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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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
雷歐的記憶力不大好，早上才學會的語法下午就能忘，昨天的叮囑今天一定拋之腦後，一年以前的事情好像上一世那麽遙遠。
但一百年過去了，他還是討厭火。扭曲的火焰仍然會讓他聞到那股並不存在的焦糊味，混了女人微弱的□□，劈頭蓋臉地裹來，令他喉嚨發緊，喘不上氣。
他仰起頭。
“你應該被燒死。”
艾利亞斯微微一笑，即使被釘進脊椎骨的倒鉤吊在半空，仍顯得風度翩翩。他的手臂被鎖鏈緊銬，像垂下的雙翼，他擡頭，套在脖頸上的鐐銬叮叮當當，在地牢的石壁上撞出回音。
“火焰很難殺死我。你可以再想一個。”
雅各布饒有興趣地提議：“用太陽怎麽樣？用太陽處決他。”
可雷歐執意說：“他應該被燒死。”
“那麽你需要先準備一口熔鐵的大爐，一簇不滅的火焰，還有守在爐外的三千個日夜，才足以令他的靈魂融解。拜托，我的朋友，如果你認為陽光太過溫柔，我可以幫你想一些更加，嗯，有趣的方法。”
雷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的靈魂屬於我，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雅各布舉起雙手：“當然，當然，我無意打攪你的盛宴。我也有一場宴會正被拖欠，我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
“與其在這裏裝瘋賣傻，不如繼續去翻哥哥的書房。你找到他的密室了嗎？”
他下了逐客令，雅各布只好遺憾地離開，一邊走一邊嘟噥：“好兇的羔羊，竟將毒麥當作寶藏，他齜牙的模樣仿佛一只惡狼……”
他走了。黑暗的地牢只剩下不知何處的滴水聲。慢條斯理，若隱若現。
還是艾利亞斯先開的口；“不要難過。”
雷歐嗤了一聲：“我早在一百年前就已忘記了該怎麽難過。”
一縷長發從耳後滑落，擋住了艾利亞斯的眼睛。他想擡手撥開，但小臂粗的鐵鏈嘩啦啦地繃緊，攔下了他的小動作。
他只好沖雷歐笑了笑，很抱歉的模樣。
雷歐踮起腳尖。“嚓”，很輕很輕的一聲，好像羽毛刮在耳膜。他用劍把那縷頭發絞斷了。
“你記起來了。”
八歲那年的失憶是身體趁著疾病進行的自我修覆，小孩的邏輯非常簡單，只要將一切痛苦都忘記，就代表它們不曾發生。伴隨著真相大白，那些被主動封鎖的過去也逐漸從陰暗的洞窟深處顯現，盡管已經被蟲蛀的殘缺不全。
“記不記起又有什麽區別？”
回憶是一面自欺欺人的鏡子，所有已丟失的最溫暖的春天都是假的，不管對照回憶分辨多少次它留在現世的後裔。
雷歐只是不明白。
“為什麽是我？”
“什麽？”
“你去過那麽多地方，認識了那麽多人，為什麽偏偏是我？為什麽非得是我來陪你下地獄？為什麽一定要由我吃下你的惡果？你為什麽選中我？”
“選中你？選中你的不是我。”
艾利亞斯不無溫柔地垂眸看他，好像在看一個孩子。
“我只是遇見了你。”
雷歐心尖一顫。
“你這個瘋子。你的確應該被燒死。”他喃喃地說。
他離開了地牢，嶄新的太陽已破雲而出，淺金的天光漫山遍野，悄悄接近了雷歐的窗臺。城堡裏的血仆都被雅各布囚禁，艾利亞斯也在地下，沒人替他關上窗戶。
雷歐想了想，將手握的一撮金發放在窗臺上，然後退後兩步，等待它被陽光照耀。
可惜血族漂亮的長發才被掃了個邊就驚恐地蜷縮起來，原本華麗的光澤褪去，變得焦黑幹裂，像被火點著的樹葉，飛快地化為一撚塵埃。
沒有哪怕一瞬間像金光閃閃的麥田。他白等了。
雷歐若有所思地望著花崗石上那一抹不起眼的灰塵。那是艾利亞斯的一部分。血族死後留不下屍體，都會化為最小最細的灰燼，是被他們背叛的人類肉身。他無法遏制地想到，艾利亞斯的灰燼會是什麽味道？
