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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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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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來說,你並不是一個有著豐富戀愛經驗的人。

為期17天的初戀因為被男方惡人先告狀,造謠你腳踏兩條船、同時和他與月島螢戀愛(或暧昧),最終以你飛過去的一書包告終。這期間,月島螢一直站在你身邊,提供著武力示威及嘲諷反駁等多種作用。男方惱羞成怒,企圖進行肢體交流時,你已經被他護到了身後,在他梅開二度,極其無賴地對你和月島出言不遜時,你暴怒的情緒已經積攢到了最頂峰。據月島螢本人闡述,一個裝著三本課本兩本練習冊外加一本厚辭典和若幹支原子筆的單肩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他身後被擲出,快、準、狠地向對方的臉砸去。氛圍加持下,大概其威力不亞於用臉接扣殺中的排球,總之,一下就把人幹懵了,從那以後恨不得走路都離你和月島螢八米遠。就是——你的手也拉傷了。

月島螢對此評價只有平平無奇兩個字,弱雞。不知道是在說誰,大概二者皆有可能。大概三天以前,他才一邊送你回家,一邊說你挑男朋友的眼光不行——臉長得一般(平心而論其實還可以),矮得你穿個十厘米高跟鞋就能看到他頭頂(其實也是這個年紀的正常身高),除了甜言蜜語逗小女生之外什麽都不會(這點倒是真的)。攻擊力高得你自愧不如,豈止堅定了你分手的決心,簡直是一手促成你分手的功臣。

在那以後,你就沒有談過戀愛了。於是,像這樣在床上猶豫輾轉糾結要不要給一個男生發消息也是第一次——雖然對象是你相識已久的竹馬月島螢。好尷尬,你在床上抓耳撓腮,一會扯著被子把頭蒙住,一會跑到窗戶邊掀開一點窗簾去看月島螢是否醒著。這樣重覆了好幾次,在你這一個小時裏的第七次要去窗邊看月島螢的房間時,手機響了。

你被鈴聲嚇得一激靈,一低頭看見是月島螢的簡訊後更是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蹲下了,好像害怕會被他發現你的偷看行徑一樣,忘記了房間其實早就關了燈,你也早該睡了。

螢:沒有生氣,沒有喜歡別的女生。

螢:晚安。

說不清道不明的,你松了口氣,又下意識地掀開窗簾向外看了一眼,月島螢的房間亮起了燈,過了一會,又滅了,才回覆晚安和笑臉過去。一直盯到簡訊從未讀變成已讀,你才赤著腳回到床邊,掀開被窩,安心地躺下,後知後覺地想,果然天氣變冷了,地板都變涼了。

不過……沒有可怕的友情危機,沒有需要處理的危機戀愛關系。你又想。偷偷黏在排球上的道歉便利貼也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你很快睡著了。

-

國中你被戲劇社排擠的時候,月島螢有那樣貌似不經意地問過你:“你之後並不打算做這方面的工作吧?”

彼時,他正百無聊賴地翻閱著你的劇本。很單薄的一小冊紙,被你夾了便簽和筆記,所以看著有一點唬人的厚度。你伏在書桌上郁悶地算著怎麽也算不對的數學題,頭也沒擡地答了:“哈?我又不是頭腦不清楚”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月島螢托著腮,將視線轉向你面前的草稿紙,掃了一眼又收回視線,喊停了你的計算:“錯了——如果你閱讀理解再好一點的話就會發現自己第一步就錯了,看起來你確實頭腦不清楚。”

你註視面前的練習冊兩秒,悲觀地垂下了頭顱。

十年青梅竹馬的好處就在於,對方一張嘴就知道要吐什麽牙。建立在相處後的默契上的交流在某些時候會像是加密通話。你了解月島螢就像月島螢了解你,在終於解決完天殺的數學作業後,你從月島螢手裏接過了劇本,有點像自言自語:“雖然社團的人都很煩……但是我也不想把主角的位置讓給別人——雖然主角也沒什麽出彩的——這算是驕傲嗎?還是尊嚴?好像也沒這麽嚴重......”

嚴不嚴重、準不準確的倒也不是很重要。月島螢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好像這是一個隨口提出的很輕描淡寫的問題。它在此刻無足輕重,隨風而去,比不上那道解不開答案的題——在好久之後,大概就會成為不知道是誰的正確答案。

月島螢被山口忠揪住領口吼的時候,有一瞬的出神。理性者需要尋找出能夠說服自己的意義,而不是貌似有理的熱血雞湯臺詞。足夠幸運,他找到了。

變強、變強、變強。

再找到那個瞬間,驗證那個得到的答案。那一分那一秒那一球,繃緊的肌肉起跳的動作擡起的手,大口呼吸的空氣,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越興奮越冷靜的大腦,越亢奮越迅速的反射神經,月島螢“那一個瞬間”的來臨既緊張驚險,又蟄伏於漫長的等待,或許是兩局,兩個月,又或許是一年、兩年。屬於自己的道路在少年沸騰的熱血中冰冷刺骨,像是箱根驛傳中不斷下坡的路,月島螢拉緊理智的韁繩,誘導,等候,擊退,每一個步驟執行得有條不紊,絲毫不亂,也絲毫不懼。只是攔下那一球的瞬間,他發現自己的手掌滾燙。

