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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亞斯收起羊皮卷軸，盡管煉金術保證了它不會被破壞，經歷漫長歲月的動物皮革仍不可避免地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腐爛味。
得益於修道院的培養，以及天生聰慧的頭腦，他只是短暫地跟隨羅伯特先生學習了一段時間，就學會了閱讀那些古老得已不再有人使用的文字。
空曠的大廳沒有點蠟燭，月光攀著高窗偷偷潛入，藏進石墻上漂亮的油畫中，躲在畫框後沈默地窺視。
被窺視者合上眼睛，雙手握住胸前的逆十字架。禁忌的魔法咒語從他唇縫吐出，化作黑霧纏繞身體，腳下的磚石無聲開裂，裂紋生出荊棘，仿佛被飼養的毒蛇，危險地攀上他的腳踝。
城堡外的濃霧散開，一只草叢中的甲蟲不小心被人踩住，骨骼發出“哢哢”的聲響，腹部擠出乳白的液體。閣樓的幾只烏鴉扇動翅膀飛遠了。
一道長長的影子爬上古堡的石階。
“啪嗒，啪嗒，啪嗒。”
艾利亞斯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化成了豎形，收縮成一條詭異的線，耳朵變得又長又尖，頰側至頸上不知何時爬上一層黑鱗，精美的五官被月光塗抹得濃墨重彩，如同人類刻在石板上的最早的惡魔。
他的聲音像一道嘆息。
“真的是你。”
雅各布整個身體都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中，露在外面的是一條幹如枯柴的手臂，其上遍布潰爛的傷口，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
他就用那條手臂解開了披風。
“立瞳，黑鱗，毒牙。”
好啞，那不像說話，更像冷血動物的嘶鳴，每個字尾都會漏氣似的失聲，仿佛一條被撕爛的碎布。
“薩麥爾。十二翼的墮天使，神有毒的光輝使者，你把他的力量借來了。外面的幻陣也是你布的嗎？你才被轉化多少年？一百五十年？兩百年？”
雅各布抱著鬥篷，習慣性地縮著脖子，瘦小的身體像一株鼠尾草，仿佛永遠擡不起頭看人。與眼前寬肩窄腰，俊美非凡的高大血族一比，更顯得懦弱礙眼，讓人恨不得踩上兩腳，碾進地下看不見了才好。
“你真是天才。”他有些失落地搖搖頭：“我不行，我至今都沒能學會一個黑魔法。一個都沒有。”
艾利亞斯不理會他自言自語，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哥哥討厭手足相殘，現在將你的刀插進你的心臟，我可以放過你。”
雅各布充耳不聞，只是跟著輕輕道：“哥哥，對了，哥哥。”眼神竟有些渙散了。
他癡癡地又念了幾遍，垂下目光，仿佛陷入了回憶，或者什麽美夢中。
“哥哥他還好嗎？”
艾利亞斯冷然不語。
於是雅各布自顧自地說：“他不好，我知道的。他一點也不愛惜自己，始祖之血多麽珍貴啊，其他始祖都舍不得賞賜給自己最忠誠的仆人，而他，他竟然像揮霍發臭的泔水一樣，日日夜夜刺傷自己，去餵那個女人。啊，啊，那個女人。那個該死的，下流的，野狗生的賤種女人。”
他越說越激動，喉中發出風箱似的粗喘，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
艾利亞斯瞇了瞇眼睛，按在劍柄的拇指輕輕摩挲：“住嘴吧，忘恩負義的蠢貨，為了救你，哥哥也曾賜你血液，而你是如何報答的？你把刀和敵人帶回了家。此刻你口出的每一句惡語穢言，都在千百倍的羞辱你自己。”
雅各布卻大笑起來：“是！我當然是，不，我更該死，更下流，因為我迷上了一滴血，我不敢去死。不，其實我也是一滴血，我迷上了刺傷我、拋棄我、將我放進別人嘴裏的那個人。我是更加該死的，下流的，野狗生的賤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利亞斯蹙起眉頭，他覺得雅各布大概已經瘋了。