一定很香，又很腥。香味和腥味界限不清，難舍難分。在他身上，優雅與殘忍仿佛一對雙生的瓣與蕊。
大概還會很冷。
某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回到他的腦海，是雷歐關於那個冬天最清晰的回憶。
狂嘯的寒風冷得燙人，在漆黑的密林橫沖直撞，發出可怖的嚎聲。他已經不會發抖了，只覺得頭腦昏昏沈沈，好像泡在母親用草藥熬出的滾燙澡湯裏。他在做夢，夢裏有母親的嘮叨和父親的酒氣，還有小狗熱乎的肚皮。
真想睡過去啊，但是他知道不能。越來越淡的知覺中，他艱難地攥著那一線搖搖欲墜的清醒。
後來不知怎麽的，他鉆進了一個懷抱。一點也不舒服，手臂不像母親的柔軟，手掌不像父親的寬厚，皮膚也不像小狗那樣，毛茸茸，暖呼呼。
那是一個又冷，又硬，又漠然的懷抱。
雷歐怕極了，他想起了瑪麗亞奶奶講述的吃小孩的雪怪傳說。他把身子縮起來，臉埋進懷抱主人堅實的肩裏，祈禱自己遇見的這只雪怪還不太餓，不會馬上吃掉他。
但是雪怪既沒有咬他，也沒有“嗷嗷”地大叫，只是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在那轉瞬即逝的一剎那，雷歐聞到他袖口的花香，藏在羊毛一樣的大雪裏，溫柔得很刺骨。
化成灰的艾利亞斯還會是那股味道嗎？
雷歐忽然不敢想了。他仿佛已經捧起了他衰敗的骨灰，如同捧起一個垂死之人的臉頰。細碎的塵埃順著呼吸深入他的肺腑，花香與屍骨的味道密密麻麻，爬滿了他的喉管和鼻腔，從此任何相似的都會令那味道死灰覆燃，使艾利亞斯在他的身體裏覆活。
他通過這種方式寄生在了雷歐體內，而雷歐將成為兩個靈魂的共生體。
這恐怖而慘烈的狂想令他癡迷。
直到忽然出現的雅各布打破他憑空的白日夢。
“我找到了！”
他從背後興奮地搖晃著雷歐，幾乎手舞足蹈起來：“我找到密室的入口了！感謝上帝，那真是一個相當隱蔽的入口！你要一起來看看嗎？”
按照血契的規則，雅各布已經幫雷歐抓住害死他家人的真兇，現在輪到雷歐幫助雅各布了。
狹窄的墻中密道彎曲曲折，一直往下，仿佛巨蛇盤旋的腸道。雅各布哼著一首小調，雷歐走在他前面，不可思議地打量著不時出現的岔路口，大多數都已經因為常年荒廢而積滿了灰塵與蛛網。
這些蟻巢般錯綜覆雜的暗道是他所不知道的城堡。
雅各布瞧見他驚異的模樣，不由挖苦：“為何這般驚訝，我的好友？莫非你當真覺得帕西法爾是純潔博愛的聖者，只靠與世無爭就能安然無恙地隱居百年之久？”
雷歐發現他似乎對城堡的暗道結構十分熟悉：“你為什麽認識路？”
雅各布笑了一聲：“是了，我從未對你們說起過這一段。我總是擔心自己被瞧不起，自然不會主動說。因為我曾經就是一只藏在洞裏，見不得光的老鼠。在被始祖轉化以前，我是一個血奴，就是你們眼中最低賤的，與畜生沒什麽分別的血奴。”
“那是在很久以前，那時血族彼此還不像如今這樣安定，家族與家族聯盟或敵對，還出現了專門獵殺血族的血族，稱作‘叛黨’。哥哥不願意卷入紛爭，但為了保護家族，他也做了許多準備。”
“那是一場漫長的戰爭。”
“為了保證充足的食物，那時的城堡裏飼養著許多血奴。因為人數實在眾多，除了按時提供血液外，血奴還承擔了一部分日常工作，表現好的人往往能得到額外的獎賞。”
雷歐扭頭：“你做了什麽，能讓哥哥給予你這麽高的獎賞？”
雅各布得意地勾起嘴唇：“我將一支叛黨的小隊賣給了哥哥。”
雷歐挑了挑眉。
雅各布卻不再透露：“啊啊，過去的故事就等未來再講述，現在請讓你我靜靜潛伏，小心地尋找幕後織網的蜘蛛，勿要用躁動與疾呼將自己擾誤。”
於是沒有人再開口，他們輕盈地穿梭在望不到頭的密道裏，像兩只狡黠的小老鼠。
直到通道忽然開闊，一間裝潢典雅的會客廳出現在兩人的眼前。立在長椅上邊的人慢慢轉身，他仿佛已經獨自等待了很長時間。
“雅各布少爺，主人不會希望見到你如此。”
雅各布看向雷歐。
雷歐嘆了口氣：“羅伯特先生，抱歉。”
羅伯特則寬容地對他笑了笑：“沒關系，雷歐少爺。我們都有犯錯的時候。”