空氣停滯,球落地,汗珠順著鬢角滑進脖頸,一切都是那麽安靜,下一秒就再次沸騰。理智的韁繩提醒著一切的普通與平常,只是一球,只是二十五分中的一分,只是社團活動的賽事,可是他的手卻滾燙。

那個瞬間悄然來臨。

-

國中最後一場戲劇演出結束的時候是12月的傍晚,你推開禮堂的門時,冷風灌進厚外套的縫隙,一擡頭,外面居然飄起了薄雪。

冬假開始前的傍晚時分,人影寥寥。山口忠站在門邊,滿臉笑容地湊過來和你說話,月島螢沒戴耳機,露在外面的耳朵有點紅,大概是低溫所致。他垂著眼睛看你們交流,手背在身後,很平常的漫不經心,直到被山口的咳嗽聲提醒——然後拿出了一束小小的花。

“——山口硬要買的。”月島螢這樣說,眉毛輕輕皺了下,伸手推了下眼鏡:“...我都說了戲劇社肯定會送你..."

“——哇!”你超給力地驚呼一聲:“我超喜歡——”

他帶點小別扭的話就這樣被你的驚呼打斷,楞了一下,順理成章不再繼續。而是垂眼望向你張開的另一只手臂,在你亮閃閃的眼睛裏要將那束花送進你懷裏。也接過來才發現,這不是什麽小花束,比看起來的大多了。

你的手無意間碰到了月島螢的手,他托著花束,骨節很分明。你伸手去接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被冰了一下,下意識地捂了捂他的手指,可惜手太小捂不住,還“哇”了一聲:“你的手怎麽這麽涼啊!好冰!”

溫暖的手緊握一下他的手指。山口“誒”了一句說“不過今天確實很冷,還下雪了”,用擔憂的眼光註視著他。月島螢動了動被女孩握住的手指,不習慣地抿了抿嘴唇,說是風吹的,回家吧。你應了一聲哦,把手松開了,抱緊了兩束花,山口也“嗯嗯”了兩聲,飛快地點了一下頭,從包裏拿出傘,說“雲切我們撐一把吧”。

你說好啊好啊,走過去的時候興高采烈。月島螢沈默地掏出了傘,把手揣進兜裏,可惜暖意消失很快。直到走到岔路口,你鉆進他的傘下和山口告別,抱怨說:“今天好冷啊——啊,月島你傘低一點——”

細小的雪花落在你的金發上,又化成水滴。月島螢從你的手裏接過兩束花,將傘代替著交過,不斷地說著“高一點”。

“……你低低頭?”

第七次被提醒時,你手腕晃了晃,覺得這傘可真重,有點撐不住了。像是佐證似的,下一秒,突然好大的一陣風吹過——你甚至感覺自己要和這把傘一起被掀翻——然後月島螢牢牢握住了你的手。

“——真冰。”

雖然他這樣說,但少年寬大的手掌依然將你的手包裹得嚴嚴實實,溫熱的觸感攏住你的拳頭。傘被他帶著往你那邊一歪,風吹過,又停了:“我來撐傘。”月島螢說,捏捏你蜷起的手指,想的大概是怕你的手腕被折斷。你放手的迅速,捂著這難得的暖意揣進袖子裏,幹脆地應了“好”。

於是你兩手空空了。那兩束花倚著他一側的臂彎,傘則偏向相反的一側,你的方向。你盯了傘面兩秒,自覺地貼近了他一點,又看向他被凍得通紅的耳朵——耳機沒電了嗎?你想,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想笑,大概是因為下雪,或者是花。你把下巴往紅格子的圍巾裏藏藏,說話時一團團白色霧氣卻往直直地往上冒:“聖誕禮物有我的嗎?”