他拔出銀劍，惡魔的力量從內至外地包裹住他的血肉，從古堡大門到樓梯口的距離，只需要轉一轉眼球的力氣。從旁看去，他簡直就像是憑空出現在了雅各布的面前一樣。
“鐺！”
艾利亞斯瞪大了眼睛。
趁他楞神的一瞬，雅各布使勁握住匕首，用盡力氣往前一推。
“喀啦——”
艾利亞斯狼狽地連退數步，盡管如此，手背的鱗片上仍然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裏面的血肉竟如同被烈火燒過，瞬間焦成了黑色。疼痛還是其次，更為可怕的是傷口內傳出了一種審判靈魂般的痛苦，甚至讓他英俊的臉因此而扭曲了。
雅各布始終抱在懷裏的鬥篷落地，露出皸裂焦黑的左手，手中握著一把華麗異常的銀匕首，刃尖卻不是銀，是黃銅，表面略有些斑駁的暗紅。
“朗基努斯之槍。刺穿了耶穌聖體的命運之矛，碎片分散到各個大教堂，做成了不同的聖物。是對付你我這種受詛咒的怪物最無解的武器，握著它，最嬌小的女童也能對抗血族。”
他把玩著匕首，黑色的焦肉碎片不斷從他幾乎只剩下骨架的左手落下，可雅各布的神色竟然半分都沒有改變，對比之下，尤顯可怖。
“如何，對你來說，連看到它都會覺得恐懼吧？被聖物傷到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又疼又怕又痛苦，恨不得自己斬下自己的頭顱？”
看著眼前疼得額角冒出冷汗的男人，他咧開嘴笑了：“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噢，對了，‘現在將你的劍插進你的心臟，我可以放過你。’”
艾利亞斯咬緊牙關，左手虛虛一握，地底陡然躥出暴烈的火焰，如一條巨蟒撲了過去。雅各布敏捷地閃開，被他留在原地的鬥篷眨眼就燒成了灰。
“這就是你給教會當狗的理由？為了得到一塊碎片？除了折磨你自己，它還有什麽用？雅各布，你比我所知道的最無知的愚徒還要不可理喻。”
地底蔓生的黑色荊棘一圈圈咬緊他的手，有毒的尖刺插進肉裏，緩解了傷口讓人無法忽視的劇痛。
“它當然有用，”雅各布膜拜一樣地舉起了匕首，銀色的刀身在月色中仿佛一抹幻影。
“沒有它，我永遠都傷不到哥哥一根毫毛。不，別說哥哥，我甚至不能傷到你。誰讓我是個可悲的殘疾呢，渾濁的血脈，未完成的轉化，不徹底的怪物，只能依靠始祖的血茍延殘喘，否則就會死在日出之前。”
“但我現在擁有了它，我能傷到你，也能傷到哥哥了，猜猜我還能做什麽？”
他的臉上出現一種幸福的狂喜的神色，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好像怕自己的美夢被太多人聽去。
“我還能殺掉哥哥。”
艾利亞斯的神色終於徹底冷了下去，他擡起下巴，劍尖撐地，劍柄被荊棘纏繞在他手上，代表惡魔的豎瞳在夜色中泛起血一樣的赤紅色。
“你瘋了。”
“我從未這樣清醒過。”
高高揚起的嘴角還沒落下，一寸鋒利的劍尖已從雅各布幹瘦的脖子裏探出頭。
艾利亞斯持劍站在他身後。他來得太快，好像連風都沒反應過來，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吹動雅各布耳後的亂發，風裏有令人戰栗的殺意。
雅各布努力地動了動嘴，似乎想說話，但是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好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滑稽。他的頸椎被艾利亞斯斬斷了。
“我早已說過，住嘴。”
艾利亞斯抽出銀劍，隨手扭斷他的胳膊，匕首鐺一聲掉落在地。他伸手去撿，可是手指剛碰到刀身，就仿佛被火燙了一樣，猛地縮回來，指尖的皮膚已泛起猩紅。
雅各布被他踩著半跪在地，雙手捂住脖子，幸災樂禍地斜眼看他。
“不用努力了，血統越純、能力越強的血族就越懼怕聖物。你瞧，你沒辦法碰它，這是神的怒火，並非你我可以違抗的。”聲帶被破壞，他只能一邊艱難地喘氣，一邊用氣聲說話。即便如此也要說個不停，仿佛是故意挑釁。
但艾利亞斯沒有惱怒，不緊不慢地反問：“那麽你為什麽可以？我們分明是同類。”