他幾乎沒有抵抗。一對一的搏鬥鮮少有血族能戰勝雷歐，他骨子裏似乎有種獸性的戰鬥本能。
沒了阻攔，雅各布站到唯一的門前。他左手緊握著匕首，右手卻遲遲擡不起來。
羅伯特被雷歐縛住雙手，金絲眼鏡下的眼神從容一如平常。
他又開口：“雅各布少爺，如果讓主人看見你這副模樣，他會很失望。”
雅各布似乎被這句話激怒了，冷笑著扭頭：“一條狗而已，你懂什麽？”
羅伯特只是用毋庸置疑的語氣重覆：“主人會很失望的。”
雅各布額上的青筋暴起，他怒氣沖沖地走到羅伯特面前，將朗基努斯碎片打造的匕首抵在他的嘴邊：“閉上你的臭嘴，愚蠢的奴才，否則我會割下你沒用的舌頭。”
羅伯特平靜地看著他。
“主人會很失望的。”
鋒利的匕首捅進肋骨間，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叮——”金絲眼鏡摔落在地。
雷歐目瞪口呆時，羅伯特已經在他面前碎成了一堆殘渣。他消散前的神情仍沒有任何改變。
“鐺鐺鐺鐺！”
銀劍在雷歐手中如一道流光，眨眼已將雅各布逼到墻角。
“你瘋了？！你向我發下過血誓，不會傷害羅伯特先生，你不要你的靈魂了嗎？！”
雅各布卻放肆地大笑起來：“靈魂？有什麽用？我早就不要了！”
可是笑著笑著，他的神色逐漸凝滯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沒有受到反噬？”
他兩眼發直，驚恐地摸上自己的臉：“什麽感覺都沒有……為什麽？我不是殺死了羅伯特嗎？我明明殺死了羅伯特才對！”
他好像猛地反應過來什麽，一把推開雷歐，跌跌撞撞地闖進了臥室。臥室裏陳放著一口巨大的棺木，棺蓋卻是打開的。
羅伯特從裏面坐起身，用同樣的語氣說：“雅各布少爺，主人對你很失望。”
雅各布的手顫抖起來。
“帕西法爾不在這裏，他在哪裏？！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我知道了，這是個圈套，你一定用了黑魔法，這其實是個幻境對不對？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知道了，一定是從我進入書房開始，真是狡猾的陷阱……”
他驚慌失措，口中絮絮念著，攥緊匕首後退了幾步，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分明是他無比熟悉的道路，卻好像從頭到尾變了個樣，不管怎麽繞都會回到會客廳前，而每到一個岔路口，都會有一個羅伯特從密道深處走出來。
“雅各布少爺，放棄吧，主人已經非常失望了。”
“雅各布，主人認為你無可救藥。”
“雅各布，別再讓主人失望了。”
“……”
不知道第多少次逃回會客廳，他終於失去了理智。黑血絲爬上雙眼，雅各布揮舞著匕首，好似瘋癲地沖向會客廳裏的羅伯特和雷歐：“別想用這個困住我！我知道，你一定藏身在這些人裏面對不對，我把他們都殺光！把他們每一個都殺光，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別想用這點手段阻止我！”
似乎從什麽地方傳來了某人的嘆息。
“雅各布，停下。”
雅各布動作驟然一僵。他被一道強大的魔法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一道瘦削的身影從他身後的陰影裏慢慢走出，路過他身旁時，食指一勾，匕首就飛出了雅各布的手，虛虛落進他的掌中。
“朗基努斯的長槍？你竟能從教會手裏弄到這個，一定很辛苦吧。”
男人饒有興趣地將那匕首在空中轉了半圈，隨後手指握攏，匕首便不見了蹤影。
“這個有些危險，不要拿來當玩具。我沒收了。”
他的臉頰又瘦了些，顯得輪廓更加分明，使用魔法時，幽藍色的眼睛隱約含著一點鋒芒畢露的威嚴。
但那點威嚴又在他對身前單膝下跪的族人露出微笑時迅速地消散了。
“羅伯特，雷歐。”
“主人，歡迎回家。”
“哥哥，歡迎回來。”