-

“我沒事。”

月島螢和你說,表情平靜。如果忽略他捂著的手指,因為疼痛而愈發蒼白的臉色的話,確實很能唬人。你深吸一口氣,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忍住不接月島螢的話,跟著他們去醫務室。月島螢也不說話了,他低頭註視著自己流血的手指,聽著清水學姐的話點點頭。他們好冷靜,你想,有點想揉揉剛剛因為太急撞到座椅的膝蓋。

最終你也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遠遠地墜在人後面,沈默地跟著走一趟又回來。醫生說沒有大礙,用繃帶固定了他的手指;月島螢也覺得沒有問題,包紮的過程中仍然沒停止思考。回去的時候他們的步伐很快,同行的女生給你發了簡訊,大概球場上戰況激烈難舍難分,沒有月島岌岌可危。可是你突然覺得步伐很重,有什麽東西破開體育館的地面,纏住邁開的雙腳——你看著他走進那個黑乎乎的入口。

你退縮了。沒有理由,大概只是因為心情不好。有什麽東西將你的心釘在了原地,每跳一下,都帶著重力,扯得墜得嗓子發疼,讓你感覺呼吸不暢。喧鬧的驚呼聲傳來,在墻壁的阻擋下顯得失真又暈眩。好奇怪。你理解不了自己的想法,也理解不了自己突然下墜的淚水,只是莫名其妙覺得難過。

你沒有再看後面的比賽。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是太陽掉到地平線上的時候,你在體育館的不知道哪條觀眾通道被月島螢找到了。已經是快到冬天的時候,天黑得很快,月島螢在球衣外面套了白色的T恤和運動服外套,膝蓋上的護膝還是你今年送他的那副,在看到你的身影後,他好像松了口氣,走近了一些,撐著膝蓋彎下腰來,拍拍你的肩膀:“回去了,雲切。”

光線有點暗。但是月島螢看到了你通紅的眼眶,往下一點,還有校服裙沒蓋住的腿上的淤青。你“啊”了一聲,嗓子啞啞的,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問他:“你的手......”

“沒事。”他楞了一下,垂下眼睛回答:“...已經重新包紮過了。”

出於某種原因,月島螢也坐下了,在你的身邊。他眼鏡換了回來,臉上還有淺淺的即將消失的勒痕,將手伸到你的面前,大概是在佐證自己的話,還稍微活動了一下,要收回去的時候,被你輕輕地托住了。

你轉過身體面向他,還下意識湊近了一點,攥緊了他沒受傷的食指。大概是運動過後,月島螢的手比你的手熱一些,還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繃帶是新換過的,這樣看起來,好像確實不太嚴重了。你這樣想著,松開了他的手。但是月島螢沒有就這樣收回去,而是曲起指節碰了碰你的額頭,像個不輕不重的栗子:“——為什麽亂跑?我回去之後就沒有看到你了。”

比賽期間月島螢沒有分心去考慮其他,只是結束之後沒再找到你的身影,才想起大概是他去完醫務室的回程你就不見了。他收回手,也像你一樣抱著手臂,臉埋起來,不是很確定自己的想法,但也沒有再追問得更多:“你是又在鬧別扭嗎”

“...我才沒有。”你下意識地頂了回去,話一出口,反而還坐實了這件事似的。你晃晃腦袋,把臉埋進臂彎裏,聲音悶悶的,好像要看不見才有勇氣問出口一樣:“阿螢...比賽贏了嗎?”

“贏了。”

他回答得輕描淡寫。

“誒!超厲害!”你沒忍住擡起頭,結果就正對上了他金色的眼睛。他側著頭看著你,眼眸裏好像有一輪上弦月,泛著柔和的光暈。你在他的註視裏縮了縮脖子,扭臉到一邊去,再一點點埋進手臂,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嚇死我了...”

“害怕什麽?”再小聲也被他聽到了,沒有任何猶豫地就這樣問出口:“這麽擔心我嗎?”後一句是有些調侃的語氣,比一貫的欠揍程度減少了不少,只可惜你這時也辨別不出來,鼻子又酸了,偷偷地在袖子上抹了兩滴淚,嘴硬倒還是嘴硬,聲音好郁悶:“怕你手斷了!行了吧!”

功力修煉不到家,到最後的句尾還帶點不明顯的哭腔。月島螢一面覺得你有點笨,一面又不知道為什麽有點開心。惡狠狠的話像一戳就破的紙老虎,眼淚泡得心都有點發軟得皺巴巴。沒什麽理由,就是擔心他,於是連帶著不敢看他帶著傷繼續比賽,最後找個地方縮起來糾結地等結果等到手機沒電——說是笨蛋愛哭鬼公主還真一點錯都沒有。好吧。月島螢想,嘆了口氣。最後終於找到角度,伸出手勾勾你搭在肩膀上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力道輕得像撓癢癢,哄人似的,聲音低低的,輕輕的,讓人聽起來臉紅。

“回家吧?山口發簡訊來問了...”

他可疑地停頓兩下,像是在猶豫稱呼,又像是憋了一肚子別的壞水。

“——有夏公主大人?”

帶著一點點笑的語氣,重音落在你的名字上,又拉長了兩秒。你懷疑月島螢在捉弄你,可是心卻不由自主,漏跳兩拍。他已經站起來了,撐著膝蓋和仍然坐在臺階上的你平視,而後伸出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掌心向上,遞到你面前,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一秒過後,你緊緊握住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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