雅各布並不介意告訴他：“因為我是殘疾啊，我的好同類。噢，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麽殘疾，那還得感謝我們親愛的哥哥。”
“什麽？”
“我們的哥哥，仁慈的，博愛的，高尚的好哥哥。猜猜我為什麽脆弱、殘缺，為什麽不能被完全轉化？這可是個大秘密，就連我都是最近才搞明白的。悄悄告訴你吧，因為在我轉化的中途，有人將聖水註進了我的骨血裏。”
艾利亞斯驚訝地挑眉，雅各布則得意洋洋地笑了：“想不到？的確很難想到，我也沒有想到。哥哥，誰能想到呢，最慈悲的始祖，偷偷將聖水註入了他的信徒體內，害得那個倒黴蛋轉化時痛不欲生，□□潰爛，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卻成為了一個孱弱、可卑、不人不鬼的殘廢，日日夜夜忍受著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折磨。”
“我為什麽可以忍受？因為我習慣了，你現在經歷的這點苦痛，是我每時每刻都在承受的。我最愛的哥哥，他太仁慈了，他分明可以直接殺了我，或者任由我死去，但他卻將自己的血賜給我，他將我痛苦的期限寬限到了無窮無盡。”
“但……”
“哥哥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你不妨想想，我的好同類，你自己想想，他為什麽要創造一個畸形的殘疾？這座城堡裏有誰需要他這麽做嗎？這座城堡裏有誰同樣被聖水所傷嗎？”
艾利亞斯愕然許久，才遲疑地囁嚅了一個名字。他的聲音很小，以至於那個名字一出口就溶解在了月光中。
雅各布終於滿意了。他微笑著垂下頭，絲毫沒有抵抗的意圖，幹脆坐在了地上，兩只傷痕累累的手捧著沒了支撐的腦袋，看起來像一只喪氣的落湯雞。那些可怖的傷口之下，血肉在飛快地重生。
“所以你恨哥哥。”艾利亞斯得出結論。
雅各布又扯著嘴角笑了笑：“神說，愛是不加害於人的，只有恨才害人。但神的光明至我們於死地，神的眼淚腐蝕我們的血肉，神的血液燒灼我們的靈魂，神的愛大概同樣不能描述你我。怪物的愛應該是什麽樣的，你知道嗎？”****
艾利亞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你說你愛他。”
“這重要嗎？你還沒有回答我。”
“我為什麽要回答？”
雅各布用手托起腦袋，斷裂的頸椎擰成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角度，似笑非笑。只有他偶爾露出這樣不猙獰的神情時才能看出，他其實有一雙細長的，含蓄的，像天鵝一樣優雅的眼睛，眼尾生著小鉤，連夜色都會被吸進去。
他又瘋瘋癲癲地哼起了那首小調：“憤怒害死愚妄人，貪婪殺死癡迷人，高傲的小狐貍，莫非你忘記了你的珍寶竊自何地，否則為何不理會我的問題？”
艾利亞斯聽到身後傳來皮靴的嗒嗒聲，微不可見地呼出口氣。雷歐回來了，他終於能夠放下心。雖然看起來神色悠閑，還能漫不經心地和雅各布交談，但召喚惡魔的消耗巨大，他已經快撐不住了。
“都解決了嗎，你有沒有受……”
“噗嗤——”
細長的銀劍貫穿了艾利亞斯的胸膛，後背進，左胸出，一寸不差地插過心臟，劍身深深沒入血族高大的身體，帶出粘稠的黑色血液，大顆大顆地砸落。
“啪嗒，啪嗒。”
艾利亞斯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前被染成黑色的銀劍，那甚至是某一年他送給雷歐的禮物。
雅各布瞇著眼睛觀賞這一幕，臉上浮現愉悅的神色。
“咚。”
雷歐壓著艾利亞斯的肩膀，把他按得跪了下去。
他踩住艾利亞斯的膝窩，俯下身湊近，唇角噙著一抹冷笑。他的鼻息噴在艾利亞斯的耳尖，使那仍是惡魔狀的耳廓微微顫動起來。
他打著卷的頭發裏還殘留著午夜森林濕漉漉的氣味。
