地想,他說要保護安琪,卻把安琪丟給李司珣和趙誠澤;李司珣說喜歡他,卻要用這麽極端的手段限制他。

想不通,算了,睡覺吧。葉雲染閉上眼睛,李司珣問:“困了?”

空氣潮濕冰涼,葉雲染沒有回答。

倫敦雲深大廈。

李司珣坐在扶手椅中,神情凝重。

普通心理咨詢師帕特裏克這回不想喝白蘭地了,他沈重道:“李,你不應該這麽做。”

“他跑了怎麽辦?”李司珣反問,看得出他有些激動,不過極力壓抑,這份強壓下去的情緒讓他的整張臉顯得扭曲,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苦惱而煩躁:“這世上只有一個葉雲染,他跑了,我從哪兒再找一個?”

帕特裏克真想給他鼓鼓掌:“原來你會說情話。”

李司珣瞥他一眼,帕特裏克輕咳兩聲,嚴肅地說:“偶爾帶出來放放風也行。”

“是麽?”李司珣若有所思,帕特裏克聳肩:“適當進行戶外活動可以保持心情舒暢。”

李司珣沒說話,帕特裏克想了想:“或者你能允許我去拜訪他麽?他被你關了這麽久,精神長期處於緊繃狀態,我想應該對他做個心理評估。”

李司珣頷首:“明天晚上八點。”

第二天晚上,西蒙送來兩只螃蟹,李司珣粗手粗腳地蒸了,掰開給葉雲染一勺一勺地餵蟹黃。

帕特裏克嘴角抽搐:“要不是知道你關了他這麽久,你們看上去倒真是父慈子孝。”

李司珣沒搭理他,抽出餐巾擦擦葉雲染的嘴角,低聲詢問:“還吃麽?”葉雲染搖搖頭,李司珣揉揉他的腦袋,望向帕特裏克:“現在開始?”

“可以,不過我希望你不在場。”帕特裏克真心實意地建議道。

李司珣拍案而起:“你想對他做什麽!”

“……”帕特裏克無語:“李,別太緊張,我是心理咨詢師而非兒童拐賣販。”

葉雲染背對帕特裏克坐在扶手椅中,一動不動,就像無知無覺的人偶。

李司珣猶豫不決,在帕特裏克的再三保證下,才退出客廳上了二樓。

那是帕特裏克第一次見到葉雲染,在此之前,他從李司珣那兒聽到許多有關他的事。

比如小孩兒才五歲,就懂得給爸爸讓棋;比如小孩兒固執地保留中國籍,固執地保護何安琪,固執地否定他愛他。

就像鉆牛角尖的小屁孩,一聲不吭地和爸爸冷戰。

李司珣在帕特裏克心中提前為葉雲染樹立了這樣的形象,聰明、漂亮、固執且不知好歹。

帕特裏克站在葉雲染身後,竭力將這些先見觀念排出腦海,才笑瞇瞇地走到葉雲染面前,低頭望向他。

挺特別的孩子,帕特裏克腦海中浮出一個單詞。

他坐到葉雲染對面,少年很漂亮,皮膚仍處於這個年紀最自然的白嫩,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膚遍布青紫痕跡,諸如掐出來的手印、啃咬的紅痕、反抗時扭到腳的烏黑。

孩子眼睛裏沒有光,平靜而冷漠地垂眸。

“小美人,你很漂亮。”帕特裏克決定先來一句恭維拉近彼此距離。

然而葉雲染沒有反應。

帕特裏克感到這將是一次棘手的心理咨詢。

“李告訴我你在麻省念書,你認識布林頓教授麽?我的姑父。”帕特裏克滔滔不絕地嘮家常:“嘿,布林頓老頭子挺好玩的,姑媽向我提起他的趣事,因為太專註把嗎啡當咖啡喝了,後來為此足足戒了大半年的癮。”

“說實話,我一直沒搞明白量子物理是個什麽東西,物理學對我來講實在太令人頭疼了。”

“蟲洞又是什麽?人類真的能制造出時光機器麽?”帕特裏克想哭,他努力嘗試讓葉雲染開口:“你想回到過去嗎?”

有那麽一剎那,葉雲染的眼睛亮了亮,一點亮光一閃而逝,快到讓帕特裏克以為不過是幻覺。

帕特裏克絞盡腦汁想話題,兩人不約而同陷入詭異的沈默。

“想,如果能回到過去,”小孩兒忽然開口,太久沒說話,嗓子甚至有種金屬報廢後的沙沙聲,他頓了頓,低聲繼續,“我不會跟李司珣到英國,也不會離開福利院。”

帕特裏克的心情只能用欣喜若狂來形容,成功讓少年開口說話,這種成就感壓過對他話語內容的無奈。

“福利院很特別?”帕特裏克笑著問,葉雲染擡眼,淡漠如水的視線掃過他,他搖搖頭:“沒有李司珣,哪兒都可以。”

笑容凝滯,帕特裏克沈默。

心理咨詢師悲傷地發現李司珣就站在樓梯口,沈重安靜,如同一座亙古屹立的雕塑,高大的男人渾身透出飽經風霜的氣息。

李司珣那麽失落,帕特裏克楞住了,他從來沒見過,他那麽失落的樣子。

明明都活到三十六七了,還失落得像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帕特裏克試圖與葉雲染進一步深聊,然而那句話之後,葉雲染再沒有開過口。

帕特裏克在心底默默嘆氣,看一眼時間,起身道:“再見,小美人。”他走到李司珣面前,兩個大男人相對無言。

良久,帕特裏克搖了搖頭。

李司珣單手捂住臉,那會兒,帕特裏克真的懷疑李司珣是哭了,喉嚨裏發出憋悶已久的壓抑過後的喘氣聲,就像受傷的野獸孤獨地盤踞在懸崖下舔舐傷口的鮮血。

“如果你真的愛他,”帕特裏克現在也搞不明白到底應該同情李司珣還是葉雲染,他只能做出公式一樣的建議,“多帶他出去走走。”

李司珣送走帕特裏克,他重回客廳,葉雲染還是背對他坐在落地窗前,窗外五光十色夜景繁華,小孩兒孤獨的輪廓浸染了無盡的荒涼。

李司珣說不出那種荒涼到底是什麽,他只是,心口疼。

疼到難以呼吸,只能緩慢地蹲下身體,靜默地凝視少年的背影。

“阿染啊,”李司珣嘆息一般地喊他,他決定和他打個商量,“你就陪著爸爸吧。你看,你才十八歲,爸爸已經三十六啦。”

“等爸爸五六十,你才四十歲,到時候爸爸就管不了你了,你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喜歡誰喜歡誰,你去跟女人結婚,生孩子養家,做什麽都行。但是現在,就陪著爸爸吧。”

向來肆無忌憚的男人把姿態放得太低,卑微進塵埃裏,李司珣苦澀地笑笑:“阿染,說句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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