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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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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所以你可愛的養子甚至不知道,噢,不知道你對他懷著怎樣的心思?”

倫敦雲深大廈頂樓,西裝革履的美國先生帕特裏克輕挑眉梢,他向李司珣搖搖手裏的白蘭地,努力做出友好的笑容,不過配上擠眉弄眼的動作,笑容顯得有些滑稽。

李司珣修長的雙腿交疊,坐進身後的皮椅,目光始終凝視著落地窗外。

灰蒙蒙的倫敦,一如既往的潮濕。

“我真希望當初我沒有選擇進修心理學。”帕特裏克收斂笑意,他放下白蘭地,攤開雙手:“這樣或許能夠避免……”他頓了頓:“避免成為你的心理醫生。”

“更確切地說,成為掌握了眾多秘密的人。”帕特裏克忍不住為自己感到悲傷,從耶魯拿到PhD後他自營了一家心理咨詢所。

他的顧客不少商賈巨亨,但沒有誰像李司珣這樣,跺一跺腳就能在歐洲金融界引發一場地震。

歐洲人怎麽稱呼他來著,帕特裏克再次挑眉,歐洲的羅斯柴爾德?

“如果這件事有任何別的人知道……”李司珣平靜的語氣中不乏威脅,他微略扭頭,掃了帕特裏克一眼。

帕特裏克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連忙否認:“當然不會!先生,實際上我很擅長保守秘密,就像我知道您擅長做些仁慈的事,比如收`養`孩`子,比如保我一條小命!”

李司珣換上美式發音:“冷靜點。”

帕特裏克滿頭大汗,他跌坐回去,幹幹地笑了兩聲:“其實你沒有什麽心理上的毛病,你只是喜歡上一個人,而他剛好被你收養罷了。”

“李,在你找我的第一天,我就明確告訴過你,以我們的大學同學情誼起誓:你沒有任何問題!”

“他說我瘋了。”李司珣的語氣依舊古井無波,似乎這不是小兒子對他的評價,而只是像在問“你吃了嗎”這樣日常的問候語。

莊園主人相當平靜。

帕特裏克看不透李司珣,他敢打包票,這世上,除了李司珣那位早已過世的擁有丘吉爾血統的母親,他們誰都不透李司珣這個人。

“所以你沒有感到生氣,或是憤怒、難堪,諸如此類的情緒?畢竟你……被拒絕了。”帕特裏克謹慎地挑了一個單詞,李司珣收回眺望窗外的視線,轉向帕特裏克。

“克裏斯進來了。”李司珣道:“他打斷了我們,費舍爾跟著克裏斯,他們認為葉的行為太粗魯囂張,克裏斯建議我將他逐出莊園。”

帕特裏克扶額:“李,我雖然建議你帶個情人回去,讓他吃醋或是感到自己沒那麽不在意你,但你竟然讓克裏斯住下了!”

李司珣擡起右手腕,石英表指針正對九點,“那麽,你還有三十分鐘解釋我現在面臨的情況,我應該怎麽做?”

帕特裏克單手捂臉,他真的不想做大佬的戀愛導師,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心理咨詢師。

這實在是太令人悲傷了,帕特裏克端起白蘭地一飲而盡:“克裏斯建議你將他逐出莊園,然後呢?”

“我提出了折中意見。”李司珣面無表情道:“他可以留在莊園,作為仆人。考慮到你的解決辦法,你認為應該盡量讓他發現我也能有一位親密的朋友,我安排他暫時為克裏斯服務。”

“你的親密朋友就是克裏斯?”帕特裏克一口白蘭地差點噴出來。

“暫且,是這樣。”李司珣渾然不覺哪裏不對勁。

帕特裏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虔誠地說:“上帝保佑你,我的朋友。”保佑你不會徹底被那小家夥厭惡。

帕特裏克沒有提出任何建設性意見,他喝夠了免費白蘭地,然後拍拍屁股走了。

李司珣坐回橡木辦公桌前,看了一會兒紐約那邊傳來的財報,總覺心神不寧。葉雲染回到英國之後,相比他不在的那會兒,李司珣感到更加不安。

葉雲染幾乎是被迫接受了一系列突如其來的巨變,那感覺就像過山車一樣:被從日本抓回英國,然後被趕到仆人住的小單間,接著被安排成克裏斯的仆人。

克裏斯養了一條藏獒,剛從伯明翰送來約克莊園。

葉雲染不喜歡那條巨型犬,克裏斯牽著金毛藏獒的繩子,特意在他面前溜達了好幾圈。

那條狗一看到他,原本耷拉著的兩只耳朵全豎了起來。

克裏斯得意地說:“她叫佩蒂,漂亮嗎?”