“你第一次見我是什麽時候，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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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亞斯收起羊皮卷軸，盡管煉金術保證了它不會被破壞，經歷漫長歲月的動物皮革仍不可避免地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腐爛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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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的大廳沒有點蠟燭，月光攀著高窗偷偷潛入，藏進石墻上漂亮的油畫中，躲在畫框後沈默地窺視。
被窺視者合上眼睛，雙手握住胸前的逆十字架。禁忌的魔法咒語從他唇縫吐出，化作黑霧纏繞身體，腳下的磚石無聲開裂，裂紋生出荊棘，仿佛被飼養的毒蛇，危險地攀上他的腳踝。
城堡外的濃霧散開，一只草叢中的甲蟲不小心被人踩住，骨骼發出“哢哢”的聲響，腹部擠出乳白的液體。閣樓的幾只烏鴉扇動翅膀飛遠了。
一道長長的影子爬上古堡的石階。
“啪嗒，啪嗒，啪嗒。”
艾利亞斯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化成了豎形，收縮成一條詭異的線，耳朵變得又長又尖，頰側至頸上不知何時爬上一層黑鱗，精美的五官被月光塗抹得濃墨重彩，如同人類刻在石板上的最早的惡魔。
他的聲音像一道嘆息。
“真的是你。”
雅各布整個身體都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中，露在外面的是一條幹如枯柴的手臂，其上遍布潰爛的傷口，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
他就用那條手臂解開了披風。
“立瞳，黑鱗，毒牙。”
好啞，那不像說話，更像冷血動物的嘶鳴，每個字尾都會漏氣似的失聲，仿佛一條被撕爛的碎布。
“薩麥爾。十二翼的墮天使，神有毒的光輝使者，你把他的力量借來了。外面的幻陣也是你布的嗎？你才被轉化多少年？一百五十年？兩百年？”
雅各布抱著鬥篷，習慣性地縮著脖子，瘦小的身體像一株鼠尾草，仿佛永遠擡不起頭看人。與眼前寬肩窄腰，俊美非凡的高大血族一比，更顯得懦弱礙眼，讓人恨不得踩上兩腳，碾進地下看不見了才好。
“你真是天才。”他有些失落地搖搖頭：“我不行，我至今都沒能學會一個黑魔法。一個都沒有。”
艾利亞斯不理會他自言自語，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哥哥討厭手足相殘，現在將你的刀插進你的心臟，我可以放過你。”
雅各布充耳不聞，只是跟著輕輕道：“哥哥，對了，哥哥。”眼神竟有些渙散了。
他癡癡地又念了幾遍，垂下目光，仿佛陷入了回憶，或者什麽美夢中。
“哥哥他還好嗎？”
艾利亞斯冷然不語。
於是雅各布自顧自地說：“他不好，我知道的。他一點也不愛惜自己，始祖之血多麽珍貴啊，其他始祖都舍不得賞賜給自己最忠誠的仆人，而他，他竟然像揮霍發臭的泔水一樣，日日夜夜刺傷自己，去餵那個女人。啊，啊，那個女人。那個該死的，下流的，野狗生的賤種女人。”
他越說越激動，喉中發出風箱似的粗喘，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
艾利亞斯瞇了瞇眼睛，按在劍柄的拇指輕輕摩挲：“住嘴吧，忘恩負義的蠢貨，為了救你，哥哥也曾賜你血液，而你是如何報答的？你把刀和敵人帶回了家。此刻你口出的每一句惡語穢言，都在千百倍的羞辱你自己。”
雅各布卻大笑起來：“是！我當然是，不，我更該死，更下流，因為我迷上了一滴血，我不敢去死。不，其實我也是一滴血，我迷上了刺傷我、拋棄我、將我放進別人嘴裏的那個人。我是更加該死的，下流的，野狗生的賤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利亞斯蹙起眉頭，他覺得雅各布大概已經瘋了。