“我的弟弟們，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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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百年過去了，他還是討厭火。扭曲的火焰仍然會讓他聞到那股並不存在的焦糊味，混了女人微弱的□□，劈頭蓋臉地裹來，令他喉嚨發緊，喘不上氣。
他仰起頭。
“你應該被燒死。”
艾利亞斯微微一笑，即使被釘進脊椎骨的倒鉤吊在半空，仍顯得風度翩翩。他的手臂被鎖鏈緊銬，像垂下的雙翼，他擡頭，套在脖頸上的鐐銬叮叮當當，在地牢的石壁上撞出回音。
“火焰很難殺死我。你可以再想一個。”
雅各布饒有興趣地提議：“用太陽怎麽樣？用太陽處決他。”
可雷歐執意說：“他應該被燒死。”
“那麽你需要先準備一口熔鐵的大爐，一簇不滅的火焰，還有守在爐外的三千個日夜，才足以令他的靈魂融解。拜托，我的朋友，如果你認為陽光太過溫柔，我可以幫你想一些更加，嗯，有趣的方法。”
雷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的靈魂屬於我，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雅各布舉起雙手：“當然，當然，我無意打攪你的盛宴。我也有一場宴會正被拖欠，我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
“與其在這裏裝瘋賣傻，不如繼續去翻哥哥的書房。你找到他的密室了嗎？”
他下了逐客令，雅各布只好遺憾地離開，一邊走一邊嘟噥：“好兇的羔羊，竟將毒麥當作寶藏，他齜牙的模樣仿佛一只惡狼……”
他走了。黑暗的地牢只剩下不知何處的滴水聲。慢條斯理，若隱若現。
還是艾利亞斯先開的口；“不要難過。”
雷歐嗤了一聲：“我早在一百年前就已忘記了該怎麽難過。”
一縷長發從耳後滑落，擋住了艾利亞斯的眼睛。他想擡手撥開，但小臂粗的鐵鏈嘩啦啦地繃緊，攔下了他的小動作。
他只好沖雷歐笑了笑，很抱歉的模樣。
雷歐踮起腳尖。“嚓”，很輕很輕的一聲，好像羽毛刮在耳膜。他用劍把那縷頭發絞斷了。
“你記起來了。”
八歲那年的失憶是身體趁著疾病進行的自我修覆，小孩的邏輯非常簡單，只要將一切痛苦都忘記，就代表它們不曾發生。伴隨著真相大白，那些被主動封鎖的過去也逐漸從陰暗的洞窟深處顯現，盡管已經被蟲蛀的殘缺不全。
“記不記起又有什麽區別？”
回憶是一面自欺欺人的鏡子，所有已丟失的最溫暖的春天都是假的，不管對照回憶分辨多少次它留在現世的後裔。
雷歐只是不明白。
“為什麽是我？”
“什麽？”
“你去過那麽多地方，認識了那麽多人，為什麽偏偏是我？為什麽非得是我來陪你下地獄？為什麽一定要由我吃下你的惡果？你為什麽選中我？”
“選中你？選中你的不是我。”
艾利亞斯不無溫柔地垂眸看他，好像在看一個孩子。
“我只是遇見了你。”
雷歐心尖一顫。
“你這個瘋子。你的確應該被燒死。”他喃喃地說。
他離開了地牢，嶄新的太陽已破雲而出，淺金的天光漫山遍野，悄悄接近了雷歐的窗臺。城堡裏的血仆都被雅各布囚禁，艾利亞斯也在地下，沒人替他關上窗戶。
雷歐想了想，將手握的一撮金發放在窗臺上，然後退後兩步，等待它被陽光照耀。
可惜血族漂亮的長發才被掃了個邊就驚恐地蜷縮起來，原本華麗的光澤褪去，變得焦黑幹裂，像被火點著的樹葉，飛快地化為一撚塵埃。
沒有哪怕一瞬間像金光閃閃的麥田。他白等了。
雷歐若有所思地望著花崗石上那一抹不起眼的灰塵。那是艾利亞斯的一部分。血族死後留不下屍體，都會化為最小最細的灰燼，是被他們背叛的人類肉身。他無法遏制地想到，艾利亞斯的灰燼會是什麽味道？
一定很香，又很腥。香味和腥味界限不清，難舍難分。在他身上，優雅與殘忍仿佛一對雙生的瓣與蕊。
大概還會很冷。