葉雲染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害怕巨型犬,此刻雙腿發軟,強撐著站直身體,誠實地說:“還行吧。”

克裏斯臉上的笑瞬間沒了,葉雲染的回答很敷衍,而在他看來,沒有身份地位卑賤的東方人,顯然沒有資格這麽敷衍他。

克裏斯松了手裏牽狗的繩子。

葉雲染眼睛瞪大:“你最好……牽著繩子。”

克裏斯抱臂,斜倚莊園的外墻,他身旁是大宅側門,門框上雕琢著繁覆的巴洛克花紋。

“佩蒂,給他個教訓。”克裏斯說。

葉雲染十分懷疑這條狗懂英語,因為克裏斯說完這句,佩蒂汪地一聲撲向了他。

葉雲染撒丫子跑向草坪,佩蒂一邊汪一邊追他。

遼闊的莊園一望無際,除了幾顆可供裝飾的古老松樹,沒什麽能用來藏身。

佩蒂的運動量顯然比他這白斬雞大得多,藏獒眼看就要追上他然後狠狠咬他一口。

葉雲染選擇跑回大宅,佩蒂窮追不舍,藏獒濃密的毛發因為奔跑四散開,像肥胖的雞毛撣子。

葉雲染一腳滑進水池,佩蒂咬住了他的腳踝,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冰冷的池水湧入嘴鼻。

費舍爾正好從繁忙的家務中脫身,自二樓的格窗目睹這一幕,他急忙下樓,來到克裏斯身邊:“克裏斯少爺,請不要捉弄葉。”

克裏斯抱臂,幽幽地瞥一眼費舍爾,旋即放下雙手,溫和地笑:“抱歉,我沒有管好我的寵物。”

費舍爾點點頭,他疾步到葉雲染身邊,克裏斯遠遠地吹了聲口哨:“佩蒂,回來!”

藏獒終於丟開葉雲染,撒歡似的奔向克裏斯。

費舍爾伸手,不無同情道:“葉,我很抱歉。”

葉雲染無視了費舍爾伸手拉他的好意,艱難地從水池裏爬出來,幸好這水池並不深,他渾身濕了個透。

“我討厭大型犬。”少年皺巴著臉,幾乎能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一絲委屈。葉雲染繞開費舍爾:“我討厭曼徹斯特。”

費舍爾回身凝視他的背影,終究欲言又止。

當天晚上,餐桌上只有克裏斯和他的佩蒂。

費舍爾訝異地問:“克裏斯少爺,葉呢?我是說,他應該貼身陪伴你。”

克裏斯頭也不擡扒拉銀勺,順手給佩蒂餵了一片牛排。

費舍爾誠摯地建議:“克裏斯少爺,這份夏多布裏昂來自神戶牛,畢竟價格不菲,並不適合餵狗。”

克裏斯將剩下的三片牛排全部倒進狗碗。

費舍爾:“……”

費舍爾決定親自去找葉雲染。

他離開餐廳。

葉雲染的小單間在一樓,原本就是仆人住的地方。

費舍爾輕輕敲門:“葉,我能進去麽?”

葉雲染的聲音有些沙啞:“請進。”

費舍爾轉動門把手,他沒有進去,反而在門邊立定。

棉被下葉雲染拱成一團,低低地打了個噴嚏。

費舍爾擔憂他:“你身體不舒服?”

葉雲染啞聲說:“我沒事。”

“我們有家庭醫生,住得不遠,我去請他過來。”

“不用。”葉雲染裹緊棉被:“我休息會兒就好,別找醫生,我不想讓爸爸擔心。”

“如果你一直這樣為先生考慮,那該多好。”費舍爾嘆息:“我尊重你的意見,好好休息,愛麗絲會代班。”

“嗯,謝謝,費舍爾。”

“不用客氣。”

李司珣結束會議,立即飛回了曼徹斯特。

費舍爾沒想到他突然回來,若是往常,李司珣會在倫敦待到月底,他們的莊園主人實在是個工作狂,更何況此時將近深夜十二點。

費舍爾急匆匆套上制服出來,李司珣擺手:“不必迎接,去休息。”

費舍爾以為他有要緊的事,否則怎麽會突然回莊園。他跟在李司珣身後:“先生,您需要什麽?”

李司珣步入大廳:“他呢?”

“誰?克裏斯?”費舍爾說:“在二樓,客房。”

“不。”李司珣回頭:“那孩子。”

費舍爾嘴角一抽,趕忙擺正表情,恭敬地答:“130號房。”

李司珣擺手:“去休息,就當我沒有回來。”

“不過,您什麽時候離開?”

“明早。”

費舍爾詫異,所以飛回來呆一晚,就為了找葉雲染?

李司珣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後。

葉雲染發燒了,縮在被子裏,頭枕著鵝毛枕,嘴裏嘀嘀咕咕地喊爸爸。窗簾沒拉上,月光一洩如瀑。

皎潔的月色覆上他一側面頰,看上去像剛蒸好的白面包,柔軟細嫩。

因為發燒,臉上罩著一層朦朧的緋紅。

李司珣步至床邊,順床沿坐下,手掌輕貼少年的面頰。

那天晚上——李司珣不可避免地回想——葉雲染叫他的名字。

“未成年……”李司珣將他裹著被子抱起來:“下個月就是你的十八歲生日,你想要什麽作為生日禮物?”

葉雲染燒得迷迷糊糊,他下意識攀住李司珣的胳膊,無意識地呢喃:“爸爸……”

“你發燒了。”李司珣說:“去倫敦,我照顧你。”

發燒不應該先找醫生嗎?葉雲染感覺哪裏不對勁,和去倫敦有什麽關系???

不過他的腦子裏一團漿糊,趴在李司珣懷裏,皺緊眉頭:“別碰我。”

李司珣沈默,葉雲染扒拉著推開他:“爸爸,別碰我。”

叫爸爸是為了提醒他,他們是父子。而說別碰我,是為了拒絕他的妄想。

李司珣一瞬間就明白短短兩句話的意思。

葉雲染總是能輕松地一刀插`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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