他拔出銀劍，惡魔的力量從內至外地包裹住他的血肉，從古堡大門到樓梯口的距離，只需要轉一轉眼球的力氣。從旁看去，他簡直就像是憑空出現在了雅各布的面前一樣。
“鐺！”
艾利亞斯瞪大了眼睛。
趁他楞神的一瞬，雅各布使勁握住匕首，用盡力氣往前一推。
“喀啦——”
艾利亞斯狼狽地連退數步，盡管如此，手背的鱗片上仍然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裏面的血肉竟如同被烈火燒過，瞬間焦成了黑色。疼痛還是其次，更為可怕的是傷口內傳出了一種審判靈魂般的痛苦，甚至讓他英俊的臉因此而扭曲了。
雅各布始終抱在懷裏的鬥篷落地，露出皸裂焦黑的左手，手中握著一把華麗異常的銀匕首，刃尖卻不是銀，是黃銅，表面略有些斑駁的暗紅。
“朗基努斯之槍。刺穿了耶穌聖體的命運之矛，碎片分散到各個大教堂，做成了不同的聖物。是對付你我這種受詛咒的怪物最無解的武器，握著它，最嬌小的女童也能對抗血族。”
他把玩著匕首，黑色的焦肉碎片不斷從他幾乎只剩下骨架的左手落下，可雅各布的神色竟然半分都沒有改變，對比之下，尤顯可怖。
“如何，對你來說，連看到它都會覺得恐懼吧？被聖物傷到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又疼又怕又痛苦，恨不得自己斬下自己的頭顱？”
看著眼前疼得額角冒出冷汗的男人，他咧開嘴笑了：“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噢，對了，‘現在將你的劍插進你的心臟，我可以放過你。’”
艾利亞斯咬緊牙關，左手虛虛一握，地底陡然躥出暴烈的火焰，如一條巨蟒撲了過去。雅各布敏捷地閃開，被他留在原地的鬥篷眨眼就燒成了灰。
“這就是你給教會當狗的理由？為了得到一塊碎片？除了折磨你自己，它還有什麽用？雅各布，你比我所知道的最無知的愚徒還要不可理喻。”
地底蔓生的黑色荊棘一圈圈咬緊他的手，有毒的尖刺插進肉裏，緩解了傷口讓人無法忽視的劇痛。
“它當然有用，”雅各布膜拜一樣地舉起了匕首，銀色的刀身在月色中仿佛一抹幻影。
“沒有它，我永遠都傷不到哥哥一根毫毛。不，別說哥哥，我甚至不能傷到你。誰讓我是個可悲的殘疾呢，渾濁的血脈，未完成的轉化，不徹底的怪物，只能依靠始祖的血茍延殘喘，否則就會死在日出之前。”
“但我現在擁有了它，我能傷到你，也能傷到哥哥了，猜猜我還能做什麽？”
他的臉上出現一種幸福的狂喜的神色，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好像怕自己的美夢被太多人聽去。
“我還能殺掉哥哥。”
艾利亞斯的神色終於徹底冷了下去，他擡起下巴，劍尖撐地，劍柄被荊棘纏繞在他手上，代表惡魔的豎瞳在夜色中泛起血一樣的赤紅色。
“你瘋了。”
“我從未這樣清醒過。”
高高揚起的嘴角還沒落下，一寸鋒利的劍尖已從雅各布幹瘦的脖子裏探出頭。
艾利亞斯持劍站在他身後。他來得太快，好像連風都沒反應過來，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吹動雅各布耳後的亂發，風裏有令人戰栗的殺意。
雅各布努力地動了動嘴，似乎想說話，但是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好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滑稽。他的頸椎被艾利亞斯斬斷了。
“我早已說過，住嘴。”
艾利亞斯抽出銀劍，隨手扭斷他的胳膊，匕首鐺一聲掉落在地。他伸手去撿，可是手指剛碰到刀身，就仿佛被火燙了一樣，猛地縮回來，指尖的皮膚已泛起猩紅。
雅各布被他踩著半跪在地，雙手捂住脖子，幸災樂禍地斜眼看他。
“不用努力了，血統越純、能力越強的血族就越懼怕聖物。你瞧，你沒辦法碰它，這是神的怒火，並非你我可以違抗的。”聲帶被破壞，他只能一邊艱難地喘氣，一邊用氣聲說話。即便如此也要說個不停，仿佛是故意挑釁。
但艾利亞斯沒有惱怒，不緊不慢地反問：“那麽你為什麽可以？我們分明是同類。”