某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回到他的腦海，是雷歐關於那個冬天最清晰的回憶。
狂嘯的寒風冷得燙人，在漆黑的密林橫沖直撞，發出可怖的嚎聲。他已經不會發抖了，只覺得頭腦昏昏沈沈，好像泡在母親用草藥熬出的滾燙澡湯裏。他在做夢，夢裏有母親的嘮叨和父親的酒氣，還有小狗熱乎的肚皮。
真想睡過去啊，但是他知道不能。越來越淡的知覺中，他艱難地攥著那一線搖搖欲墜的清醒。
後來不知怎麽的，他鉆進了一個懷抱。一點也不舒服，手臂不像母親的柔軟，手掌不像父親的寬厚，皮膚也不像小狗那樣，毛茸茸，暖呼呼。
那是一個又冷，又硬，又漠然的懷抱。
雷歐怕極了，他想起了瑪麗亞奶奶講述的吃小孩的雪怪傳說。他把身子縮起來，臉埋進懷抱主人堅實的肩裏，祈禱自己遇見的這只雪怪還不太餓，不會馬上吃掉他。
但是雪怪既沒有咬他，也沒有“嗷嗷”地大叫，只是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在那轉瞬即逝的一剎那，雷歐聞到他袖口的花香，藏在羊毛一樣的大雪裏，溫柔得很刺骨。
化成灰的艾利亞斯還會是那股味道嗎？
雷歐忽然不敢想了。他仿佛已經捧起了他衰敗的骨灰，如同捧起一個垂死之人的臉頰。細碎的塵埃順著呼吸深入他的肺腑，花香與屍骨的味道密密麻麻，爬滿了他的喉管和鼻腔，從此任何相似的都會令那味道死灰覆燃，使艾利亞斯在他的身體裏覆活。
他通過這種方式寄生在了雷歐體內，而雷歐將成為兩個靈魂的共生體。
這恐怖而慘烈的狂想令他癡迷。
直到忽然出現的雅各布打破他憑空的白日夢。
“我找到了！”
他從背後興奮地搖晃著雷歐，幾乎手舞足蹈起來：“我找到密室的入口了！感謝上帝，那真是一個相當隱蔽的入口！你要一起來看看嗎？”
按照血契的規則，雅各布已經幫雷歐抓住害死他家人的真兇，現在輪到雷歐幫助雅各布了。
狹窄的墻中密道彎曲曲折，一直往下，仿佛巨蛇盤旋的腸道。雅各布哼著一首小調，雷歐走在他前面，不可思議地打量著不時出現的岔路口，大多數都已經因為常年荒廢而積滿了灰塵與蛛網。
這些蟻巢般錯綜覆雜的暗道是他所不知道的城堡。
雅各布瞧見他驚異的模樣，不由挖苦：“為何這般驚訝，我的好友？莫非你當真覺得帕西法爾是純潔博愛的聖者，只靠與世無爭就能安然無恙地隱居百年之久？”
雷歐發現他似乎對城堡的暗道結構十分熟悉：“你為什麽認識路？”
雅各布笑了一聲：“是了，我從未對你們說起過這一段。我總是擔心自己被瞧不起，自然不會主動說。因為我曾經就是一只藏在洞裏，見不得光的老鼠。在被始祖轉化以前，我是一個血奴，就是你們眼中最低賤的，與畜生沒什麽分別的血奴。”
“那是在很久以前，那時血族彼此還不像如今這樣安定，家族與家族聯盟或敵對，還出現了專門獵殺血族的血族，稱作‘叛黨’。哥哥不願意卷入紛爭，但為了保護家族，他也做了許多準備。”
“那是一場漫長的戰爭。”
“為了保證充足的食物，那時的城堡裏飼養著許多血奴。因為人數實在眾多，除了按時提供血液外，血奴還承擔了一部分日常工作，表現好的人往往能得到額外的獎賞。”
雷歐扭頭：“你做了什麽，能讓哥哥給予你這麽高的獎賞？”
雅各布得意地勾起嘴唇：“我將一支叛黨的小隊賣給了哥哥。”
雷歐挑了挑眉。
雅各布卻不再透露：“啊啊，過去的故事就等未來再講述，現在請讓你我靜靜潛伏，小心地尋找幕後織網的蜘蛛，勿要用躁動與疾呼將自己擾誤。”
於是沒有人再開口，他們輕盈地穿梭在望不到頭的密道裏，像兩只狡黠的小老鼠。
直到通道忽然開闊，一間裝潢典雅的會客廳出現在兩人的眼前。立在長椅上邊的人慢慢轉身，他仿佛已經獨自等待了很長時間。
“雅各布少爺，主人不會希望見到你如此。”
雅各布看向雷歐。
雷歐嘆了口氣：“羅伯特先生，抱歉。”
羅伯特則寬容地對他笑了笑：“沒關系，雷歐少爺。我們都有犯錯的時候。”
他幾乎沒有抵抗。一對一的搏鬥鮮少有血族能戰勝雷歐，他骨子裏似乎有種獸性的戰鬥本能。
沒了阻攔，雅各布站到唯一的門前。他左手緊握著匕首，右手卻遲遲擡不起來。
羅伯特被雷歐縛住雙手，金絲眼鏡下的眼神從容一如平常。
他又開口：“雅各布少爺，如果讓主人看見你這副模樣，他會很失望。”
雅各布似乎被這句話激怒了，冷笑著扭頭：“一條狗而已，你懂什麽？”
羅伯特只是用毋庸置疑的語氣重覆：“主人會很失望的。”
雅各布額上的青筋暴起，他怒氣沖沖地走到羅伯特面前，將朗基努斯碎片打造的匕首抵在他的嘴邊：“閉上你的臭嘴，愚蠢的奴才，否則我會割下你沒用的舌頭。”
羅伯特平靜地看著他。
“主人會很失望的。”
鋒利的匕首捅進肋骨間，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叮——”金絲眼鏡摔落在地。
雷歐目瞪口呆時，羅伯特已經在他面前碎成了一堆殘渣。他消散前的神情仍沒有任何改變。
“鐺鐺鐺鐺！”
銀劍在雷歐手中如一道流光，眨眼已將雅各布逼到墻角。
“你瘋了？！你向我發下過血誓，不會傷害羅伯特先生，你不要你的靈魂了嗎？！”
雅各布卻放肆地大笑起來：“靈魂？有什麽用？我早就不要了！”
可是笑著笑著，他的神色逐漸凝滯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沒有受到反噬？”
他兩眼發直，驚恐地摸上自己的臉：“什麽感覺都沒有……為什麽？我不是殺死了羅伯特嗎？我明明殺死了羅伯特才對！”
他好像猛地反應過來什麽，一把推開雷歐，跌跌撞撞地闖進了臥室。臥室裏陳放著一口巨大的棺木，棺蓋卻是打開的。
羅伯特從裏面坐起身，用同樣的語氣說：“雅各布少爺，主人對你很失望。”
雅各布的手顫抖起來。
“帕西法爾不在這裏，他在哪裏？！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我知道了，這是個圈套，你一定用了黑魔法，這其實是個幻境對不對？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知道了，一定是從我進入書房開始，真是狡猾的陷阱……”
他驚慌失措，口中絮絮念著，攥緊匕首後退了幾步，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分明是他無比熟悉的道路，卻好像從頭到尾變了個樣，不管怎麽繞都會回到會客廳前，而每到一個岔路口，都會有一個羅伯特從密道深處走出來。
“雅各布少爺，放棄吧，主人已經非常失望了。”
“雅各布，主人認為你無可救藥。”
“雅各布，別再讓主人失望了。”
“……”
不知道第多少次逃回會客廳，他終於失去了理智。黑血絲爬上雙眼，雅各布揮舞著匕首，好似瘋癲地沖向會客廳裏的羅伯特和雷歐：“別想用這個困住我！我知道，你一定藏身在這些人裏面對不對，我把他們都殺光！把他們每一個都殺光，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別想用這點手段阻止我！”
似乎從什麽地方傳來了某人的嘆息。
“雅各布，停下。”
雅各布動作驟然一僵。他被一道強大的魔法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一道瘦削的身影從他身後的陰影裏慢慢走出，路過他身旁時，食指一勾，匕首就飛出了雅各布的手，虛虛落進他的掌中。
“朗基努斯的長槍？你竟能從教會手裏弄到這個，一定很辛苦吧。”
男人饒有興趣地將那匕首在空中轉了半圈，隨後手指握攏，匕首便不見了蹤影。
“這個有些危險，不要拿來當玩具。我沒收了。”
他的臉頰又瘦了些，顯得輪廓更加分明，使用魔法時，幽藍色的眼睛隱約含著一點鋒芒畢露的威嚴。
但那點威嚴又在他對身前單膝下跪的族人露出微笑時迅速地消散了。
“羅伯特，雷歐。”
“主人，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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