雅各布並不介意告訴他：“因為我是殘疾啊，我的好同類。噢，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麽殘疾，那還得感謝我們親愛的哥哥。”
“什麽？”
“我們的哥哥，仁慈的，博愛的，高尚的好哥哥。猜猜我為什麽脆弱、殘缺，為什麽不能被完全轉化？這可是個大秘密，就連我都是最近才搞明白的。悄悄告訴你吧，因為在我轉化的中途，有人將聖水註進了我的骨血裏。”
艾利亞斯驚訝地挑眉，雅各布則得意洋洋地笑了：“想不到？的確很難想到，我也沒有想到。哥哥，誰能想到呢，最慈悲的始祖，偷偷將聖水註入了他的信徒體內，害得那個倒黴蛋轉化時痛不欲生，□□潰爛，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卻成為了一個孱弱、可卑、不人不鬼的殘廢，日日夜夜忍受著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折磨。”
“我為什麽可以忍受？因為我習慣了，你現在經歷的這點苦痛，是我每時每刻都在承受的。我最愛的哥哥，他太仁慈了，他分明可以直接殺了我，或者任由我死去，但他卻將自己的血賜給我，他將我痛苦的期限寬限到了無窮無盡。”
“但……”
“哥哥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你不妨想想，我的好同類，你自己想想，他為什麽要創造一個畸形的殘疾？這座城堡裏有誰需要他這麽做嗎？這座城堡裏有誰同樣被聖水所傷嗎？”
艾利亞斯愕然許久，才遲疑地囁嚅了一個名字。他的聲音很小，以至於那個名字一出口就溶解在了月光中。
雅各布終於滿意了。他微笑著垂下頭，絲毫沒有抵抗的意圖，幹脆坐在了地上，兩只傷痕累累的手捧著沒了支撐的腦袋，看起來像一只喪氣的落湯雞。那些可怖的傷口之下，血肉在飛快地重生。
“所以你恨哥哥。”艾利亞斯得出結論。
雅各布又扯著嘴角笑了笑：“神說，愛是不加害於人的，只有恨才害人。但神的光明至我們於死地，神的眼淚腐蝕我們的血肉，神的血液燒灼我們的靈魂，神的愛大概同樣不能描述你我。怪物的愛應該是什麽樣的，你知道嗎？”****
艾利亞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你說你愛他。”
“這重要嗎？你還沒有回答我。”
“我為什麽要回答？”
雅各布用手托起腦袋，斷裂的頸椎擰成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角度，似笑非笑。只有他偶爾露出這樣不猙獰的神情時才能看出，他其實有一雙細長的，含蓄的，像天鵝一樣優雅的眼睛，眼尾生著小鉤，連夜色都會被吸進去。
他又瘋瘋癲癲地哼起了那首小調：“憤怒害死愚妄人，貪婪殺死癡迷人，高傲的小狐貍，莫非你忘記了你的珍寶竊自何地，否則為何不理會我的問題？”
艾利亞斯聽到身後傳來皮靴的嗒嗒聲，微不可見地呼出口氣。雷歐回來了，他終於能夠放下心。雖然看起來神色悠閑，還能漫不經心地和雅各布交談，但召喚惡魔的消耗巨大，他已經快撐不住了。
“都解決了嗎，你有沒有受……”
“噗嗤——”
細長的銀劍貫穿了艾利亞斯的胸膛，後背進，左胸出，一寸不差地插過心臟，劍身深深沒入血族高大的身體，帶出粘稠的黑色血液，大顆大顆地砸落。
“啪嗒，啪嗒。”
艾利亞斯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前被染成黑色的銀劍，那甚至是某一年他送給雷歐的禮物。
雅各布瞇著眼睛觀賞這一幕，臉上浮現愉悅的神色。
“咚。”
雷歐壓著艾利亞斯的肩膀，把他按得跪了下去。
他踩住艾利亞斯的膝窩，俯下身湊近，唇角噙著一抹冷笑。他的鼻息噴在艾利亞斯的耳尖，使那仍是惡魔狀的耳廓微微顫動起來。
他打著卷的頭發裏還殘留著午夜森林濕漉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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